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三十八〉亞瑟・忒艾爾武 其二

我們從柜子深處找出大量類似的剪貼簿。每一冊都相當老舊,其中一些僅僅是拿在手中,裝訂便卸開,整個簿子散掉。貝蒂將其中幾冊塞入自己的背囊中。

「那份胡扯的報紙也要帶回去?」

我很是吃驚地問道,貝蒂理所當然般點頭。

「若這是此鎮的創造物,那麼便是值得保護的出色文化遺產。」她眼中閃過一道精芒,補充般說,「即便───這並非創造物,也依舊值得保護。」

我揣測著她那句話的真實含義,這時從樓梯傳來兩道腳步聲。是先前去搜索二樓的哈普沃斯上校和艾斯梅。

「二樓也慘遭破壞,亂糟糟的。並未發現有價值的事物。」上校語帶遺憾地說,「若是能發現一顆寶石就好了……」

他在趕路翻過這座山時,遺失了大半行李。考慮到在逃亡地的生活,他大概是想在這裡找到某些值錢的貴重物品吧。

哈普沃斯上校撓了撓頭,苦笑一聲:「說這種話,感覺就跟趁火打劫的賊一樣,提不起什麼勁來呢。」

聽聞此言,我斜視向一旁,鄰旁那個趁火打劫的傢伙若無其事地撇開了視線。嘖,這女人臉皮真厚。

「我還想稍微搜索下其他民房,但時間所剩不多。」

可能是想到後面的紅衣主教一行人吧,貝蒂語帶怨氣地說。

「莫奈何,現在知道哪裡是教會,先去那邊吧。途中若是發現醫療設施,那麼也去那邊……」

就在這時,我不自禁舉起右手,制止全員的行動。

「噓,安靜───」

緊張感在我們之間蔓延,所有人都沉默下去。我用眼神詢問一下後,哈普沃斯上校默默地朝我點了下頭。看來並非我聽錯了。

從屋外有傳來某物踩在沙礫上的聲音。

「……你們藏起來,我去確認下。」

我小聲對貝蒂和艾斯梅說,然後用眼神拜託上校護衛好她們。他點點頭,如同在說了解。我再度確認到那事後,手握住腰間鐵劍的劍柄,慎重地朝出口走去。

……老實說,我現在仍在頭疼。

身體情況決不能說是最佳吧。

但是,既然都已經來到這裡了,事到如今我可做不到再重來一遍。

我下定決心,從出口走到屋外。

「誒……?」

接著,我不禁一愣,輕呼了一聲。

灰褐色的街道。

以及───來往於那兒的許多人們。

有自滿地顯擺著獵物的男子。

有頭頂裝有需清洗衣物的籃子行走的女子。

有在檐前做著編織活的老婆婆。

還有從某處飄來的菜肴芳香、人們的歡笑聲,以及歌聲。

映入我眼帘的,是往昔的埃塔赫伊鎮中的景象。

幾名小孩從呆愣住的我身旁跑過。我望著他們的背影,不由得轉身,隨即便看到一名小孩停住腳步,注視著我這邊。

那是一名有著一頭齊肩亞麻色秀髮,年齡大約是十三的少女。

與剛才那張照片中看到的少女一模一樣。

她朝著我這邊的方向伸出手,開口說道。

『我們快點走吧───亞瑟。』

頓時,我後背一陣發寒。

她那句話的對象,在我身後。

我感知到位於那裡的存在,不寒而慄。

我立即轉身,包圍著我的幻境也隨之破散。我的雙眼所望見的,是已經毀滅了埃塔赫伊的街景。

在那景象的中心,那傢伙就站在距我二十英尺之處。

那是一身披黑褐色刃鎧的人形存在。

它的頭部各處都有攻殼突出,那副模樣儼然已徹底化為一隻怪物。勉強能透過刀刃隙間望見的雙眼,猶如深淵一般漆黑無比。脖頸、胸部、手臂、手、軀體、腰、腿,甚至連腳尖都覆有閃爍著黑光的刀刃。

