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三十九〉一株毒麥

馬爾姆斯汀顯得十分平靜,至少,看不出他對這次預期之外的遭遇感到焦躁。但他沉著冷靜的樣子,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

「見您貴體安康,真是萬幸,佛勒斯塔先生。啊呀,不過話說回來,這山路對我這樣上了年紀的人而言,還真是吃不消啊。」

說罷,馬爾姆斯汀露出社交式笑容,同時疲憊地大喘了口氣。細看便能發現,他身上黑衣的下擺沾滿了泥土,且衣衫各處都有綻開。

見此,貝蒂嘴角勾起一道譏諷的弧度。

「竟然身著正裝前來這等邊境之地,還真是有違常軌,教人懷疑閣下的虔誠之心,以及精神是否正常呢。」

但即便是面對貝蒂這種挑釁發言,馬爾姆斯汀也笑容依舊。他語氣平靜地答道:「因為這也是國務嘛。立場上,我可不能隨意穿著。」

貝蒂詫異地挑了挑眉。

……他說,這是國務?

貝蒂曾對我提起過的馬爾姆斯汀的族譜,在我腦中閃過,弄得我也有些混亂了。也就是說,若他是那位暴君萊昂的末裔,正謀劃著顛覆政權的野心計畫,那麼應該不會說出這詞。

「不好意思,請允許我稍坐一會兒。腰腿實在是酸痛得厲害。」紅衣主教苦笑著說道,毫不遲疑地坐在了一旁的棺木上。

這過於褻瀆的行為,看得我不禁一愣一愣的。

但我身旁的貝蒂卻並未露出吃驚的神色。她神色略綳,單刀直入地問道:「───那棺木里躺著的是何人?」

「是尤納利亞舊帝萊昂的遺體。」馬爾姆斯汀坦率地答道,語氣中絲毫不帶類似對祖先的思慕之情。

我與貝蒂對視一眼,暗中互相確認推測正確一事。

見此,馬爾姆斯汀似乎是理解了現狀般,頻頻頷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愧是佛勒斯塔先生。看樣子,這也在您的預料之中呢。您的洞察力還是那麼敏銳。想來在先生的心中,早已知曉此次事件的來龍去脈了吧。」

聽到這番讚賞,貝蒂並不怎麼開心,再次冷哼了一聲。

「哼,那想必您也已經理解如今的狀況了吧。」

「不然不然,我是剛剛才理解到的。現在回想看看,在蒙多利亞城還真是徹底被您鑽了空子呢。啊呀,失策了。」

接著,馬爾姆斯汀看向了我。

「那個,那邊的小夥子,有煙嗎?」

突然的詢問,令我一怔。在稍作猶豫後,輕輕地點了點頭。見此,紅衣主教滿意地點點頭。

「那真是僥倖。我的煙在半路上抽光了。那麼,我以紅衣主教的名義命令你,為我奉上一支煙。」

這莫名其妙的命令,令我再次一怔。但很快就恢複了冷靜,保持沉默。即使他的跟班們散發出陣陣殺氣,我也巋然不動。

紅衣主教微笑著,注視了我一陣子,最終輕輕地嘆了口氣。

「───呋姆,可惜了。本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

顯而易懂的刻意挑釁,我不禁乾笑出聲。

「呵,我只是很單純地不想給你煙罷了。」我第一次回復道。

我的出言不遜,使六名護衛同時將槍口指向我,但我毫不畏懼。餘光里,在他們身旁,戈登正似感到滑稽般咯咯直笑。

「放下槍。」馬爾姆斯汀向他的部下發號施令,讓他們放下了槍,「不必如此著急。」

……先不急啊。

也就是說,早晚要弄死我么?

