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一〉搭往人生的列車

我聽說過一句話,人生就像乘坐一列列車,駛向終點站——死亡。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豈不是太悲催了?畢竟我們只是列車上的乘客,哪能螳臂當車。因此,我選擇了躺平,目送著車窗外緩緩流過的站台。

望著眼前這個巨大的人造鋼鐵,冷漠感油然而生。

從格蘭約州伊庫斯拉哈市出發,前往福拉尼亞州羅亞市的橫貫大陸鐵路——飛天號。

它是人類目前最快的交通工具,只需五天就能橫穿廣袤的尤納利亞大陸。

雖然在報紙的黑白照上見過幾次,但像這樣親眼見到實物還是第一次。更何況,自己很快也要搭上這班車了。哎,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呵呵,人類引以為傲的智慧結晶就在眼前,你就一點感慨都沒有嗎?」

我的僱主在一旁說道。一副得意的表情,就像這列車是自己造的。

「……有什麼可得意的?」

「這可是我老師庫爾特·考維恩的功績。誇耀老師的偉業有什麼不好?」

我不理會趾高氣揚的僱主,翻起手邊的小冊子。

「『飛天號』可是在半年前才完成的。考維恩紅衣主教不是在十二年前去世了嗎?」

聽到我的指漏,她恨恨地咂了咂嘴。

「你真是吹毛求疵。這樣可討不到淑女們的歡心。」

……這裡哪有什麼淑女啊?

我一手拿著巨大的旅行包,又低頭看著腳下的兩個箱包,無奈地嘆了口氣。當然,這些不是我的行李。上次旅行的時候我就暗暗想,為什麼這傢伙行李這麼多。就不能稍微體諒一下提行李的人的心情嗎?

「好了,差不多該出發了,把行李搬到客房吧。」

說著,她單手拿著自己的小包,踏上了列車的舷梯。她似乎根本不理會我的感受。

我苦著一張臉,兩手硬抱著比劍重十倍的行李,跟在她身後。人生第一次搭上橫貫大陸的列車,要是沒那麼沉重,心情應該會很愉悅吧。遺憾的是,我現在的心情就像吸了泥水的棉花一樣灰凄凄的。

「嘿,你在幹什麼?快走吧,劍。」

她雙手叉腰,始終保持優雅的姿勢,向我投來責難的視線。我第二次嘆了口氣。

「……哎。」

先自我介紹一下吧。

我的名字叫劍(Sword 索多)。

是眼前這個趾高氣揚、頤指氣使的女人——小說家芭達隆·佛羅斯特,僱傭的過時的僱傭兵。

這就是我。

車票價格可真是不菲啊,如果要去大陸的盡頭,那可就得花去街道工廠工人一個月的辛苦血汗。如果想要訂帶卧鋪的高級客房,那可得花上一大筆讓工人們都為之汗顏的錢。

實際上聽到芭達提起車票的價錢,我不禁咽了口口水,臉色煞白。這可不是小數目,只能默默祈禱沒有從這次的報酬中扣除。

「這真的是在車上嗎?」

我把行李放進客房,四周環顧一番。兩張床鋪整潔舒適,寫字檯上放著筆墨紙張,窗邊還有一張柔軟的皮沙發,化妝台上擺著幾個精美的化妝品。這裡的服務真是一流啊。

「』女王甜心』,」芭達自豪地說,「這是專為尊貴的淑女長途旅行而設計的最高級客房,很厲害吧?」

看著兩眼放光的芭達,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有必要這麼鋪張嗎?」

「得住上五天呢,理當精心準備,況且和新書的銷量相比,」芭達得意地笑著。「也不是什麼大數目」

佛羅斯特上周發表的長篇小說新作,不出意外地再次征服了讀者的心。希望續篇的熱情呼聲已經變成粉絲來信,紛紛湧向出版社。

雖然芭達對有史以來最高的銷售成績非常高興,但我卻略感不妙。

因為這傢伙要寫那個故事的續集,就意味著作為原型的我必須遭大罪。

「簡直是暴發戶的惡趣味。」

我不耐煩地說,芭達不高興地「嗯」了一聲,撇了撇嘴。

「這個房間是上流階層專用的客房,不是隨便一個高收入者就能入住的。政府重要人士、經濟界重要人物等有一定地位的客人才能訂,而且只能和淑女一起預約。」

「所謂政府要人」,我想起一件事。「那個聖女哈凡迪亞來的時候也住在這裡嗎?」

頓時,芭達的臉痛苦地扭曲了。

聖女,哈凡迪亞。

在初春的紅衣主教事件中遇到的少女(不,準確地說應該是具有少女容貌的人)。就結果而言,我們的一切行動都是她的劇本所安排好的。這對本來就是作家的芭達來說,是一件很屈辱的事情。

「……房間是無辜的。」

芭達霎時露出懊惱的表情,但不久,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低聲說:好不容易訂的豪華客房,心情可以理解。

這個女人,平日里總是裝作一副大人物的模樣,但實際上卻隱藏著一種出乎意料的世俗。就算你指出來,她也會不高興。索性不再多說。

我把行李放在角落,再次認真觀察。雖說做工豪華,但終究只是列車上的一間客房。就面積而言,多少有些局促。

「那,這五天一直都在車上嗎?有夠煩的。」

「不,嚴格來說是中途在阿魯諾倫停一天。」

「在皇都?」

「對,明天傍晚吧。雖然還是可以住在這裡,但機會難得,那天上街住我的別墅吧。」

你有別墅嗎?

