52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二〉乘客們

飛天號的三號車廂整節都是餐車。靠窗的一邊是鋪著潔白桌布的客席,另一邊是用橡木製作的氣派吧台。腳下鋪著深紅色地毯,天花板上裝飾著漂亮的玻璃工藝吊燈。簡直就像高級酒店一樣。

車廂入口有個服務員模樣的男人檢了我們的票。看樣子,不是哪個乘客都能進去。

根據宣傳畫冊上的介紹,這節被命名為「星光之城」的車廂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餐車。冊子上用流暢的花體印著「乘坐世界第一的列車,欣賞世界第一的景色,享受世界第一的服務」的宣傳語。對關鍵味道的描述卻少得可憐。我不禁苦笑,難道他們不在乎味道嗎?還是缺乏人情味呢?

車窗映出流動的廣闊草原。列車已經加快了速度,彷彿要用鋼鐵車輪劃破大陸一般,朝著西海岸疾馳而去。

「看來已經穿過伊庫斯拉哈的市區了,那片草原我至今記憶猶新呢。」

芭達望著車窗外的景色說。「確實。」 我點了點頭。

格蘭約國立自然公園。初春的旅途中,我們乘坐馬車,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穿過這片廣闊的草原。這一次卻是在晃動的車廂上,望著窗外碧綠的流波。

我們的旅行再次從草原開始。

視線回到車廂內,吧台上已經坐了兩位先到的客人。都是與我年齡相仿的年輕男子。

一個是穿著米色褲子和白襯衫的金髮碧眼的青年,看起來有些輕浮。另一個男人穿著雙排扣的黑色休閑褲和深色襯衫,黑瞳黑髮,戴著一副一本正經的黑框眼鏡。一白一黑,風采完全相反的兩個人。

「誒欸?」

看到他們的瞬間,芭達說出了平時絕不可能出口的詞,臉上明顯浮現出嫌惡的表情。

「……劍,咖啡待會再喝。」

她皺著眉頭說,轉身就要走。正當我一臉不知所以的時候,有人對我們說。

「呀?呀呀?那不是……芭達隆·佛羅斯特嗎?」

我轉過身去,金髮男子正張開雙手朝我們走來。然後,他突然摟著芭達的肩膀,露出了無憂無慮的笑容。

「多麼偶然!多麼僥倖!這一定是教皇陛下的旨意!」

男人興奮而誇張地對芭達說。然而,芭達轉過臉去,表情卻充滿了厭煩和不耐煩。這時,另一個戴眼鏡的青年伸出了援手。

「約翰,算了,佛羅斯特看起來可有些困擾。」

他把手放在搭檔的肩膀上,輕輕地把他從芭達身上拉了下來。

「啊,尼古拉斯。對不起,我有點忘乎所以了。作為一個講究禮儀的紳士,可不能突然抱住一位淑女」

「我可不記得你有紳士風度,喬納森。」

被放開了的芭達用手撣了撣剛才被抱著的肩膀,目光炯炯地瞪著金髮男子。接著對黑髮男子投來憐憫的目光。

「你又被這個男人耍得團團轉了吧,尼克。」

聽了芭達的話,戴眼鏡的青年倒也沒說什麼,只是無奈地苦笑。

哎呀呀,初春那件事也是,這傢伙的人脈遍布整個大陸嗎?

這時我終於開口了。

「人面太廣也不容易啊。」

「這是便利的代價。」芭達嘆了口氣。「我來介紹一下。」

芭達先看了看戴眼鏡的黑髮青年。

「他是尼古拉斯·泰勒,新晉電氣工程發明家,你應該在報紙上見過他的名字吧?」

「初次見面,請叫我尼克。」

聽到芭達的介紹,青年——尼克浮現出柔和的微笑。我確實在報紙上看到過這個名字。

「泰勒啊……對了,應該是發明了燈之類的新產品吧?」

我試著把模糊記得的知識網裡的信息說了出來。尼克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是高頻煤氣燈呢。呃,是的,不過現在還沒有進入商用階段。」

「是嗎?」我很佩服。雖然不太清楚研究的詳細情況,但年紀輕輕就挺了不起。尼克長著一張中性的臉,看上去比我年輕得多——甚至比我還小。

「還有這邊的……」

芭達有些不情願地看向金髮。但是,在向我介紹他之前,那個男人已經用雙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我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