我感到有些窩火,輕輕搖了搖頭。

事實上,冷靜思考一番,現況已是窮途末路。兵力差是一對七,再加上對方其中一人是有人格障礙的戈登·博多因。面對這接二連三令人絕望的因素,我反而不想哭,而是想大笑幾聲。

紅衣主教坐在棺木上,雙腿交疊在一起,似是炫耀自身的優越性般,語氣優哉游哉地說:「問您幾個問題,佛勒斯塔先生,我建議您慎重回答。這樣,說不定能活得久一點。」

然而,貝蒂卻毅然決然地答道:「這種老套的恫嚇,真不像是一名神職者該講的話,不過我還是配合您吧,紅衣主教閣下。作為交換,希望您能為我提示一下您此行的真實目的,不知您意下如何?」

「呋姆,那也就是用作死前的餞別禮,對嗎?」

「僅僅是對證一下我的推測是否正確而已。」

貝蒂百無聊賴地回答著,馬爾姆斯汀主教失笑出聲。

「哈哈哈,不愧是佛勒斯塔先生。縱使身陷困境,仍舊如此沉著冷靜。行吧,我也會回答您的問題。只不過,我有個條件。」

說著,紅衣主教頗為得意地豎起一根手指,再次看向我。

「我再次命令你。為我奉上一支煙。」

貝蒂面露憎惡,蹙起眉頭。我本試圖回敬他些什麼,但卻收到了貝蒂讓我忍耐的眼神,沒辦法只好保持沉默。懷著屈辱的心情取出一根煙,用指尖將之拋過去。他接過香煙,再次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混蛋似乎僅僅只是要我們遵從他的意願。和戈登一樣性格扭曲,狗雜種一個。

馬爾姆斯汀用他自己的黃金打火機點燃香煙,很是享受地吸了一口,一邊吞雲吐霧一邊開口說道:「那麼,我們來互相對證答案吧。」

圍在紅衣主教身邊的六名男子紋絲不動,將各自的槍口對準我們。其中有兩人的臉上貼著藥膏,看著就讓人覺得痛,或許是心理作用,這兩人看向我的眼神中含有怨恨之色。雖然我並不眼熟他們的長相,但很有可能是在蒙多利亞城裡曾與我交戰過的傢伙。但是,我在他們當中並沒看到最初自稱史密斯的那人。或許正如戈登所說,他還在那座城鎮里追尋著我的幻影。

「先說說佛勒斯塔先生您此行的目的吧?」紅衣主教仍坐在用來代替寶座的棺木上,開口問道。

貝蒂面不改色地用事務性口吻答道:「數日前,我得到機會與艾達納科聯邦逃亡者見面,從他口中聽聞到這座毀滅小鎮的消息。故此,前來為作品取材。」

「這個理由,很符合好奇心旺盛的先生您一貫的作風呢。」

「是啊,這好奇心旺盛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恨。」

面對自嘲的貝蒂,紅衣主教的眼中氤氳著刺骨的寒光。

「那麼,可還有其他人知曉此事嗎?」

我緊張得屏息。他特意如此發問的意圖,怎麼想怎麼歹毒。若是回答不當,可能會危害到我們周邊的人。但是,貝蒂毫不驚慌地答道:「當然沒有。對於小說家而言,下一部作品的材料可是秘密中的秘密,怎麼可能公開。」

「呋姆,言之有理。」

無法從紅衣主教的表情看出,他是否相信了那個謊言。

「那我換個問題。您是從何時開始察覺到我的?」

「我是在蒙多利亞城裡才篤定,詹姆士・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與我們有著共同的目的地的。」

聽到這個回答,紅衣主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並撓了撓頭。

「啊呀,在那座城鎮上徹底被您擺了一道呢。托您的福,我還有幾名部下仍被牽制在那座城鎮里,尋找著您兩位,回去時,不得不去接回他們呢。」馬爾姆斯汀語帶自嘲,「不過,在那座城鎮里設下圈套,也就意味著,先生您在那時就對我有所懷疑了吧。」

貝蒂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僵硬。

「───我再問一次。您是從何時開始戒備我紅衣主教馬爾姆斯汀的?」

貝蒂第一次吞吞吐吐起來。隔了一拍後,我也注意到貝蒂的回答中給出的信息。說到底,貝蒂之所以會防備紅衣主教,是因為維莉蒂給予她的忠告。如若不然,貝蒂在迎賓館前與他的對話內容,或許會有所改變。但若是照實回答,那麼這人的魔爪很可能會伸向維莉蒂。

