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三十二〉為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前編〕
「翌日,阿爾諾倫中央議事會場前聚集了眾多記者,在他們的目光聚焦之處,站在演講台上的並非他人,正是辛德拉・俾遐思主教。於舊帝派而言,那恐怕是幅難以置信的情景吧。本應是風中殘燭的紅衣主教,卻在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聲中,高高舉起拳頭。
俾遐思主教在那兒,將撻抹肅要塞事件的真相公之於眾。將舊帝派的陰謀曝晒於青天白日之下,以此避免南北戰爭爆發。他在演講台上再次向全體國民展示出『不向恐怖主義屈服』的姿態,並發布法令,將同時檢舉尤納利亞全境內的所有火器武裝。這也就是後來的『全國解放宣言』。如你所知,多虧如此,之後舊帝派勢力接連衰敗。
演講後半程,記者們紛紛提問。問題內容千篇一律,全都是『俾遐思主教究竟是如何從瀕臨死亡的絕境當中脫險的』。這時,他如實地向民眾講述了事情的原委。
『今日,我能站立於此,只能說全都多虧了奇蹟。詳細來講,有一位女孩治癒了我的傷勢,挽救了我的生命。絕非我在誇大其辭,她的確擁有真正的奇蹟之力。請允許我藉此機會向大家介紹下她。她正是不僅拯救了我,更還拯救了我們尤納利亞合眾教皇國的慈愛的信徒───哀德菈·珂洛穆潔德小姐。』
緊接著俾遐思主教的介紹之後,出現在台上的,是身著潔白教會禮服的哀德菈。
我、薇莉緹糸,以及奧莉雅都在場親眼目睹到,出現在大眾眼前的哀德菈,宛如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她的臉上並無能稱為表情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種虔誠的神秘。那股風範,已然是一教聖女風範。
大眾全都高聲歡呼著迎接她,但我們全都一言未發。我們根本無法去祝福她。我們都明白,眼前的景象,正是基於哀德菈的自我犧牲而來的。
隔天,教皇廳向全國發布了認定宣言。
哀德菈・珂洛穆潔德的聖人認定下來了。
同時,她被賜予教名,哀德菈碧安卡。
───這是距今十二年前的事了。索多,你應該也還記得吧。尤納利亞自內戰的緊張中解放出來,並迎來了新聖女的誕生,舉國歡慶。一時之間,一派熙攘盛況,經濟景氣。
薇莉緹糸和奧莉雅都未曾責怪我。我想,這是因為她們兩人也很了解哀德菈的性格,所以她們想盡最大可能地尊重她的選擇。
但自那之後,我們的學園生活果然還是有些令人傷感。少了哀德菈的宿舍,很是空曠冷清,失去打字機聲響的休息日,令人感到空虛。前不久還在窗邊的少女的身影,已無處可尋。我們三人之間,有時候會因她的離去,而出現一種尷尬的沉默。
另一方面,連日來報紙上都有刊登有關聖女哀德菈碧安卡的消息。教皇廳在皇家醫院開設了特別診療室,開始使用哀德菈的治癒之力,去治療疑難雜症。不過,能優先接受治療的都是政府要員。雖然這事我早就預料到了……但還是會感到鬱悶。總感覺哀德菈像是被當做國家政權的道具一般對待。
自那之後又過去兩個月。六月的某一天,科瓦胤主教來找我們三人。這是自哀德菈成為聖女後,我第一次見到他。
我們在阿爾諾倫女子學院理事長室再次見到他,他看上去比以前蒼老了許多。橫貫大陸鐵道事業正值過渡期,而且他也再次回到了政治界里,肯定是操勞不斷吧。
『其實我本應早點來看望你們的……很抱歉這麼晚才來。』
科瓦胤主教那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你就是奧莉雅吧,我常聽哀德菈提起你。我曾拜見過你的繪畫作品,真是才能卓越啊。』
那是奧莉雅初次見到科瓦胤主教。聽到紅衣主教的讚美之詞,奧莉雅在我身邊羞澀地低下了頭。