「初次見面!我叫喬納森。可以叫我約翰,或者喬尼。嗯,你叫什麼名字?」

面對他滿臉的笑容,我有點兒掃興。

「劍……」

「劍!這個名字就像鐵劍一樣堅強,我很喜歡!」

「喬納森,這不是你的自我介紹。」

尼克無奈地搖著頭。一旁的芭達也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繼續說道。

「這傢伙是喬納森·戴維·賈茲費勒,我想光是這個名字就不用多說了——」

……賈茲費勒?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思緒瞬間停止了。在尤納利亞,名字幾乎家喻戶曉。

芭達憤憤地重新介紹了那個男人。

「是的——他是美國石油公司的法人代表,也是賈茲費勒基金會的創始人。」

我倒吸一口涼氣,再次看著眼前這個青年。我認識他。這些信息因為平民對有錢人的憧憬一起,被鮮明地刻在腦海里。

年紀輕輕就獲得了罕見成功的青年實業家。他的凈資產超過了三十六萬億,實際上他個人擁有尤納利亞合眾教皇國貨幣的百分之二,是經濟界的怪物。

這個國家最富有的人,現在正爽朗地微笑著握著我的手。

「對了,佛羅斯特,你什麼時候才能給我寫傳記?」

看著兩眼放光的約翰,芭達皺起了眉頭。

「又是這事啊……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等我高興再說。」

「啊!怎麼又這樣!你還是老樣子,不帶這樣的呀。」

約翰用手捂著額頭,誇張地感嘆道。

我們四個人坐在餐車的吧台上。從左到右依次是約翰、芭達、我、尼克。就這樣,我們一起邊喝咖啡邊聊著。

……應該說,是約翰強迫我們兩個人坐在吧台上。

芭達不耐煩地對左邊的人說。

「說起來,你的人生太豐富了,寫你的傳記可是個大工程。還不如給十個普通實業家寫來得輕鬆。我覺得,比起傳記,用年表記錄你的人生更適合。」

「不行不行,那絕對不行!我想要的是佛羅斯塔寫的我的傳記,即使教皇廳要在歷史年表中加入我的名字,我也嗤之以鼻。對我來說,這價值還不及一張一元紙幣。」

「那麼,如果為你寫傳記,我可以得到多少報酬呢?」

「這啊,這樣的傳記,我能拿出300億元吧。」

我喝著的咖啡差點噴出來。雖然是非常荒誕的金額,但約翰的眼神非常認真。芭達按著眼角,無奈地搖著頭。

「……我受不了你這種瘋狂的金錢觀念。」

「怎麼樣,就當是300億美元的工作,能接受嗎?」

「很有吸引力的提案,但我的創作欲是無價的。」

「啊,太棒了!你的靈魂是多麼高尚啊!你的感性和世間的凡夫俗子完全不同。所以我最喜歡你了,佛羅斯特。」

我把胳膊肘支在吧台上,一邊聊著,一邊喝著咖啡。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們的對話。過於脫離現實的內容,使咖啡的味道都淡了。

「約翰是個比所有人都貪婪的人。」我的右邊突然傳來聲音。「一旦想要的東西,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得到。」

尼克望著還在拉扯的兩人,在我耳邊說。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搞不懂有錢人的想法。不過是一本傳記就花這麼多錢。」

「哈哈。不過,約翰的思路其實很簡單。他是一個只靠自己的佔有慾生活的男人。因為他的金錢觀念,所以才讓人覺得與眾不同。」

聽了這話,我諷刺地撇了撇嘴。

「即便基礎認識已經崩壞,我還是無法理解。」

面對我那帶著偏見的惡語,尼克只是乾笑。對這樣的他,我突然問了一個在意的問題。

「尼克,你說過你是發明家吧?」

「如果有頭銜的話,那倒是。」

「發明家賺錢嗎?」

「怎能夠?」尼克一笑置之。「我的月收入頂多和街道工廠的拉長差不多。」

「真意外,我還以為只要拿到專利就能過上悠閑自在的生活呢。」

「當然,只要有人氣,憑一項專利就成為億萬富翁也不是夢。不過說實話,我獲得的專利還缺乏實用性。」

「就你的月收入來說,其實像傭兵一樣,是被誰雇來工作的感覺嗎?」

對於這個問題,他似是而非搖了搖頭。

「嗯,根據理解的不同,也可以這麼想。」尼克像是陷入了沉思。「喬納森·賈茲費勒是發明家尼古拉斯·泰勒的主要贊助商,他贊助了我大部分的研究經費。這麼一想,或許可以認為我和傭兵一樣,都是受他僱用的發明家。」