「我在從伊庫蘇拉來此處路途中遇到一些旅行者,從他們口中聽說,看見了似是紅衣主教的人。於是我就開始有所懷疑了。」貝蒂答道。

「您說謊。」馬爾姆斯汀立刻一口咬定道。

貝蒂僅僅沉默了三秒。但卻足以令紅衣主教看穿她的謊言了。貝蒂佯裝冷靜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焦躁之色。

「佛勒斯塔先生,我勸您最好不要再說謊。這樣做,在我面前毫無意義。由於工作的緣故,我早就熟悉了這些。」

聽到紅衣主教平靜的勸告,貝蒂頓時咬牙切齒起來。

「……謊言與否,您自行判斷。」

她給出這麼一個無奈的回答。馬爾姆斯汀注視了一會兒她的臉,微微一笑。

「原來如此。那麼,您聽聽這些吧。」那傢伙輕咳一聲後說,「雷伊弗・利茲納、托倫托・庫洛多、安迪・米盧卡托拉斯、維莉蒂・納斯、納依傑爾・里、赫蕾娜・訶蕾娜魯賓斯坦因。」

他突然念出好些名字,令我有些摸不著頭腦。貝蒂的神情看上去也有些困惑,但下一刻就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表情,很是不甘心地蹙起了眉頭。而在確認了這一點之後,馬爾姆斯汀頗為得意地說:「這是我所能想到的,現在對我沒什麼好印象的人───換句話說,這些就是會針對我詹姆士・馬爾姆斯汀的,潛在叛逆者預備軍的名字。」

貝蒂聞言,緊咬起嘴唇。

「呵呵呵,看到先生您那個表情,我大概有眉目了。」紅衣主教面露喜色,「指引您的人,是第十四騎士團騎士長維莉蒂・納斯吧。」

我一陣愕然。在紅衣主教念出維莉蒂的名字時,貝蒂的神情中閃過一絲動搖。他大概就是從她那個表情中看出來的吧。

我聽聞詹姆士・馬爾姆斯汀主教能高居紅衣主教之位的最關鍵原因有三:演講能力、領導能力,以及無人能及的把握人心之術。但是,當我實際親眼見到後,已經不僅僅是驚愕,而是戰慄失色了。這都已經相當於是讀心術了。

紅衣主教繼續說。

「納斯騎士長雖然表面上順從我,但那單單是出於職位的禮節罷了。看她的眼睛,我就大致明白這事了。只要看到對方的眼睛,便能知道他是如何看待我的,這事可不好受啊。」

紅衣主教輕輕苦笑了一聲。

「佛勒斯塔先生,僅僅是已毀滅的廢墟的目擊情報,還不足以使您來這種邊境之地。您一直追求著的,是浪漫與神秘。反過來說,此地有強烈吸引您的事物。摯愛靈藥、十三名孩子、人體實驗,以及不死怪物亞瑟・忒艾爾武。您在來此之前就已經知曉這些了,是也不是?」

貝蒂並未回答,緘口不言。紅衣主教的話也並未說完。

「這些全都記載於那名流亡者帶入尤納利亞的機密資料中。有能力泄露出此情報的人,僅有您修道院時期的好友維莉蒂・納斯。」

「……這全都不過是您的推測罷了。」貝蒂語氣頗為隨意地說道。

但是,她的演技在眼前這個男人這裡毫無作用。

「僅是推測也足夠了。我的行事原則是,寧殺錯不放過。」

下一刻,貝蒂的瞳中燃起熊熊怒火。她全身迸發出對敵人的仇恨與憤怒,語氣兇狠地說:「───你敢動我的朋友試試。屆時,我絕對會將你的真實身份公之於眾,暴君萊昂的末裔……!」