那怪異的樣貌。

啊───我怎麼可能忘卻。

我怎麼可能忘卻那副模樣。

它的眼瞳捕捉到我的存在,仰天長嘯。

「嗚呼亞嗚呼阿嗚呼亞嗚呼阿嗚呼!!!!!」

───那是魔山的不死怪物。

這正是我們時隔五年的再會。

我最先想到的只有一一件事,那就是如何逃離此處。必須得儘快讓這傢伙遠離護衛對象。至於我自己則是次要的。我並未拔出鐵劍,腳蹬大地,想要從它的眼前橫穿過去。

然而下一刻,怪物的臉便已近在咫尺。

在它的身後,能看到它剛才所站的石板已碎裂,而且現在仍有碎石浮於空中。

它這猶如噩夢般的身體能力,使得我不禁啞然。它並未放過我這一剎那的破綻,橫向一揮刃臂,狠狠地抽向我。

「咳唔……!」

我連忙連鞘帶劍舉起,格擋這一擊。然而,它那霸道的力道卻輕而易舉地將我擊飛。

我的身體猶如斷線的風箏橫飛出去,一直撞破三面脆化的廢墟牆壁後才堪堪停下。

我被埋於瓦礫之下,同時嘔血。我一打算起身,全身骨頭便嘎吱作響,胸部一陣劇痛。肋骨似乎是骨折了,但我現在只能去想,總比手臂骨折要好。

驀然,我感到一股刺痛肌膚般的殺氣,於是驅策身體,一躍而起。下一刻,野獸的雙臂轟在我腦袋剛才還在的位置上,並帶起一聲巨響。我因四濺的碎石和沙塵而眯著眼睛,同時難看地滾在地上,與它拉開距離。

似乎是未能承受住先前的猛力一擊,劍鞘已徹底碎掉。唯一的好消息是鐵劍無事,但我若是一直處於守勢,那麼劍遲早也會折斷。

我調整身形,架好武器,擺出臨戰狀態。怪物一改先前的敏捷,而是緩緩轉身面向我。

埃塔赫伊是座建造於斷崖絕壁邊上的小鎮。我們在小鎮外圍的懸崖邊上重新對峙。旁邊是僅僅看一眼便會令人後背一陣發寒的斷崖。假如不慎失足,那麼直接一個倒栽蔥摔落至一百多英尺處的懸崖下吧。

因此,我腦海中極其自然地閃過一道念頭。

───將這傢伙推下這座懸崖。

我現在最該優先做的,便是保護好那名小說家。而我「殺死這傢伙」的目的,終歸不過是那一職務所附帶的次要任務罷了。那麼,我現在應該以將它從這座小鎮中排除出去為首要目的。

我用汗津津的手握住劍,同時在腦中制定策略。但通過先前那次攻防,我清楚地了解到這傢伙的身體能力非比尋常。將它推下懸崖這事,嘴上說著簡單,然而實際上做起來卻並非易事。

「嗚呼阿嗚呼亞嗚呼!」

可能是對我遲遲不行動感到不耐煩了吧,它再次咆哮一聲。下一刻,咆哮聲剛落,它便憑藉著那份荒唐的跳躍能力朝我衝來。

「嘁!」

我厭惡地咂了下舌,以微厘之差避開它的右臂,接著避開它的左臂,這時,它右臂上的刀刃向我斬來。

我來不及閃避,不得不舉起鐵劍,用劍身架開刀刃,化解掉其連擊。它的每一擊都擁有必殺的威力。面對這一得靠本能來預測的猛烈攻勢,我感到陣陣心驚,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一絲放鬆。若是稍微弄錯一點力道或是攻擊方向,那麼鐵劍都有可能會折斷掉。

金鐵交鳴聲不斷響起。同時,我不得不逐漸後退,毫無一轉反擊的餘力。從剛才起在我視野中閃過的金屬光粒,恐怕是鐵劍上被嗑飛的碎片吧。

干,再這樣下去,劍遲早會斷……!