就這樣,科瓦胤主教一開始很溫和地跟我們聊著家常,但在聊了一會兒後,他一臉沉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雙眼。
『……不,真是抱歉。其實我並沒有資格和你們這樣和睦地聊天吧。我到頭來,還是從你們身邊奪走了摯友……奪走了你們的夢想。』
說著,他深深地低下頭。
『真的萬分抱歉。』
『沒關係的,先生。』我回道,『這是哀德菈自己的抉擇。雖然說不難過是騙人的,但我們尊重她的意願,更不會怨恨先生您。』
『……謝謝你,貝蒂修女。』
聽到許久未曾被人稱呼過的那個名字,我心感懷念,不禁露出笑容。
『您僅僅是為了向我們道歉,才特地前來的嗎?』我苦笑著問。
『不,雖然那也是我的來意之一,另一個來意則是想稍微贖點罪。』說著,科瓦胤主教將身體微微前傾,悄聲道,『你們難道不想見哀德菈嗎?』
我們三人同時睜大了眼。哀德菈是教皇廳認定的聖人。普通人是沒有機會得見她的。
『我們能見到她嗎……?』我問道。
科瓦胤主教對我們微微一笑:『馬車正在外面等著,你們三個快準備下吧。』
我們三人高興地望著彼此。自與哀德菈分別以來,一直壓在我們心頭的沉悶心情終於被抹去了。
我們立即與科瓦胤主教一道乘坐馬車,前往皇家醫院。他帶著我們從後門進入醫院內,最終將我們帶到一間裝潢雅緻的、似是等候室般的房間。房間里的皮質沙發上坐著的人,正是我們熟悉的摯友。
一見到我們,她彷彿要從沙發上跳起來似的站起身,朝我們飛奔過來。
『你們來啦!』
雖然身著陌生的教會禮服,但她臉色的笑容看上去一如從前。我們四人相擁在一起,為久別重逢而心喜。我還記得,在我們身後,科瓦胤主教看著我們,溫柔地微笑著。
落座後,哀德菈一開口,就是對我們道歉。
『對不起,我擅自做了決定……』
但是,薇莉緹糸制止了她繼續辯解。
『事情已經過去了,哀德菈。我們都懂。』
『倒不如說,該道歉的是我們才對。』奧莉雅接著講,『我們什麼忙都幫不到你,真的很抱歉。』
『聖女的職務辛苦嗎?他們沒讓你做什麼過分的事吧??』
我一臉擔心地問道,哀德菈平靜地搖了搖頭。
『嗯,你不用擔心。俾遐思主教、古輪主教還有科瓦胤先生為我提供了各種各樣的便利。就像現在這樣。只是……』
講到這裡,哀德菈支吾起來,抬頭望向科瓦胤主教。於是,科瓦胤主教頷首,接過了哀德菈的話。
『其實,這次叫你們來是有原因的。貝蒂修女,是關於你向古輪主教提出的條件。』
我感覺自己的表情有些僵硬。那天,我向古輪主教提出的條件───即使哀德菈成為了聖女,也能擁有寫小說的權利,並且世間會對她的小說予以正當的評價。
之後我冷靜下來,意識到那是一很難實現的條件。之前也講過,聖女、聖人被視作超越世俗之人。原本,一介女學生們是無法像這樣面對面跟她談話的。如果事情換成她想出版大眾文藝的話,那就更不可能獲得允許了。
科瓦胤主教講:『古輪主教為履行那一約定,竭盡全力。他為哀德菈細心地調整工作安排,讓她有時間寫作,還為她準備了最佳的寫作環境。只是,在現今教皇廳的戒律之下,將她所寫的小說帶到出版社,使之書籍化,似乎有些不太現實。』
我低著頭,緊咬著嘴唇。其實,我也有所預料到了那些。比起悲傷,我更多的是感到不甘心。
『所以呢,貝蒂。』
這次開口講話的是哀德菈。我抬起頭來,她直視著我的雙眼。
『我想借用你的名字。』
『啊?』
我瞬間愣住了。旁邊,另外兩人也驚得瞪大了眼。
借用我的名字。
一開始,我們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真實意圖。
科瓦胤主教對此進行了解釋。
『哀德菈身為聖女,無法用她自己的名字從事寫作活動。但你不同,貝蒂修女……不,貝蒂珞恩・佛勒斯塔。』
聽到他第一次稱呼我的名字,我才終於明白了一切。
『以我的名義……出版哀德菈的小說,是嗎?』
聽到我好不容易尋得的答案,科瓦胤主教頷首。
