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三〉碧眼千金

「你說《未來王手記》?」

說著,芭達陷入沉思,沉默不語。對於這個陌生的單詞,我歪著頭。

「那是什麼?」

「怎麼,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芭達露出驚訝的表情。「是一本有名的奇書,和第零騎士團、阿魯諾倫的掃地屋一樣,相當主流的都市傳說之一。」

「不過,第零騎士團並不是都市傳說。」芭達補充道。

「嚇?」

「話說回來,你這傢伙應該知道發明大王,雷梅爾森博士吧?」

我的記憶只有一片淡淡的白霞,於是模稜兩可地搖搖頭。果然不出所料,芭達瞥了一眼,嘆了口氣。我一邊苦思冥想,一邊等待她的高論。

「托馬斯·阿爾巴·雷梅爾森,年逾六十的科學家,不,用發明家來形容更為貼切。他的研究發明範圍之廣,在電氣工程、醫療、煉油等領域取得了超過三百項專利。」

「三百多項?真的嗎?」

「啊,雷梅爾森現在擁有三百多項專利,你知道這是多麼不正常的數字嗎?」

在佩服的我身旁,尼克露出苦笑。

「嘛,不過,企業家和隆多的律師都對那個人不抱好感。」

「是嗎?」

這次是約翰回答了我的問題。

「嗯,他的授權費在市場上是相當高的。說實話,作為一個企業家,我說他『過於自負』也不為過。甚至有企業因為授權費的壓力倒閉了。」

說到這裡,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說實話,我認為他的做法是極其自私的,在很大程度上阻礙了市場的發展。」

「嘛,即便如此,市場也不會完全崩潰,從這個意義上說,他還是有商業頭腦的。」

尼克聳了聳肩。

「沒錯。」芭達點點頭。「總之,博士的發明是有需求的,而且是精確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有效需求。」

她用一種含糊的語氣說。但說實話,我不是那種重視鋪墊和伏筆的性格。

「那《未來王手記》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催促進入正題。芭達直截了當地回答。

「佔據雷梅爾森博士大半專利功績的知識源泉——那就是《未來王手記》。」

「那是誰寫的?」約翰接著問道。「誰也不知道它是如何傳到雷梅爾森博士手中的。總之,那份手稿記載了關於未來技術的所有知識。」

約翰握緊拳頭熱情地說。他的眼睛裡充滿了獵奇和渴望。我皺起眉頭。

「未來技術?」

尼克一臉認真地說。

「當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事實上,雷梅爾森博士的所有發明都非常新穎且具有實用性。如果這些都是靠個人靈感,那他就不是人了,而是思考的怪物。」

「怪物」這個詞,我在腦海里重複著。對我來說意味深長。

而另一方面,我也罕見地感覺到直覺在躁動。剛才約翰提到未來技術,讓我有了頭緒。

——歷史改寫者。

初春與之對峙的那個聖女……哈凡迪亞是這樣稱呼自己的。

也就是說,為了避免來自與這個世界不同的未來世界的來訪者——為了避免不久就會來到那個世界的「歷史與歷史的衝突」,而試圖「破壞」這個世界的人。

……話雖如此,我還不能完全理解那天的對話內容,想想她說的東西十個有九個是不懂的。對於那傢伙「來自未來」的說法,以及我本人與之有很深關係這一點,我幾乎沒有實感。

不管怎樣,如果那本《未來王手記》真的記錄了未來的知識,那十有八九出自歷史改寫者們的手筆。

我瞥了一眼芭達,她似乎明白我的意思,報以「這件事要閉嘴」的眼色。我無言地表示同意。我也不覺得吹噓那些話有什麼意義,畢竟那隻會給社會帶來混亂。

約翰繼續說。

「上個月,突然有傳聞說雷梅爾森博士要把那本手記賣掉,而且要在克里斯蒂亞諾拍賣行拍賣。我於是叫來尼古拉斯一起,立刻啟程去了東歐。」

「托你的福。」尼克用憔悴的語氣抱怨。「這三個星期,我們的位置信息即便以秒為單位,都沒有重疊的。除了坐在拍賣行椅子上的三十分鐘,睡覺也經常是在馬車、鐵路或帆船上。」