那該如何是好?

我邊險而險之地避開攻擊,邊全速運轉頭腦,思考應對之法。忽然,我腦中響起另一個我的聲音。

───為何不揮劍攻擊?

那種自問,令得我後背一陣哆嗦。

───為何不懷著殺意?

───我不是『想殺』這傢伙嗎?

是啊,沒錯。

若是能殺,我早就殺了它了。

但是,這種情況下,你要我怎麼辦啊!

───那只是借口罷了。

───其實只是我自己在找不用殺它也行的理由罷了。

我沒有!才不是那樣!

才不是……!

───我一直都推遲作答。

───所以,我才未能在那個小說家面前說出一切。

───如果我真有下定決心,那麼應該是能把一切都說出口的。

那是……

───所以,我……

───並不是『想殺』亞瑟。

───其實……

我是『想死在』它手中,不是嗎?

「去……你大爺的!」

我為了甩開那個問題,揮舞著鐵劍。

然而,那絕非出於決斷的反擊。

不如說,那是甚至不及匹夫之勇的愚行。

是並無替代方案的,單純的拒絕。

……那一劍自然不可能斬中眼前的噩夢。

剎那,右手中的重量變輕了。

它抓住我露出的一絲破綻,用右臂擊飛了我手中的鐵劍。劍雖然並未折斷,但卻飛離我手中,於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最終插在十英尺遠處的大地上。

因欠缺冷靜,而導致的絕望狀況。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未感到焦躁,反而有種莫名的虛脫感將我吞噬。那是從我內心深處滲出的名為「厭世」的污泥。世界開始降速,傳入我耳中的聲音逐漸消失。

眼前,敵人揮舞的刃臂正緩緩朝我落下。在視野邊緣,我看見正朝這邊跑來的貝蒂。她似乎有在叫喊著我的名字,但她的聲音已傳遞不到我耳中。

我在心中向她謝罪。

對不起,貝蒂。

你與我說了那麼多,然而我到頭來還是無法作出決斷。無法下定決心,去直面抉擇過後來臨的後悔。

但是,至少你得平安。

至少,請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我張開雙臂,打算用身體承受住怪物的攻擊。

目的是直接全身控制住它的手臂。

以及,帶著它一同摔落懸崖。

我打算在最後,至少要完成自己身為護衛的職責。然而,就在此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充滿歡喜的大笑聲,擊碎掉我萬籟俱寂的世界。

剎那───金色「暴風」一擊便擊飛我眼前的野獸。

面前傳來一道金屬崩裂般的尖銳聲,緊接著,怪物的身體便狠狠地撞在十英尺處的廢墟牆壁上。那一擊,比起說是斬擊,哪怕說成是炮擊也毫不言過。

令人吃驚的是,被擊飛的野獸的胸部有一道刀傷。然而,出現在我眼前的男子手中的刀刃上,卻並未出現一絲裂痕。換言之,他憑藉著鋼鐵之刀,戰勝了身體硬度是劍的三倍的攻殼野獸。那是令人一時間無法相信、真真正正的超人絕技。

