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三十三〉為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後編〕

「我和奧莉雅衝上醫院的樓梯。哀德菈所在的特別診療室位於該建築物的三樓。但此時,醫院內已戰火四起,處處都能聽見槍響。

舊帝派的武裝勢力已攻入建築物內。他們向醫院的相關人員接連開槍。那根本就是單方面的虐殺。護士與醫生身上不斷流血,躺倒於走廊上,患者們像是為了逃離這一慘狀般,紛紛湧向出口。

我和奧莉雅逆著人流,朝哀德菈所在的房間跑去。但當我們好不容易到達三樓時,卻一陣愕然。

映入我們眼帘的,是堆積至天花板的書桌、書櫃和床。是的,走廊被人用臨時搭建的防柵封住了。

同時,防柵前有兩名男子,他們正在想方設法突破那一障礙。我們見過那兩人,他們是那名襲擊了科瓦胤主教的男子身旁的同夥。

『聖女就在對面,快點!』

其中一人大喊道,而另一人則是注意到了我們。

『你們倆,是什麼人?』

一看到我們身著的制服,他們臉色頓時變了。

『難道你們是懦弱信仰的學生……!』

『去死吧!』

旋即,倆人將手中左輪手槍的槍口對準我們,我和奧莉雅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但在下個瞬間,一道從樓梯衝上來的人影,便從我們身後躍到我們面前。

『給我從那裡滾開───!』

『薇莉緹糸!』

當我喊出那個名字時,薇莉緹糸已經持劍斬殺掉其中一人。接著,在她在落地的同時,重新擺好臨戰架勢,怒視著剩下的另一人。那男子看到突然手持鐵劍出現的少女,驚得愕然失色,甚至忘記了扣動扳機。

眨眼間,剩下那人也被薇莉緹糸斬於劍下。她轉過頭來,對我們講。

『抱歉,找劍費了點工夫……科瓦胤主教如何!』

面對那一發問,我沉默了下去。奧莉雅也將嘴抿成一條直線,緩緩地搖了搖頭。薇莉緹糸頓時無力地跪倒在地。

『怎麼、會……』

我從薇莉緹糸的眼中看出,她正逐漸喪失鬥志。但是,我徑直地走到她面前,拽起她的手腕。

『科瓦胤先生臨終時,交代我們守護好哀德菈。』

薇莉緹糸的眼中浮著水霧,我近乎瞪著她的雙眼,對她講。

『……現在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完成那個諾言。』

在抬頭望了一會兒我的眼睛後,薇莉緹糸擦去了淚水。

年僅十歲的孩子很難破壞掉高高堆起的防柵,但要找到能供一名孩子鑽過去的空隙卻並不難。我們三人依次鑽過那個障礙,趕往哀德菈所在的診療室。

當我們終於到達目標房間時,再次驚呆了。

在並不寬敞的房間內,擠著數十人。有身著白衣的醫生、護士、患者,以及教會騎士團的士兵。他們之中似乎有人負傷了,正痛苦地呻吟者。

在人群中心的,是一名正在專心進行治療的少女。

『哀德菈!』

聽到我的呼喚,她抬起頭。她額上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粒,神色疲憊不堪。這大概是因為她不斷使用治癒之力,治療著被捲入了爆炸中的人們吧。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哀德菈的語氣與其說是在詢問,不如說在責備我們。

我不管那些,快速跟她講:『我們是來幫你的!這裡很危險,快到外面去!』

儘管那是大約時隔兩個月的重逢,但在當時,我們自然並無閑暇重敘舊情。哀德菈似乎想講些什麼,卻又暫且將其咽下,沉默了一會兒。爾後,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行,我不能走。』