仔細一看,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下方有明顯的黑眼袋。看來是相當高強度的奔波啊。但是,約翰從懷裡拿出一本平裝書,閉著一隻眼拿給他看。

「嘛,托這個的福,我在路上看了三遍芭達隆的新作。」

但芭達似乎無法抑制心中湧起的好奇,稍稍探出身子問道。

「然後呢,結果怎麼樣?」

聽到這個問題,約翰板著臉撓了撓頭。看到這一幕,芭達大失所望,身體重心回到椅子上。

「……冒牌貨嗎?是這樣對吧?」

「不,」尼克搖了搖頭。「其實不然。確實有《未來王手記》,而且的確是以雷梅爾森博士的名字列入展出目錄的。」

「你說什麼?」芭達皺起眉頭,不久驚訝地看著約翰。「……難道是你競拍失利了?」

約翰聽後,眼睛都瞪圓了。

「我?哈哈,不會!不不,開了個有趣的玩笑,佛羅斯特!」他發自內心地笑了。「就算對手是造物主,我也不可能輸的。一旦有機會,我有信心讓神屈服。」

我無法判斷他是在開玩笑,還是發自內心這麼認為。

尼克深深嘆了口氣,推了推眼鏡的位置。然後,他開口了。

「從結論上講,《未來王手記》並沒有在正式拍賣,因為在那之前,它被人偷走了。」

「被人偷走了?」

我和芭達出人意料地同時複述。約翰輕輕舉起雙手。

「好笑吧?『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煮熟的鴨子飛啦』。這些詞用來描述我們實在太貼切。哎,受不了,就連我也吃不消了,漂洋過海到底圖個啥?」

「這就是所謂的『傷筋動骨』嗎?」

「不,作為資本家的話,更想叫這為『辛苦賺』吧。」

聽了芭達的話,約翰自嘲地笑了。難以達到笑點的笑話,我微微哼了一聲。但另一方面,芭達露出驚訝的表情開口道。

「可是,克里斯蒂亞諾是歷史悠久的皇家拍賣行啊。警衛不是由近衛隊負責嗎?安保措施搞不好比監獄還嚴格……」

「嗯,當地的警察也不可思議。」尼克解釋道。「現場沒有特別的痕迹,據說只有保管著『未來王手記』的保險箱開了鎖。近衛兵們直到拍賣當天都沒有發現被盜。對犯人的搜捕還在繼續,但目前還沒有落網的消息。」

約翰喝了一口咖啡,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這是前所未聞、歷史悠久的警視廳總部——諾伯蘭場的歷史性敗北。這是我們離開隆多之後發生的事,也有傳聞說警方對此束手無策,只好向首都的私家偵探哭訴。」

芭達把杯子送進嘴裡,露出冷笑。

「哼,私家偵探啊。我很在意後續的發展,要是寫成小說應該會很流行。」

「噢,我很想拜讀你寫偵探小說。」

約翰兩眼放光地說。芭達依舊帶著魔女的微笑沉默著。

我在一旁點了根煙,嘴角歪了歪。偵探小說啊,確實不錯——要是主角不是傭兵,那降臨在我身上的不合理待遇就不會那麼多,要是乾脆換一個更好的委託人就……。

正當這麼想著的時候,我忽然察覺到芭達斜眼瞪著我。責備的目光彷彿在說不準違約,這傢伙難不成有讀心術嗎?