能做到這種胡扯事情的人,我僅且只知曉一人。

那名男子落地,並站立於揚起的沙塵當中,眼神閃爍著猛禽般兇狠的光芒。

「五年了。我一直都在等著這一刻,等得都不耐煩了……!」

他嘴角露出的,是捕食者那殘忍的微笑。

「好了,現在是愉快的廝殺時光。」

那名男子名為戈登・博多因。

───是獲得人形的殺意化身。

戈登瞥了我一眼,輕蔑一哼,眼神無比冰冷,與他先前那副狂人似的歡喜神情截然相反。

「你這副樣子真是丟人啊,索多。」

聽到那尖酸的話,我暗自不爽。但我現在這副疲憊不堪,甚至手中沒有握著劍的模樣,確實只能說是丟人。

戈登如同怒視我般俯視著我,語氣不屑地繼續說:「───到頭來,你也就那點本事么。」

他那句話中,滿滿的都是失望。他看向我時,臉上甚至沒有平日里那招人討厭的笑容。

我感受到類似恥辱的情緒,然而卻一句話都不能反駁他。最終,戈登似是失去興緻般轉身背向我,重新面向怪物。

「算了,你就乖乖在一旁看著吧。那傢伙由我來解決。」

在那句話的最後,他的語氣中已經帶有一絲喜意。戈登握住手中的刀───一把長約一英尺半、刀身纖細的刀,刀尖向下,接著他稍稍彎膝,下一刻,猶如一顆出膛子彈猛地沖了出去。

而已經起身的野獸也使出全身力道,朝他撲殺過來。

一邊,是全身覆蓋著硬於鋼鐵的攻殼的怪物,一邊,是甚至未披有鎧甲在身,僅握有一把長刀的人類。僅看這些,任誰都會覺得,雙方交戰的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然而───

一道金屬崩裂般的尖銳聲再度響徹四周。

戈登一刀劈在野獸的右臂上,並將那刀刃剛臂斬飛於虛空中。

見此,我和貝蒂再度因驚愕而倒吸口氣。人類揮舞的鋼鐵武器斬斷『獠牙野獸』的攻殼。當這件事發生第二次時,那便已然不是什麼偶然。

「伽嗚呼亞嗚呼阿嗚呼阿嗚呼亞嗚呼!」

頓時,一聲刺耳的尖叫迴響於溪谷中。怪物如同滿地打滾般,用剩下的左臂爬在地上,朝著被斬飛的右臂奔去。戈登刻意似的,並未乘勝追擊,露出滿意的笑容。

「這把刀出自於一個位於比東方大陸更往東的小島國。據說用千度烈火配上鐵鎚鍛鍊出來的鋼鐵名為玉鋼,而用玉鋼鍛造研磨出來的刀刃,甚至能將金剛石一刀兩斷。」

戈登高高舉起沾著怪物之血的寶刀。

「在那些刀中,這柄『壓切長谷部』是最高級的一把。因為想斬掉你丫的,我費了老大勁才把這玩意兒弄到手。」

那把刀是兩年前,一次工作中轉交到戈登手裡的武器。

是一把捨棄『招架』斬擊,專註強化『劈斬』的武器。其刀身遠細薄於我的鐵劍,乍一看很脆。實際上,如果使用不當,這類刀劍似乎很容易就會折斷。但在『劈斬』方面,這類刀劍的鋒利度卻又遠超全大陸的所有鐵劍。

這正是一種為信條是「在被宰前,先宰掉對方」的人所準備的武器。

這時,我不禁跪於地上。斷掉的肋骨此時開始刺痛起來,使得我痛苦地扭曲起五官來。貝蒂跑到我身旁,懷中抱著我先前被擊飛的鐵劍。

「索多!你沒事吧?」

貝蒂面帶關心地探身看向我。我接下劍,以此充當手杖,站起身來,額頭上冒出黏汗,並罵道。

「蠢貨,你幹嘛跑出來……!」

「還不是因為擔心你!」

她的眼神無比嚴肅。傭兵反遭護衛對象擔心,簡直好笑。

「……上校和艾斯梅呢?」

「放心,他們躲在前面。」

我呼了口氣。哈普沃斯上校不可能拋下貝蒂一人,獨自帶著女兒藏起來。多半是這傢伙不聽他的囑咐,擅自跑出來的吧。

嘖,這女人明明秉性扭曲,然而卻又無比老好人。

貝蒂神情凜然,望向怪物。

「那就是魔山裡的怪物,亞瑟嗎?」

我一言未發,望向同樣的方向。怪物失去右臂,爬行於地面上。我完全無法將它那副模樣,與先前將我逼入絕境中的那隻怪物聯繫在一起。在它那副甚至會惹人憐憫的模樣上,完全感受不到不死怪物的威風。