哀德菈聲音冷靜地答道。

『為什麼!』

『我不能丟下這裡的人不管。對吧,貝蒂?』

面對她那直視著我的雙眸,本想回以怒吼的我頓時泄氣了。

我環視周圍,能確定的負傷者有二十多人,其中不能行走的傷者不在少數。看來,哀德菈是先從重傷者開始,按受傷程度依次進行救治的。可她的治癒之力也並非無窮無盡吧。

『所以拜託你們。』哀德菈再次開始治療,同時對我們講,『你們三人,按照治療過的順序幫助他們逃離此地。我想辦法試著把所有人都恢複到能走路的程度。』

她的語氣自始至終都十分平靜。但我卻難以接受那個方案,如此一來,哀德菈就只能最後一個逃離了。

那時,我終於意識到。

哀德菈並不是僅靠奇蹟之力成為聖女的。大眾所崇拜的、所抱有敬意的,一定是她的人格魅力,以及那份一開始便將自身置之度外的自我犧牲精神。

但另一方面那對我而言,僅有絕望。我感覺在那樣的狀況下,無論用何種理論,說任何話語,都無法說服她。

我當然知道,再這樣僵持下去,舊帝派的人遲早會踏進這裡。焦躁的情緒使我口不擇言。

『科瓦胤先生已經去世了!』

一瞬間,房間內鴉雀無聲。但我卻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繼續哭喊般地講。

『他臨走時,要我們保護你!所以,所以……!』

我的話已完全是懇求。並非建設性的意見,而是單純的感情論。

相當於是在講,我求求你了,讓我幫你吧。

『科瓦胤主教他……』

『啊,怎麼會。』

『怎麼會這樣……』

房間內到處都傳來悲聲哀泣。或許,在那種場合講出那事,是我最大的錯誤。其結果,反而令得本就意志消沉的人們更加絕望了。

因這突如其來的衝擊,令哀德菈有一瞬間驚愕失色。她露出副眼看就要放聲痛苦的表情,然而低下頭,似是在壓抑那份悲傷。雙唇似是在自言自語般喃喃道。

『是嗎……科瓦胤先生已經……』

就在那時,從房間近處傳來爆炸聲。緊接著,便是一陣急促而又粗魯的腳步聲。我很快便意識到柵欄被破壞掉了。

不久,抬起頭來的哀德菈的瞳孔中,閃爍著堅定不移的光。

『那麼,我也要戰鬥到最後。』

我並不知曉她下定了什麼決心。但時間已經不多。我用力地抓住哀德菈的雙肩。

『求你了,哀德菈……!』

『沒事的,貝蒂。』說著,哀德菈輕輕地拉開我的手,『這裡的人,我一定會保護好的。』

然後,在擦肩而過時,對我講了一句。

───因為,我已經想起來了。

我剛一回頭,診療室的門便被踹開了。室內頓時充斥著緊張感。門外現身的,是五名攜帶手槍的男子。那森嚴的氣氛,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來營救我們的士兵。

果不其然,一捕捉到哀德菈的身影,其中一人便開口問道。

『……你是哀德菈碧安卡聖女,對吧?』

哀德菈點頭默認。那個男人給其餘四人使了個眼色後,舉起了槍。

『為皇國的信念去死吧。』

但哀德菈卻毫不畏懼地反問道。

『我想問一個問題。殺死我之後,你打算如何處置房間里的其他人?』

『……扭曲的信仰是皇國最大的毒瘤,必須得斬草除根。』

話音剛落,其他男子也一齊將槍口對準了哀德菈。

接著,第一個舉槍的男子吼道:『向懦弱的信仰施以鐵鎚!!』

面對強烈的殺意,我們全都停止了呼吸。他們扣下了手槍的扳機,五聲槍響響徹四方。

但在下一秒,射出的子彈全都恰好靜止在哀德菈眼前。那簡直就像是,她與子彈間存在著一堵透明的牆。

無論是那群男子,還是我們都不勝驚愕。物理上不可能的現象,那時真切地在我們眼前發生了。

等我回過神來時,看見哀德菈口中似乎正念念有詞。雖然我基本上聽不清她講的內容,但那聽著既像是教會的禱告詞,又像是數式的求解計算過程。

突然,哀德菈的身體開始散發出淡淡綠光。光芒愈來愈強,不一會兒便強到將房間內的人全部吞噬。

數名男子慌忙地再次扣動扳機,但子彈只是和先前一樣,像是被釘在空間中一般停止住。

『該、該死的魔女……!』那群男子詛咒道。

我也完全不知曉哀德菈到底開始在做什麼。況且,我並不知曉她擁有這種力量。

光芒變得更強,遮蔽了我們的視野。在強光將一切吞噬殆盡之前,我勉強有看見哀德菈,她似乎回頭看著我。

她臉上露出的是充滿歉意的笑容。

我看見她嘴唇微動,卻聽不見她的聲音。只是,我覺得我明白她講了什麼。

───對不起。

僅此一句而已。」

「我的意識在那時便中斷了。我似乎是在不清楚發生了何事的情況下,直接昏迷過去了。

當我恢複意識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樣失去意識,倒在地上。薇莉緹糸、奧莉雅,以及剛才還用槍對準我們的那五名男子,全都如此。