紅衣主教微微勾起嘴角。那是與至今為止的笑容都不同的,目中無人的笑容。在那漆黑的瞳孔深處,彷彿能窺視到他猶如熊熊烈火般的野心。

「───隨您。只不過,那也得您今後有那個機會才行。」

那一發言對於不知情的人而言,十分具有衝擊性。馬爾姆斯汀的話,暗中證明了貝蒂的推理是正確的。也就是說,這人剛才承認了他是繼承著舊帝血脈者。

兩人之間迸發著無言的火花。

率先結束這一觸即發的氣氛的,是紅衣主教。

「好了好了,先冷靜下來吧,佛勒斯塔先生。說真話,實際上我並不想與您為敵。」

那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說『根據情況,也不是不能饒恕你』。

紅衣主教繼續說:「先說清楚我這邊的情況吧。當我現身處伊維爾修一事被您知曉時,您便是必須最先解決掉的對象。可您又是現代代表作家,失去您這樣的人才,將會是尤納利亞的重大損失。」

如果不是身處這種狀況中,這位小說家或許會表面平靜,實際上心中竊喜吧。但這時貝蒂仍舊環抱雙手,板著臉回擊道:「這類顯而易見的奉承,還是免了吧。」

紅衣主教依舊保持著假面般的微笑,回道:「那麼,我實話實說吧。想掩蓋一個人的行蹤,實際上需要耗費大量的勞力。更別提還是秘密地處理掉您這等人物,談何容易。即使表面上偽裝成死於事故,報社等起鬨人士也會去探尋真相吧。即使處理成找不到遺體、不明去向,也同樣會如此。不如說,我想盡量避免有人因那事,而來到埃塔赫伊小鎮,乃至是察覺到我的計畫。我想排除掉所有的危險因素。」

「……那麼,到頭來,你到底想說什麼?」貝蒂沉著臉反問道。〔*譯註:原文中貝蒂對紅衣主教用「你」時,都是蔑稱,「您」時是敬稱,並非錯譯或者打錯字。順帶一提,貝蒂對索多一直都是用這種蔑稱,感興趣的可以自行搜索日語『貴様』了解一下。〕

馬爾姆斯汀則是溫和地笑著答道:「我們來做個交易吧,佛勒斯塔先生。我希望您能加入我們的陣營,作為交換,我保您性命無虞,您意下如何?」

「哼,也就是說如果不想死,那就要對你言聽計從嗎?這個威脅,還挺有暴君末裔的風格的哈。」我不禁插嘴道,語氣中半帶嘲諷。

「希望你別誤會,護衛劍士先生。這個談判,僅僅只是面向佛勒斯塔先生一人的。」馬爾姆斯汀失笑似的說。

……啊,是這樣哈。

我不禁乾笑一聲。

也就是說,我根本沒有談判的餘地。要抹殺掉我一個人,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去他二大爺的。

正當我在心中咒罵對方時,貝蒂開口說道:「紅衣主教,你似乎是想要拉攏我,但我覺得你是在痴人說夢。至少,我可對你並無好感,搞不好會假意歸順於你,不知何時便會叛變喔。」

她眼眸里燃燒著的,僅有叛逆的火焰。然而,馬爾姆斯汀搖了搖頭,似是在否定貝蒂的話。

「您才不會那麼做。在維莉蒂・納斯還活著期間。」

貝蒂咂了下舌頭。我們的真實情況已被看穿了,現在的情況對那混蛋極為有利。馬爾姆斯汀輕輕擺了擺右手,似是想緩解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十分抱歉,說了類似威脅的話。不過,還請聽我說。虛與委蛇的交易,確實不能消除您的反抗心。」他的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寒光,「因此,接下來我會盡全力說服您。將我的真實目的毫不隱瞞地告訴您。以您的聰明才智,應該很輕鬆便能理解這在『今後的歷史』中有多重要。」