貝蒂的視線望向悠然地站在原地上的戈登。

「戈登・博多因。他究竟是什麼來頭?」

「……只是個瘋癲的戰鬥狂罷了。」

「他簡直強若鬼神。以前他居然敗給過那隻怪物,簡直教人難以置信。」

聽聞此言,我皺了皺眉,但還是點點頭。

「畢竟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事情很簡單。

這五年,完全足夠令他獲得這份超人般的強大實力。

而這五年卻又完全不夠令我下定決心。

回想起剛才那場單方碾壓的戰鬥,我因自己的窩囊而感到一陣懊悔。

「嗚呼阿嗚呼亞嗚呼啞!」

怪物再度仰頭咆哮。它左手抓住剛才被斬斷的右臂,將斷面與傷口對攏,像是想將斷臂重新接上一般。

「怎麼可能……!」

旁邊的貝蒂倒吸一口涼氣,仔細觀察著怪物的右臂。

前方,怪物右臂上的傷口逐漸停止流血,最終它的右手指尖微微顫動。那是一種明顯偏離了自然規律的現象。它那條被斬斷的手臂自行恢複了。

「那是『摯愛靈藥』的效果,不死之力……!」

不出數十秒,被斬落的手臂再次回歸怪物的掌控。怪物似確認右臂恢複情況般,捏了捏右拳,響起攻殼爪子互相摩擦的金屬音。

戈登見此,嘴角再次露出猙獰的笑容。

「這下安心了。要是我才稍展手腳,你便掛了,那我豈不是白白特地遠道跑來這裡一趟。」

他同時釋放出殺氣與心中的歡喜,再度握緊刀,擺出戰鬥架勢。怪物大聲咆哮,似是在回復他的話。

「不管劈斬幾次,你都不會死是吧?那麼……」

說著,戈登雙腿彎曲,壓低重心。

「───我便殺你殺到我心滿意足為止!」

若要徹底深究戈登・博多因這名男子為何強大,那便是他能『快速選擇出最佳做法』。預判對方的行動,採取最佳的應對攻擊。與他那狂人般的性格截然相反,他戰鬥時無比講究紮實的打法,不急不躁,沉著冷靜。

與尋常人不同的地方僅有一點,那便是他的『最佳做法』設定於極端高的水準上。

即,若是對方要開槍了,那便在對方開槍前殺死對方。若對方已經開槍,那便在中彈前解決掉對方。若是中彈了,那便在死之前宰掉對方。若要他本人來說,便是如此。

我能夠理解,理論上那的確是最佳做法。但那也是極似暴論的極端理論。能實際做到那個的,世上究竟能有幾人?要常人掌握達成那一理論所需要的能力,要求未免過高。

但戈登卻毫不費勁地做到了。不論在何種情況,他都能笑著、極為輕鬆寫意地實現那一理論。更關鍵的是,他還不會露出絲毫躊躇。若要用一個詞來形容他,那便會是這個吧───

戰鬥天才。

儘管我不願承認,但那說的正是一名為戈登・博多因的傭兵。

───因此,那一戰局自然會演變成現在這樣。

用「單方面碾壓」來形容,或許是最恰當的吧。很明顯,怪物那邊的攻勢要更兇猛,從遠方看去,倒也看著像是戈登在承受著怪物的猛攻。但實際上,怪物的攻擊全都被他以微厘之差避開,每次閃避時,戈登手中的刀刃都會結結實實地砍削怪物身上的鎧甲。