為了避開追究,我把視線移向餐廳入口。這時,門碰巧打開了,又有新的乘客進來。我不禁訝異地挑了挑眉毛。

————那是位少女,孤身一人。

大概剛過十五六歲吧。如果同齡的少年看到她,一定會產生好感。栗色的直發整齊地剪在肩頭,清澈碧藍的眼睛流映著晃動的劉海,幼弱的身軀穿著一件淺藍連衣裙,配上一頂同色的質地高級的寬檐帽。一眼望去便知她是貴族千金。但是,令人掛心的是,她的父母和隨從似乎都不在身邊。

少女帶著緊張的表情環視車廂,然後躊躇地挑了窗邊座位。看著她挪過來,我微微顫抖了一下,發出略微戒備的聲音。

「劍,怎麼了?」

注意力被尼克的聲音拉回,我把燒得有些長的煙灰抖在煙灰缸上。

「不,沒什麼。」

我輕輕搖了搖頭,自覺有些神經質了。自從今年春天經歷的冒險以來,一看到這種年紀的少女,我就下意識地警惕,一定是那個聖女的緣故吧。

一瞬間,我和芭達四目相對。「沒什麼」,她輕輕擺手示意。不過看來她也和我一樣,有些勉強。

「所以……」為了轉換話題,我帶著煙霧開口道。「你們結束了這場徒勞的旅行,那,這次又要去哪呢?」

「哈,到底是回皇都的了。」尼克無力地笑著說。「實在是太想念研究室的試驗台了。」

但是,約翰摸著下巴說。

「嗯,我覺得就順便去西海岸度假也不錯。」

「算了,饒了我吧,喬納森。我堆了很多工作。」

尼克不耐煩地說。芭達對此也表示贊同。

「尼古拉斯說得沒錯。如果大企業的社長只知道玩,那也沒法給員工交代吧。」

「是呀,大家都很認真地對待自己的崗位。對了,芭達隆,你們要去哪裡?」

「西海岸的羅爾。」

「嚯~,真好啊!西部的熱風,火辣的日光!嗯,光想想就覺得很興奮。我們還是一起去吧。」

「喬納森,如果你能把我從主語中剔除,我便不會反對……」

尼克強忍著嘴角,我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為什麼,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尼克也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劍,西海岸好像轉悶熱了,請珍重身體。」

「啊,怕冷怕熱可當不了傭兵。你也要保重身體。」

就在這時,我們之間毫無意義的對話被打斷了。

「——那,那個!」

聽到突然傳來的聲音,吧台的四人一齊回頭。在那視線的注視下,聲音源頭瞬間顫抖了一下。但是,她還是緊緊抓住連衣裙的下擺撐了過去。

剛才的少女,眼睛裡充滿了努力的神色,面對著我們。

「那,那個,對不起……那個……」

少女語無倫次地組織著語言。芭達溫柔地微笑著,讓她安心。

「找我們什麼事,成熟的小姐?」

「那個,因為剛才的談話都聽進去了……首先,對不起。」

不知為何,少女一邊不時地看著我一邊說。我訝異地歪著頭,她再次膽怯地顫抖起來。

「劍,不要嚇唬可愛的少女。」

芭達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只能忍氣吞聲。

……知道我的眼神很兇,真是不好意思,混賬。

芭達再次溫柔地安慰她。

「嚇到你了,對不起。你把那個男人想像成在路上叫個不停的寒酸流浪狗就好了。」

「……喂,就算我心甘情願地接受狗的比喻,有必要加上『寒酸』嗎?」

但是,我的反駁被置若罔聞。芭達無視我,對眼前的少女搭話。

「剛才我們的對話,有什麼不對嗎?」

「……那個,我聽說大家正在去羅爾的路上……」

「啊。」芭達指了指自己和我。「至少我們兩個人確定的。」

「還有……好想這個男人是傭兵。」

「我?」

啊,對了,剛才我確實和尼克說過類似的話。

「當然,我會支付正當的報酬……」

這時,少女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凝視著芭達的眼睛。

「拜託了,把我……」

在那深處,飽含著殷切的願望。

「請把我,送到羅爾的『人偶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