紅衣主教的言語中,含有無可比擬的自信。

貝蒂略微沉默了一番,爾後開口說道:「……原來如此,毫不隱瞞么。也就是講,換我來對證答案了吧。」

「是的。我會回答您的所有疑問,將我們的意圖全部公開。」

貝蒂解開環抱在胸前的雙手,深呼吸一番。她這是藉此收起對眼前這人的反抗心,恢複冷靜吧。

「了解了。」說著,貝蒂調整好狀態,「由我先提問?」

「當然可以。」

「是嗎……那麼按照順序,我先聽聽已確認的事項。」

紅衣主教也放下交疊在一起的雙腿,擺出傾聽的姿勢。

貝蒂輕咳一聲後,問:「───詹姆士・馬爾姆斯汀,您是曾經的尤納利亞皇國皇帝萊昂的子孫,是也不是?」

「是的,確實如此。」紅衣主教毫不遲疑地點頭肯定。

貝蒂繼續發問:「假扮窮困的傭兵,在伊庫蘇拉破壞掉舊皇帝墳墓的也是您。」

「沒錯。」

「您親自抬著舊皇帝的遺體來這等邊境之地,是為了尋求僅有在這座山才能培養出並保存的不死葯『摯愛靈藥』。目的是將葯注射給舊皇帝的遺體,使其復活,我講的可對?」

「正如您所言。」

「那麼。」貝蒂敏銳地眯起了眼,「您幾位是否已掌握那個『摯愛靈藥』真實存在,並且知曉了其所在地?」

「是的,了如指掌。」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向前探了探身子,在看到第零騎士團的那些人隨著我的舉動舉起了槍後,又恢複了冷靜。然後,暗惱自己不謹慎,咬緊了下唇。

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如果沒有任何把握,紅衣主教不可能會到這種地方來。我該早點意識到這事的。

我很後悔太過在意那隻怪物───我最重要的任務,是在某人再次創造出第二、第三個亞瑟・忒艾爾武前,銷毀『那個靈藥』。

而貝蒂並沒有顯得很驚訝,淡然地繼續發問:「那麼,靈藥現在何處?」

紅衣主教指了指位於小鎮上層的教會。

「在那個教會祭壇下的暗格里。」

「其情報來源是?」

「先生您似乎有所不知,先前從艾達納科聯邦逃亡軍人那兒徵收到的資料,共有七本。其中記載著最後一份靈藥的保管場所。我還有從逃亡者口中打聽消息,了解到那棟建築物是真實存在的,這才調動騎士團來到此地。」

「但舊皇帝的遺體已是九十年前的事物了,您為何篤定靈藥對它也有效?」

「徵收到的資料當中有一冊研究者的記錄,其中記載著將葯注射給木乃伊化的野鼠時的結果。雖然沒有明確記載對於同樣的人體的功效,有些許賭博的意思,但從研究的全過程和其上下文來判斷,我覺得是可行的。」紅衣主教詼諧地聳了聳肩,「說起來,如果那份記載屬實,那麼這座山裡還有幾隻被注射了靈藥,擁有不死之身的老鼠呢。但願不會對生態系統造成影響。」

貝蒂沒有回應紅衣主教的玩笑,略帶幾分失望地嘆了口氣:「雖說有野鼠實驗做保證,但碰運氣的成分未免也太大了吧。而且閣下您還親自同行,也就表明,此次事情似乎是件很重要的絕密國務吧。」

儘管遭受著貝蒂揶揄般的目光,但紅衣主教仍只是默默微笑著。也許是將這沉默當做了回答,貝蒂開始轉換話題。

「那麼,假設舊皇帝成功復活,並同剛才的亞瑟・忒艾爾武一樣化身為怪物了,對此情況,您可事先有準備某種應對之策?還是講,那便是您的目的?」

「呋姆。」紅衣主教露出似是陷入沉思般的神態,「說的是呢,關於這部分的回答,先從我的本意講起會比較容易理解……行吧。我先簡潔明了地依次給出回答。」

馬爾姆斯汀豎起一根右手手指。

「首先是第一點,我的目的並非將舊皇帝變成怪物,僅僅只是令萊昂皇帝在這個時代復甦而已。反過來說,與他是否變成怪物根本毫無關係。不過,目前我還是希望他能以人類的身份,活動一段時間。」

接著,他又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點,關於他變成怪物時的應對之法,早已準備好了。很簡單,直接將其消滅。」