『正是如此。現在唯有這個方法才能讓哀德菈的小說問世。但是,那也就意味著,貝蒂珞恩,要使用你的一生……』
『我願意!』
不等科瓦胤主教說明,我便起身回道。
『不管是哪種方法,只要有機會能讓世人讀到哀德菈的作品,我都願意去做。』
哀德菈擔憂地仰望著毅然決然地同意了的我。
『……你真的願意嗎,貝蒂?』
『當然啦。是你讓我的人生重新開始的。如果我的一生能為了你的夢想而使用,那這可是件最值得開心的事啊。而且……』
而且,是的。
那個理由也只是場面話。
我的真心話,並非如此。
我微微一笑,講:『───這樣,我們不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嗎?』
即使哀德菈成為了聖女。
即便她前往了遠方。
只要有小說家這層聯繫在。
我們便能在一起。
……是啊,我單純只是感到寂寞了。迄今為止一直在身旁的朋友已遠去,這令我很寂寞。不管什麼樣的形式都好,我只是單純地想與哀德菈聯繫在一起。
哀德菈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點了點頭。
『嗯……!』
這時,薇莉緹糸加入了我們的對話當中。
『呋呣,既然這樣決定好了,那麼首先得寫出帶去出版社的小說才行。』說著,她嘴角露出了鬥志昂揚的笑容,『一部讓編輯們讚不絕口的作品。』
『要開作戰會議嗎!』奧莉雅合起雙手,開心地講,『簡直就像是在宿舍里的晚上一樣呢。』
我們都認同奧莉雅的話。那時,包圍著我們的,正是那種令人懷念的氣氛。
『告訴你們個好消息。』科瓦胤主教在一旁講,『哀德菈今晚住在迎賓館。我已經安排好,你們今晚也跟她住同一間。當然,這是國家級機密,一定要保密。』
不用講,我們四人都歡呼雀躍。」
「我們四人一起躺在迎賓館客房的大床上,一直聊到深夜。那種氛圍,非常令人懷念。直到兩、三個月前,這幅場景還是很常見的,然而我卻感覺上次見到這幅情景是那麼的久遠……那一定是因為,我感到自己和哀德菈之間的距離,是那麼的遙遠吧。
當我們入眠時,皓月已高高懸掛於夜空中。但那晚,我被吹拂臉頰的夜風給忽然喚醒。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發現哀德菈並不在床上。借著月光,我來到開著門的陽台,哀德菈正在那兒俯視著城鎮的夜景。
『啊,貝蒂。抱歉,吵醒你了嗎?』
說著,月光當中的她微微一笑。
『哀德菈,怎麼了?睡不著嗎?』我問道。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準確來講,是不想睡。』說著,哀德菈看向室內睡得正香的薇莉緹糸和奧莉雅,『總覺得睡著了有些可惜。』
『大家一定還能像這樣見面的。』我講。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說得是呢。一定還能的……』
語罷,她再次望向下方的街景。我也待在她的身旁,無聲地看著同一片景色。
深夜裡的阿爾諾倫街道上見不見任何人影,隨處可見孤單寂寞的煤氣燈。皎潔月光所籠罩著的城中建築,看上去猶如一艘艘漂浮在漆黑大海中的遇難船,而那窗邊的燈光,就像是靜靜等待著救援的船員手中的火把一般。
那是一段奇妙的時光,一個靜謐的夜晚。
如同時間也停下了它匆匆的步伐一般。
在那種氛圍中,哀德菈小聲道。
『───我沒有兒時的記憶。』
『誒?』
我很是震驚地看向她。不知何時,哀德菈一直仰望著上空中的圓月。
『據說是失憶。六歲時,我在荒野里的70號公路上,獲得了教會的保護。當時,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僅僅只是獃獃地站在那裡。』
那件事,我也是第一次聽到。在修道院長大的孩子,基本上都不會提起自己的過去。他們很有默契地理解到,彼此都是經歷了不幸的過去,才來到這裡的。互相提起過去,只會徒增悲傷。