而且,他的每一擊都精準到可稱作殘虐的程度。

戈登刺出刀刃,以迅若閃電地速度,數次透過攻殼鎧甲的縫隙刺穿怪物的身體。假若這隻怪物是尋常的生物,估計它至少已經死掉三次了吧。

最終,當第四刀擊穿怪物的心臟時,怪物終於跪了下去。可能是接連遭受致命傷,而恢複速度卻又跟不上受傷的速度吧。

「難以置信……」旁邊,貝蒂喃喃道,「從之前的手臂再生速度來推測,怪物化狀態下的恢複能力應該遠超出那本手記里記載的數據……但是───」

她眼瞳中滿是驚愕與感嘆,望向戈登。

「他的殺意,甚至將那份再生能力給壓制住了么……!」

金髮男子手握沾滿鮮血的刀,輕輕呼出口氣。他俯視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昔日仇敵,最終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臉上所露出的,是陶醉的神情。

「啊呀~有好些次攻擊驚得我後背發涼呢。真有意思啊。」

怪物全身的攻殼開始逐漸恢複。它尚未喪失戰意,充滿殺意地低吼著,雙眼死死地怒視著戈登。然而,戈登卻放下了手中的刀。

「夠了,我滿足了。」

那副語氣與其說是他打算放棄繼續戰鬥,不如說是他打算放對方一馬。雖然那話很是囂張,但現狀,他確實有囂張的實力。

但是,怪物並不具備理解那句話的智慧。它再度站起身,張開刀刃雙臂,擺出戰鬥狀態。見此,戈登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是……時間已到。」

……時間已到。

在理解到那句話的含義時,我後背一陣發寒,連忙抱著貝蒂飛退。

真是大意了。太過疲勞,導致我腦子轉不動了。在這傢伙出現在這裡時,我就該察覺到的。我真是服了自己,居然看戈登他們的戰鬥看得那麼入迷。

沒錯,直到理解到戈登那句話的含義時,我都未察覺到出現在我們身後的冷酷無情的殺意軍團。

「───射。」

響起一道初老男子平靜的聲音。

緊接著,便是數道槍聲迴響在溪谷間。那爆炸聲比我數日前聽到的槍聲更大。接著,怪物的全身便被爆炎所包裹。

「嗚呼啞嗚呼亞嗚呼!」

怪物渾身是火,厲聲尖叫著。回應它的是接連響起的槍聲,如同想要消除掉它的叫喊一般。怪物似乎不敵槍擊,逐漸後退。

最終,它的腳踩碎崖邊最後的地面,向後倒去。

下一刻,魔山的怪物渾身浴火,摔落懸崖。

「呋呣,東歐制的燃燒彈,威力比想像的要大啊。」

聽著逐漸遠去的慘叫聲,那名男子淡淡地說。他面露柔和的微笑,望著戈登。

「時間有些緊迫,於是便幫你解決掉它了。不過看你手中那把沾滿鮮血的刀,你的目的似乎已經達成了呢。」

「嗯,我沒有不滿啦,反正我也殺不了那傢伙嘛。我就當作這樣我就贏下比試了吧。」

戈登似乎並不介意,很是輕鬆地聳聳肩。

現身的是一名身著黑色長袍的初老男子,以及六名身著黑色軍裝的男子。六名男子皆手握一把槍口冒煙的來福槍,腳邊放著一個黑漆漆的略小型箱子,看上去像是口棺材。

接著,黑衣男子重新看向這邊───我和小說家所在的方向。

「……啊呀,這可真是出乎意料的相會呢。我覺得這種展開,與您的作品同樣出人意料,您覺得呢?」

男子語氣很是平和,但他眼中閃爍著光卻無比銳利且冰冷。

貝蒂則是嗤鼻冷哼一聲:「───哼,若要我講,這是出自三流作家之手的劇情。」

「您可真是嚴格。」

那傢伙呵呵輕笑著,稍稍低頭致意。

「久疏問候,佛勒斯塔先生。」

如同跟在路上遇見的熟人打招呼一般。

「不得不很快便與您道別,著實令人遺憾。」

身著黑衣的紅衣主教───詹姆士・馬爾姆斯汀如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