「但是,要如何消滅擁有不死之身的怪物……」

「為此,我才僱傭了他。」

馬爾姆斯汀接過貝蒂的話,指了指他身旁的戈登。那混蛋一臉得意的樣子,將自己那把未歸鞘的武器在眼前舉了舉。那把刀的刀身,被之前怪物的鮮血染紅。看到這個,貝蒂頓時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用亞瑟的血,壞死作用么。」

「洞察力真是敏銳呢,佛勒斯塔先生。」說著紅衣主教獨自獻上了乾巴巴的掌聲,「一旦出事,就用這血將舊皇帝再次抹殺掉。」

貝蒂右手放至下巴前,看上去此刻她正在瘋狂運轉大腦思考。過了一會兒後,她開口問道:「您打算令舊皇帝的不死序列在亞瑟・忒艾爾武之下么。也就是講,您還掌握了亞瑟被注射靈藥的地點?」

「正是,這也有被記載在那些資料當中。據說在那座教會的更上層有醫療設施。考慮到從這裡看不見那個設施,那麼比起醫院來,那裡更有可能是為了之前的實驗而建造的秘密研究設施吧。正如您所猜到的,我打算在比那裡更低的位置,給舊皇帝的遺體注射靈藥。」

這時貝蒂低下了頭,沉默了一會兒。她臉露出信服的神色,像是在說「終於明白了幾個疑點」。她抬起頭,再次問道。

「很明顯的疑問,我都已經理解了。那麼,讓我來聽聽關鍵部分───您能用來說服我的部分吧。」

「好的,我知道了。」

馬爾姆斯汀不慌不忙地從棺木上起身。兩人再次面對面,成敵對狀態。

「現在我再問一次,馬爾姆斯汀,你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麼?」貝蒂說。

「一言以蔽之,為了我所追求的理想……」

我感覺到在紅衣主教的眼中,正搖曳著熊熊燃燒的火焰。

「為了這個國家、這片國土,以及所有國民的未來。」

「我的目標是,能夠允許一株毒麥存在的世界。」馬爾姆斯汀說,「佛勒斯塔先生,我問您一個問題。假設有一種永遠具備生產性的小麥。能長時間儲存,通用性高,也易於栽培,這樣十分理想的品種。但是弊端是,該品種的小麥每年會出現一株毒麥。請問,生產者是否應該栽培這種小麥?」

貝蒂像是要探尋這個問題的真實意圖般,沉默了一會兒,但不久後她似是放棄了般答道:「……站在『人』的角度來回答,答案是不該。但這並不是您隱喻的論點所在之處吧。」

「正是。」紅衣主教滿意地點了點頭,豎起了一根手指,「作為一名承擔社會責任的人,正確答案應該是該。」

貝蒂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但紅衣主教毫不介意,繼續說。

「所謂健全的社會,是允許麥田中混入一株毒麥的社會。換言之,便是所有人都具備能為了絕大多數人的繁榮,而享受包括自己在內的個體風險的精神,這樣一個世界。而這正是,我所追求的理想世界。」

「謬論。」貝蒂反駁道,「那是基於一般觀點的獨裁思想。你所關注的既不是他人,也不是國民。僅僅只是國家這一『系統』。那種思想根本不可能作為民主主義國家的方針被推行。首先,國民就不會認可吧。」

「沒錯,目前是如此。」

馬爾姆斯汀勾起嘴角,露出一絲自信的微笑。對蹙著眉頭的貝蒂,再次發問:「對了,先生,我們換個話題,您認為教會作為行政機關,想掌管一個國家,最不可或缺的事物究竟是何物呢?」

當我對這突如其來的發問感到詫異時,貝蒂直截了當的答道:「權威嗎?」

貝蒂的回答,令紅衣主教滿意地點了下頭。

「正是如此。而教會的權威,即民眾的信仰───信仰的衰敗,關乎以此為基板的國家的存亡。像佛勒斯塔先生您如此有遠見的人,應該早已意識到,近幾十年以來,伴隨著我國工業技術的蓬勃發展,導致了唯物主義橫行。」