所以,我也不曾細問過哀德菈的身世。
『所以,我最初的記憶便是寒風凜冽的荒郊小道,我的人生便是從那裡開始的。哀德菈這個名字也好,珂洛穆潔德這個姓氏也罷,甚至連我的生日,都是科瓦胤主教給予我的。』
至此,我終於明白了當初她初到修道院時,與科瓦胤主教十分親近的緣由。原來是他給哀德菈起的名字。
『我有時會想。』哀德菈露出苦笑般的表情,講,『我之所以會對小說有濃厚的興趣,而且還想自己創作小說,或許就是因為這個背景。我也許是想藉此來填滿沒有過去的自己。』
我沉默了下去,不知該講些什麼是好。
但她所講的那種感覺,與曾經我所抱有的非常相近。是的,她也自幼便缺失了一部分人生。
在我開口前,她繼續講。
『……不過,就這樣吧。』
她神色有些輕鬆愉快,如同拋去了所有多餘的包袱一般。
『我不想再深究,找什麼理由借口了。不論是自己的來歷,還是這份能力到底是何物,我全都不再去想了。我覺得自己現在是真心地愛著寫小說,也多虧如此,我才能與貝蒂你成為好友。不僅如此,我還有在背後支持我的朋友,以及像科瓦胤先生這樣的理解者,若我還奢求更多,那就該遭天譴了。』
『哀德菈……』
『所以,我現在這樣就足夠了。』
───我想,那時的哀德菈,恐怕已經完全接受了自己那份離奇的命運。
未知的出身也好,聖女的身份也罷,抑或是自己的特殊能力……她並未向那些大概連大人都無法輕易接受的不講理事情屈服,而是去直面它們。
一名年僅十歲的少女,便做到了那種事。
但是,比起覺得她可憐來,我更多的是憧憬她。我憧憬她那堅強的意志、強大的靈魂。
『───哀德菈。』
我最終僅能講出那樣一句話。
『我很慶幸能與你相遇哦。』
我覺得,無論哪種安慰或同情的話語都毫無意義。
所以,我將自己心中最純粹的心情,用語言表達了出來。
我認為,那時肯定只有那句話是具有意義。
她轉過頭來,向我微微一笑。這樣她的意思便清晰地傳達給了我,無需再刻意多言。
那之後,我與哀德菈一直在陽台上遙望著滿月。直至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月兒悄悄地消失於蒼穹之中。
我們倆就這樣,一直靜靜地看著。
……那便是,我與哀德菈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
「正歷1861年夏季,我在不能與哀德菈相見之中度過了整個夏天。她自己也忙於公務與創作,最重要的是為我們安排會面的科瓦胤主教,當時正在尤納利亞各地四處奔波,忙碌著處理與橫貫大陸鐵道事業相關的事項。
我們三人一直待在學院宿舍里,渡過了那個漫長的暑假。我和薇莉緹糸並不想回修道院,去過與其說是清貧……不如說是令人窒息般的連休,奧莉雅見我們不打算回去,於是她也留了下來。
自從前幾日和哀德菈共度一夜後,我們三人便有了某種共同的使命感。也就是,我們自己也必須獲得某些力量───有朝一日能幫到哀德菈的社會性力量。於是,我們決定利用連休,各自努力鑽研,提升自己。薇莉緹糸練習從以前起便有學習的劍術,奧莉雅則一直待在畫室里學習繪畫。
我則是獨自一人一直泡在圖書館裡。但這不是為了讀書,我也是為了鍛煉自身的能力。
───是的,我便是從那時起開始寫小說的。
假如將來某天哀德菈的小說以我的名義問世,那我便會登上備受矚目的舞台。若是到那時被人知曉我自己並無小說家天賦,那可就糟了。
我做的是仿寫哀德菈的小說。一般來講,大多數才能唯有通過模仿與反覆練習,才能夠鑽研透。我利用那段漫長的暑假,將她的文風、行文習慣,以及文章的節奏都徹底掌握。在新學期開始時,我已能完美地再現出哀德菈的文章了。
在假期結束,我們升入三年級後的第一個周一,我們收到了哀德菈的來信。信中提到了兩件事,一是要送去出版社的小說已完成了一半,二是科瓦胤主教安排了我們四人在下周日再次見面。久違的聯絡令我們十分欣喜。那時起,我們三人都急切地盼望著下個周日───沒錯,那個周日正是1861年9月8日。