「是嗎?」我點了點頭。雖然贊助商這個概念和我本身沒什麼關係,但剛才的說明讓我恍然大悟。總而言之,就像現在的我和佛羅斯特一樣。

「實際上,這是個好消息。」尼克繼續說。「喬納森對我的研究產生了佔有慾。」

「佔有慾啊….」

我看向左邊的兩個人。約翰孜孜不倦地熱情地糾纏著芭達。我聽到他提出的金額越來越離譜。也就是說,即使投資那麼多錢,他也想擁有芭達所寫的《賈茲費勒傳》。

「……那個男的對芭達有佔有慾嗎?」

尼克回答了我的疑問。

「若說是佔有慾,那也不算不恰當。不過,那不是作為一個女人,而是作為一個擁有難得才能的人。」

尼克苦笑了一下。

「他結過五次婚,離過五次婚,我想他到現在還不能理解一般人的戀愛感情。」

「果然是個怪人。」

我嘆了口氣,放棄理解。無法與生態系統不同的生物產生共鳴。尼克把手搭在我肩上。

「所以放心吧,他對橫刀奪愛沒有興趣。」

我皺起眉頭驚訝。

「橫刀奪愛?你在說什麼呢……」

「劍君,你也給幫閑幾句嘛!」

約翰站在我左邊,打斷了我的話。約翰兩眼放光,而另一邊的芭達則一臉厭煩地看著我。

「雖然頑固如她,但如果是戀人的話,說不定會乖乖聽進去的。」

約翰的話讓我再次皺起眉頭。

——你說什麼?

戀人……?

一瞬間,我覺得旁邊的芭達臉頰微微泛紅。但是,下一個瞬間,她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彷彿意識到了什麼。但是,在她想說什麼之前,我先開了口。

謠言可得更正。

「你們是不是誤會了?我不是這傢伙的戀人……」

「是未婚妻!」

芭達打斷我的話,斷言道。

我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但是,芭達卻一臉認真地向我使了眼色。意思是,別多嘴。

終於,她誇張地搖了搖頭。

「太天真了,約翰。不管未婚夫怎麼說,我也不會被說服的。沒用的事就放棄吧。」

「不,喂,芭達?」

兩人把我擋在外圍,又開始舌戰。約翰滔滔不絕地說。

「不,我知道你其實是個很重感情的人,只要是愛人的話,你一定會行動的。」

「愛,那個……」

我根本無從下手。芭達反駁道。

「就像我一樣,這個男人也是打從心底愛著我的,他怎麼會讓我做不喜歡的事呢?」

「正因為如此,我才要說服他。怎麼樣,劍君,這不是什麼壞事吧?還能為你們的將來留下一些資產。」

「所以,等一下!」

我大喊一聲,平息了現場的氣氛。帶著幾分厭煩的心情說。

「我既不是戀人,也不是未婚夫,我只是被這個女人雇來當護衛的傭兵。」

此宣言一出,我覺察芭達重重地嘆了口氣。她用手捂著額頭,低著頭,瞪著我。彷彿在責備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傭兵?」

這時約翰的眼神變了。然後突然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不會吧,芭達隆的最新作品裡出現的——」

「誒?」

「傭兵豪威爾的原型是你嗎?」

男人的眼中燃起了興趣的火焰,手中充沛著力量。

「我還以為她的春天終於來了呢——嗯,這麼想倒也合理。芭達隆經常以實際存在的人物為原型寫作品,最重要的是,她不可能這麼輕易就交到男朋友!」

「你這是什麼意思? !」

約翰不顧憤怒的芭達,興奮地抓住我的雙肩,用力搖晃。

「哎呀,那部作品我已經看了三遍了!主人公豪威爾是我最近最喜歡的!對了,對了,你就是真正的豪威爾嗎?」

「不,我是劍。」

什麼叫真正的?我剛才不是自我介紹過嗎?