貝蒂譏諷地扯了扯嘴角。

「兩者的確難以契合。我也感覺到,這是一個必須要用麥芽酒混著蜂蜜點心吃的時代。」

「果然,您當小說家真是太可惜了。您適合從政。」

「真是個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玩笑。從政才是浪費我的才華。」

紅衣主教無視貝蒂充滿火氣的嘲笑,說:「如今這個國家非常脆弱。儘管作為國家基盤的教會的信仰早已流於形式,但民眾卻依舊順著過往的習慣,仍遵從著其教義。雖然工業技術的發展被稱為『進步之預兆』,但其根基仍然是舊時代事物。這完全不合邏輯。繼續如此下去,遲早被那股席捲世界的巨大洪流所吞噬。您看北方。」

馬爾姆斯汀將視線轉向山脊後方。

「距離此處幾十英里處,此刻正鮮血橫流。無數的子彈,正不斷地奪去無數人的生命。」

我也隨著他抬頭望向了同一個方向。然後想到某個在山的那一端,在艾達納科的土地上一直戰鬥著的、不知其名字的士兵。毫無疑問,此時此刻也正有人死去。但是,我覺得那種情況在尤納利亞境內,就像是小說故事一般,根本不可能發生。

馬爾姆斯汀進一步強調道:「艾達納科聯邦的內亂,以及東大陸開始因資源問題而引發的武裝暴動───萌發自我意識的國家開始意識到武器的意義。若長此以往,早晚會爆發一場大戰。那並不只是國家之間的爭鬥,而將是一場將大地上的一切吞噬殆盡的『世界大戰』。」

「……關係密切國間的衝突么?」貝蒂喃喃道。

紅衣主教頷首:「正是如此。請問,屆時我國能否倖存到最後?」

說著,紅衣主教背向我們,張開雙臂,就好像尤納利亞的全部國民都在此,他正向他們強烈的呼籲著。

「若是其他強國強強聯合入侵我國,那該怎麼辦?穿著生鏽的盔甲,連槍都不知如何使用的騎士們,能保衛得住這個國家嗎?還是名為信仰的盾牌,能替我們擋住炮彈?」

接著,他轉過身來,右手捏拳,在自己身前重重地擊打在左手上,毫不掩飾自己激動的情緒,說。

「不能,肯定不能。世上根本沒有辦法能預防炮彈。若是有,那唯一的辦法便只能先發制人,先用己方的炮彈幹掉對方的炮手───沒錯,是時候得從根源開始改變這個國家了。如今這個國家所必須的,不再是教皇的指示,而是朝向外敵的槍口。」

「……你盲目地相信著,舊皇帝會成為你所說的槍口?」貝蒂問道。

馬爾姆斯汀輕哼一聲:「不至於。如今的這個國家,並未單純簡單到能憑一個過去的亡者改變。他只不過是一個契機罷了,一個為了能讓民眾們認同『一株毒麥』的契機。」

貝蒂陰沉著臉。她曾閉口不談的、紅衣主教的真正目的……令暴君萊昂復活的理由。或許是想起了那個,她喃喃自語道。

「……雖然有好幾個猜想,萬萬沒想到居然是最糟糕的那個。」

「萊昂皇帝的復活,將會是舊帝派行動的契機。戰爭需要的是正當理由,以及由此而形成的『正當的暴力』。您已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了吧?」

貝蒂一臉憎惡地回道:「槍炮王權法……!」

男人的嘴角漸漸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沒錯───『尤納利亞合眾教皇國的火器,永遠只有皇家一族有權使用』。遵循這一自古以來的法律,他們會在皇帝的指引下,握起武器吧。拿起九十年前曾無情奪走無數人生命的鋼鐵武器。」