躍入混亂的我眼帘中的,是一名立於寂靜之中的少女的身姿。

『哀德菈!』

我喊出她名字的同時,哀德菈的身體似癱倒一般倒在了地上。我立即飛奔過去,將她摟在懷中。她的身體就像屍體一般冰冷,臉上也毫無生氣。

『貝、蒂……』

她那雙望著我的眼睛沒有焦點。我意識到她幾乎失去了所有視力。

她奄奄一息地對我講:『對不、起……看來、我能幫到的……只有、還活著的人……不能、讓科瓦胤先生、復活……』

我環顧四周。倒在地上的傷者的臉上,都恢複了之前沒有的血色。肉眼可見的傷口全都已癒合,出血似乎也都止住了。

我不禁喃喃道:『難道你對整個建築物使用了治癒之力……?』

一陣驚愕之後,接踵而至的是不安與疑問。

───究竟要支付何種代價,才能喚起這等奇蹟啊。

不久,哀德菈那沾濕我雙手的鮮血,告訴了我答案。我這時才發現,她身上的衣物有著好幾處槍痕。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

剛才的子彈應該全部被止住了才對。然而現在……

哀德菈虛弱地開口說道:『我只是……稍稍停止了一小會兒時間……想對整座建築物、使用治癒之力……只能、這樣做了……』

殷紅的血不斷從哀德菈的體里溢出。我想盡辦法用雙手止住鮮血。但,結果只是雙手被鮮血無情地染紅。

我立刻哭喊著:『哀德菈!快用治癒之力!快治好你自己的傷……!』

『對不、起。』她在我的臂彎中虛弱地微笑著,『我的力量、已經耗盡了……因為、我必須得阻止、拿著武器的人……』

不久之前斷斷續續從某處傳來的槍聲,現在已全都停止了。舊帝派的戰鬥人員似乎都同眼前的五人一樣,喪失了戰鬥能力。

沒錯───這是哀德菈創造的奇蹟,結束了這家醫院裡的所有戰鬥。治癒所有傷者,阻止所有持有武器的人。這究竟是以何種能力實現的,詳細情況我並不清楚。

只是,我很快就理解到她為此犧牲了自己的一切。

───就連她自己的性命也是。

『不要……不會的……』我緊緊地抱住哀德菈的身體,不斷否定著現實,『不會的……不會、這樣的……我不信……!』

但那些話語毫無意義,我知道哀德菈的生命正從我的臂彎中靜靜地流逝走。如同沙礫不斷從指縫間滑落一般。

『對不、起、呢……貝蒂……我……似乎本就、命中注定……不能、成為、小說家……』

『不可以,哀德菈……你別再講話了……!』

淚水朦朧了我的雙眼,令我看不清她的模樣。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唯有不知所措地看著殘酷的現實。

『那台、打字、機……就、留給你、了……』

『我不要……不要……我不想聽那些……!』

什麼打字機,我根本不需要。我已經,不再需要這世上的任何事物了。若捨棄一切能幫到哀德菈,哪怕要失去自己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對不、起……貝蒂、對不、起……』哀德菈用嘶啞的聲音,反覆道著歉,『不能和你、一起走下去、對不起……』

我想著若哀德菈死去,我也當場隨她而去。失去她後的世界,對我來講已毫無價值。

───然而……

『但、是……即便如此……』

說著,哀德菈用顫抖著的手溫柔地撫摸我的臉頰。

『貝蒂……你、也一定要、幸福……!』

被淚水模糊的視野里,我看見哀德菈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淡淡地微笑著。明明她的瞳孔應該什麼都看不見,但我卻感覺到,她看穿了我的內心深處。

她竭盡最後的力量,繼續講。

『你一定要、連同至今、損失的份……一直、幸福、下、去……你一定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找到、自己、喜歡的人……過你、自己喜歡的……人生……』

『不……我不要……哀德菈、我……!』

我───有那樣的資格嗎?

哀德菈拯救了我的人生。

科瓦胤先生給予了我指導。

而我卻連一件事都不能為他們做。

既無法助哀德菈實現夢想,也無法向科瓦胤主教報恩。

我這種任何事都做不到的人,有那種資格嗎……!