但是,約翰似乎完全不打算聽我的話。

「嗯,豪威爾是一個非常成熟的角色。他體現了人類所擁有的迷茫和後悔,以及想要更進一步的、令人憐憫的、切實的意志力。沒有比這更有魅力的人物了。」

「……」

聽他這麼一說,我覺得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真是不可思議。我用手托著下巴,芭達輕輕地戳了戳我的頭。

「啊」

「你可別誤會,他讚美的是我的作品,不是你。」

「可是,如果沒有我,那部作品就不會問世了。你應該稍微敬重我一點吧?」

「是嗎?可我給了你正當的報酬。」

「只收護衛費,沒收模特費。」

「……你真是個小屁股眼的男人。」

「什麼?」

「什麼什麼?」

約翰夾在我們之間。

「劍君!那你想不想受雇做我的保鏢?」

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我不知所措。芭達皺起眉頭,彷彿「不祥的預感應驗了」。

「你的保鏢?」

「對,我支付她十倍的報酬。」

十倍,聽到這個聲音,我的心臟瞬間怦怦直跳。但是,隨後我心中湧起了猜疑。約翰似乎從眼神中汲取到了這樣的懷疑,為了讓我安心,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不是想騙你,如果能僱到真正的傭兵豪威爾,對我來說絕對不貴。」

他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純真而清澈。怎麼看都不像是在說謊。

剛才尼克說過的「佔有慾」這個詞在腦海中閃過。也就是說,喬納森•賈茲費勒想擁有傭兵豪威爾原型的「我」。

於是我理解了芭達剛才的言行。她大概是想,如果知道我是她小說主人公的原型,作為超級粉絲的約翰不可能毫不在意。

芭達恨恨地瞪著約翰說。

「我不會把劍給你,他是我的傭兵。」

「選擇僱主不是劍君的自由意志嗎?他應該有斟酌損益的權利。」

約翰的語氣不帶厭煩。只是努力地、冷靜地,像商談一樣,羅列正確的道理。我總覺得從中窺見了他的商業人格。

「怎麼樣,劍君,當下能給我答覆嗎?」

約翰始終自信滿滿,浮現出從容的表情。我看向芭達。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所以,我也一直盯著她的眼睛。

——然後,當我感覺到內心深處的情感波動時,心中的答案變得非常明確。

「不好意思。」我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我的劍是無價的。」

我試著說出了和剛才的芭達一模一樣的台詞。

聽到這句話,芭達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是,她的表情馬上緩和了一些。沒有和我對視。

一旁的尼克輕輕地笑了出來,對面的約翰則一臉驚訝地嘆了口氣。

「嗯,本次簽約環節還是『待定』,沒辦法,下次我們討論一個更有吸引力的提案吧。」

聽了約翰的話,我搖了搖頭。

「我覺得沒用。我不是被這個女人僱傭的,而是被合約恐嚇著。」

既然被哄在正規合同上籤了字,就必須盡全力避免違約。對這個女人尤要如此。

約翰略顯沮喪地回到座位上,再次重重地嘆了口氣。

「真是太遺憾了。哎呀哎呀,現在回想起來,這次旅行實在是沒什麼收穫。雖然不覺得無聊,但從商業的角度而言是個大失敗。」

「什麼話,對你來說只是小小的損失罷了。」

尼克喝著咖啡冷靜地說。這時,芭達改變了話題。

「對了,喬納森,你們為什麼來伊庫斯拉哈?你們總部不是在阿魯諾倫嗎?」

「嗯?不,我們是從更東邊回來的,就是越過珍珠海的地方。」

「我們去了隆德·維魯法斯。」

聽到約翰和尼克的回答,芭達的眼中浮現出好奇的神色。

「去東歐?那可是長途旅行啊。不過,到底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是要去進修什麼嗎?」

約翰笑著否定。

「不不,比那更令人興奮。」

「我不清楚是不是比學技術更讓人興奮」尼克咳嗽了一聲。「我的目標是某次拍賣會。」

「拍賣?」

我和芭達異口同聲地說。

「對,我們的目標是在那場拍賣會上展出的一件東西。」

約翰一本正經地說,尼克緊隨其後。

「就是傳說中專利王雷梅爾森博士私藏的神秘手稿,《未來王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