一陣冷風襲過,將他身上的黑衣吹得獵獵作響。他斬釘截鐵地說。

「但是,我將會用更加『正當的暴力』來阻止那些事!憑藉著身為皇家一族末裔的我的指導去阻止!」

我終於也看清了他的全部計畫。

他想借暴君萊昂,不對,他是想借至今為止用來約束尤納利亞的『槍炮王權法』,強行向全國展示出槍支的有用性。

「在絕望的情況下,我的子彈───沾滿亞瑟・忒艾爾武鮮血的子彈,將結束掉舊皇帝的生命。屆時,群眾便終會理解一切的。」

理解,扯淡,是不得不理解吧。

理解在今後的時代里,槍支是必需品。

即便日常生活中的危險會因此而增加。

這正是,詹姆士・馬爾姆斯汀所說的『一株毒麥』。

國家想更加繁榮所不可或缺的個體風險。

「先生應該也知道,這是用來煽動群眾的一齣戲劇。一部由我導演的戲劇。為了讓這個國家收穫更多的『小麥』。」

「為了這個目的,連自己祖先的遺體都要利用嗎?」我插嘴道。

「是的。對祖先的思慕之情,這種感情甚至不及我愛國之心萬分之一。我僅僅只有一個責任───那就是為尤納利亞帶來真正的繁榮昌盛。」紅衣主教表情真摯地說。

那雙眼睛裡完全不含狡猾與邪惡,那是從心底擔憂著這個國家的未來的、聖人的眼神。

因此,我不禁毛骨悚然。

驅使著他行動的,是因論理而堅定不移的扭曲的愛國之心。

破壞自己祖先的墳墓,更還利用其遺體,再親手殺死他。這已徹底地觸犯了身為人不可犯的禁忌,不對,是徹底突破了人之所以為人的最低底線。

他肯定會為了拯救一百人,而殺死九十九人吧。

會為了拯救一名尤納利亞人,而殺死數百名外國人。

為了守衛祖國,他甚至能毀滅全世界。

他那種狀態,已經不是獨裁那麼簡單了,而是走火入魔。

帶著畏懼之心,我再次看向眼前的黑衣男子。

───紅衣主教,詹姆士・馬爾姆斯汀。

這傢伙是比亞瑟・忒艾爾武還要怪物的存在。並非不死怪物,而是思想上的怪物。

不久,貝蒂稍稍低著頭開口說道,聲音冰冷徹骨:「……自己引起戰亂,再自己將其終結,自導自演一番。要而言之,這便是你的目的嗎?」

紅衣主教輕輕搖頭,表示否定。

「那種說法有語病。我只是為了鍛造出更加堅韌的鋼鐵,而再次鍛造國家這塊鋼鐵罷了。」

「但你以為究竟有多少人會因此喪命?」

聽到貝蒂的質問,紅衣主教失望地嘆了口氣。

「佛勒斯塔先生,那便是你我論點上的不同處。確實,若是發生戰亂會有很多國民犧牲。對此,我也心痛不已。但是,這能拯救比那更多未來的國民。尤納利亞強國化必定能使國民的生活富裕起來,而不是靠理想鄉政策這種不幹不脆的玩意兒。貿易中佔據優位、發達的工業技術,以及不會被任何國家侵犯的永恆安寧。您以為,我的計畫究竟能為今後帶來多大繁榮?」

「───這樣啊。」貝蒂再次淡淡回道,「我充分地理解了你的主張了。」

貝蒂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決心。

那被深深烙印在她眼眸深處的鮮紅的情景。

她最大的恩師與摯友的離世。

對眼前那名想要重現出那個世界的男子的情感。

不消她說,我也能看出來那些。因此,我默默地握緊鐵劍。

氛圍頓時變得劍拔弩張。周圍的男子們都舉起了槍。

在這種情況下,貝蒂直直地瞪著紅衣主教,說:「我給出我的答覆吧,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我無法贊同你的思考方式,甚至無法理解,更不想去理解。」

紅衣主教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甚至有些猙獰的嚴肅表情。

但是她───我的僱主貝蒂珞恩・佛勒斯塔毫不怯弱地向前邁出一步,站在怪物的眼前,揚言道。

「因此,我在此宣言。」

她揮起右手,黑色長髮隨山谷中吹過的風飄揚。

那雙眼睛裡,散發著堅定的意志。

「───你的劇本,將由我貝蒂珞恩・佛勒斯塔來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