『沒事的。』

哀德菈最後微微一笑。

『你可以,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哦。』

我探手握向她撫摸我臉頰的手。

但在那之前,她便離我而去了。

『哀德菈……?』

即使我呼喊她的名字,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即使那樣,我也依舊呼喚著她的名字。

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呼喚著。

哀德菈的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她的生命永遠地停在了那一刻。

不久,我緊緊抱住她的遺體,放聲嚎哭著。

───為了已經過去了的一切,以及將要迎來的一切。」

周圍寂靜得甚至讓鼓膜都感受到一種壓迫感。初春的空氣蘊含著冬季的餘韻,澄清又涼得刺骨,每呼吸一次,便彷彿連肺部最深處的神經都受到了一番洗禮。除了駐足在岩石邊的拉車馬匹,時而小小嘶鳴了一聲之外,四周再無生命的氣息。昨夜還在我們身旁閃耀的都市燈火,如今早已被我們遠遠拋在後方,眼前只剩下一片一望無際的荒野。我在夜裡眺望,勉勉強強才捕捉到群山的輪廓,那便是我們的目的地。

此情此景,宛如還留存於此世界間的人僅有我和這傢伙。

那一夜,就是一個會讓人產生這種想法的夜晚。

說完那些,小説家───貝蒂喘了一口氣。我什麼都沒說。我並沒有可與她說的話。

不久,貝蒂補充似地繼續說:「說不定哀德菈最後有找回自己的記憶。當然,那是怎樣的回憶,已經不得而知了。」

「然後。」這時,我才開口問,「你代替她,開始寫小說了?」

「算是吧。那次事件發生以後,我繼承了哀德菈的打字機,開始續寫她未完成的小說。但是,我耗費了五年,才完成那部小說。將小說帶去出版社,獲得責任編輯,接著又耗費了兩年才獲獎……到頭來,我整整花了七年時間才成為小說家。」

雖然貝蒂說得很輕鬆,但我卻無法推量那七年時光究竟有多難熬。那段時光里,一定沉睡著許多奇聞軼事吧。恐怕,其中也有一些無法輕易說出口的故事。

等我回過神來時,夾在指間的香煙,我幾乎未吸幾口,便已燃盡。我將煙蒂丟入篝火中,重新又點了一根。邊朝著陰沉的天空吞雲吐霧,邊思索著。

她固執於『小說家』這個頭銜的理由,一定是為了當年故去的摯友吧。

摯友所追尋之地,以及抵達那裡的自己。

那些對貝蒂的人生來說,全都彌足珍貴。也許於她而言,若是那些遭到詆毀,那便等同於是在貶低自己的摯友。

但與此同時,我對她那種生存方式抱有疑問。

「你不覺得難受嗎?」

我這麼一問,貝蒂便不解地歪著頭。

「你指何事?」

「就是繼續當小說家這事啦。」

是啊,她應該還能逃離那些事的。她還可以忘記摯友,忘記過去,以全新的自己活下去。而且,那樣無疑要更輕鬆。儘管如此,她卻偏偏選擇了沿著過去繼續前行。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提問,貝蒂露出一副苦笑的表情。

「我自然也有難受過。一用這台打字機創作,我便會屢屢想起哀德菈,每到那時,都會體驗到絕望般的心情。」

「那你為什麼還要堅持?」

我那麼一問,哀德菈便直視著我的雙眼。她臉上的表情,恢複了平時身為小說家時的冷峻凜然。

「『抉擇』這一行為,在執行前便得做好精神準備,去面對作出抉擇後的後悔。世上並不存在不會後悔的抉擇。如果有,那麼───」她用無比冷靜而透徹的聲音,說,「那人肯定實際上一樣都未選。」

那句話就像是徹底將我看穿了一般。我沉默著,移開了視線,吞吐著煙霧。

我反覆思考著「抉擇」這個詞。

等抵達那座山後,我是否就能下定決心了?

我是否就能作出抉擇了?

是否就能事先做好精神準備,去直面作出抉擇後緊隨而來的後悔嗎?

……儘管我這樣自問自答,可到頭來,還是得不出答案。我抬頭仰望夜空,那裡烏雲密布,哪兒也尋覓不到月亮的身影。

「但是,這世上……」

小說家坐在我的旁邊,跟我一樣仰望著無月的夜空,開口說道。

「───肯定不存在得不到救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