你有別墅……!

雖然有點衝擊,但如果露出驚訝的表情,這個女人就會裝腔作勢,所以我努力保持撲克臉。

「也就是說回家嗎?」

「嗯,大概是這樣吧。劍,你去過皇都嗎?」

「……啊,因為工作,只有一次。」

令人噁心的回憶。也不想回憶。

「有家我很熟悉的咖啡館,午餐很好吃,而且碰巧維里提斯也因為工作關係返鄉了,說不定在哪裡能見到他。」

聽到這個名字,我沉默了。

維里提斯·耐茨。

作為芭達的好友,聖女哈凡迪亞身邊的女騎士。

說實話,我不太信任那個女人。

至少在初春事件上,充當聖女策略幫凶的,毫無疑問就是那個女人。

「她是我為數不多的好朋友之一。」

也許是察覺到了我的情緒波動,芭達說道。

「作為護衛,這種警戒心是可靠的,但沒必要那麼神經質。」

「……幾個星期前,我覺得她辜負了我的信任。」

「最在意這件事的是維里提斯,所以反過來,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驚訝地說。

「你們關係真不錯啊。」

「我們的關係可不能用不錯來形容。」說著,她的眼神變得遙遠。「可以說我們分享了彼此的成長。」

我沉默了,以前聽過的這個女人的往事斷斷續續地浮現在腦海中。

也許是為了消除這種陰鬱的氣氛,她調皮地眯起了眼睛。

「你不是也有這樣的朋友嗎?」

「朋友?」

「特別是那個金髮僱傭兵,說句老實話,你們的關係看起來真不錯。」

我不由得板起臉來。

「啊,是啊,我們的關係好到見面就要火拚。」

我用一種非常平淡的口吻回答,同時一張金髮面帶猙獰微笑的臉一瞬間掠過腦海。我立刻將其砍成兩半,不,切成麻瓜。

芭達可笑地竊笑著。

「那麼,這次旅行會在哪裡與他重逢呢?」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我厭煩地脫下外套,坐在床上。光是想起那傢伙,我就覺得渾身疲憊。於是,

「emm……」

適當的柔軟托起了我的體重。至少和我宿舍的床沒法比,非常舒服。如果說平時的床是乾巴巴的餅乾,那麼這張床就是剛烤好的戚風蛋糕。我不由自主地躺了下來。

……哦——,真是太棒了。所謂的好床就是不一樣,給我五秒我就能睡著。

「你、你為什麼睡那裡?」

「啊?怎麼了啊?」

我坐起身,看見芭達不滿地俯視著我。

「床的距離太近了吧?」

「是嗎?」

我又看向窗邊的另一張床。大概間隔足夠一個人,挺充裕的空隙。

「很近啊,你睡沙發吧。」

「哈?」

我皺起眉頭,不知所以。

「不是,那為啥要選有兩張床的呢?」

「什,什麼為什麼?」說到這裡,芭達一時語塞。「因為你會誤以為只有一張床。」

「所以呢?」

「所以……所以……那個」

不知為何,芭達的話語含糊不清。臉頰微微泛紅。

「呃……誤會……想睡在一張床上……」

―――。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一臉愕然的芭達。我一笑置之,縮了縮脖子。

「簡直冬天打雷,夏天下雪。」

「什……」

芭達的臉比剛才紅了一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她明顯生氣了。

……看來我剛才說錯了什麼。

我感到額頭上冒著討厭的汗,不由自主地從床上跳了起來。讓這傢伙不高興,就意味著向我提出無理要求的程度也會隨之上升。

「等等,別誤會。」我開動大腦,從上次旅途中吸取教訓。「我剛才說的那話,只是單純地作為傭兵對僱主的敬意,並不是說你沒有女人的魅力……」

芭達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終於放棄似的嘆了口氣。

「……真是的。你真是個很有紳士風度卻很蠢的男人啊。」

「總比那些狡猾的流氓強多了吧?」

確認她的尖刀收進刀鞘後,我鬆了口氣。芭達對我的隨口一說目瞪口呆,只是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再次盯著我的臉。眼神很認真。

「……真的嗎?」

「什麼?」

「我很有女性魅力。」

這次輪到我嘆息了。我移開視線,一邊搔著頭,一邊若無其事地回答。

「……恕我直言,你絕對是個『好女人』。」

「只是外表吧。」我把這句補充吞了回去。我就是這麼聰明。

「啊,這樣啊。」

芭達冷冷地說完,背對著我。脫下穿在身上的蕾絲夏季外套,花了很長時間仔細地撣去灰塵,然後掛在衣架上。在這期間,她完全沒有把臉轉向這邊。

……哎呀呀。

真是的,好懂的女人。

這時,車內響起了刺耳的聲音。那是宣告這次旅程開始的汽笛聲。地板慢慢地動了起來,感覺與身體有些不協調。列車好像發動了。

「那麼……」

當她回過頭來時,表情又變回了往常的小說家芭達隆·佛羅斯特。

「我們先去餐車,邊喝咖啡邊看風景,像個優雅的旅行者一樣,吶」

說著,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高興。

「劍,你也來,我請客。」

對於她的邀請,我投來懷疑的目光。

「這吹得什麼風?」

「這有什麼好顧慮的?」芭達意外地皺起眉頭。「這不很正常嗎?」

我的臉上浮起乾笑。

我注視著得意洋洋地走出客房的芭達的背影,用她聽不見的聲音自言自語道。

「……很正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