當天,科瓦胤主教的馬車如約而至,到宿舍來接我們。那是一輛放下窗帘的雙排座活頂四輪馬車,小得讓人難以想像這是一國紅衣主教所乘坐的馬車。
『很抱歉這麼窄,請稍稍忍耐一下。畢竟,我是偷偷來的。』
馬車內,科瓦胤主教惡作劇般眨了眨眼。
『哀德菈近來可好?』我問道。
科瓦胤主教頷首:『嗯,即使公務繁忙,也未能令她停下執筆的手,她反而越寫越快。前幾日,由於她長期快速碼字,結果打字機先敗下了陣來。因為她哭著央求,我才剛換了回車鍵的零件。』
我們想像著哀德菈那副模樣,彼此都笑出了聲。她從以前開始,就不擅長應付機械。
一路上,我們三人與科瓦胤主教聊著暑假期間發生的事:我們有努力鑽研學識的事、暑假期間掌握了的本領,以及今後的目標。他同以往一樣微笑著聽我們講。
講到一半,我回過神來,用手捂住了嘴。
『啊,對不起,我們一直光講自己的事……』
科瓦胤主教每日忙於鐵道事業,在尤納利亞境內四處奔走,肯定十分疲憊,現在還要這樣聽小姑娘們嘰嘰喳喳講個不停,肯定會很鬱悶吧。
但他卻一臉溫和地搖了搖頭。
『不,別介意。不如說,請你們多講些給我聽聽。』
說著,他依次看了看我們三人的眼睛。
『請多同我講講你們至今經歷過的事,以及未來的夢想。只需知道這些,我便有信心去克服今後的一切考驗。』
科瓦胤主教在聊那時,那眼神看著完全不像是一名年逾古稀的老人。他眼神堅定有力、充滿慈愛,卻又像是───嗯,又像是一名正在述說著夢想的孩童。
『正是想到你們的未來,我才能不斷變強───好像已經到了。走吧,哀德菈正在等你們。』
不知何時,馬車已經到了皇家醫院的後門。我們打開馬車門下車,和以往一樣朝醫院的後門走去。途中,科瓦胤主教突然駐足,抬頭仰望著天空。
『嗚呼,今日也是萬里晴空啊。』
『科瓦胤先生?』
紅衣主教突然用起老人的腔調講了這麼一句。這一大轉變,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啊,突然這樣真抱歉。關於剛才的話……講實話,我有些恨自己已垂垂老矣時日無多。雖然這話由我自己來講很是奇怪,不過我現在隨時都有可能迎來大限。只是,看不到你們今後創造的新時代,雖然無可奈何,但還是會感到無比遺憾。』
『您怎麼突然講這種老成的話啊。』我吃驚地問,『明明鐵道事業正值佳境,要是先生您現在走了,不光我們會困擾,全國都會很困擾的。』
『哈哈哈,那可真是責任重大啊。你現在越來越會講話了呢,貝蒂珞恩。』
『先生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一直到我們成年為止,您都還會在世的。』
我那樣講後,紅衣主教為難地撓了撓頭。然後突然溫柔地眯起眼睛,環視我們三人。
『放心吧。我們會把自己的職責和義務盡到最後的。而且,鐵道事業也正穩步地朝著未來發展。你們的未來必定───』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爆破音。
我不禁疑惑地『誒?』了一聲。
科瓦胤主教愕然地緩緩看向自己的左胸膛。
不知何時,那裡被貫穿了一個窟窿。
不久,從那窟窿里滲出猩紅的血液,血滴順著黑衣滴落在路面上。
───被襲擊了。
被何物所傷?
是槍。
科瓦胤主教被槍襲了。
我花了些時間才掌握當時的狀況。
『科瓦胤先生!』
『啊——!』
看到無力倒下的科瓦胤主教,薇莉緹糸和奧莉雅大聲疾呼。我立刻朝反方向看去。醫院的後門旁有三名男子的身影,其中一人正將冒著白煙的槍口指向我們。
『已射殺庫魯特・科瓦胤!告訴所有人,作戰開始!』
男子一聲令下,他身旁的兩名男子分別朝不同的方向跑去。
驀然,數年前發生的事,再度在我的腦海中浮現。沒錯,正是科瓦胤主教暗殺事件。和那時完全一樣的場景,再次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那個男人舉著槍,朝著正因混亂與衝擊而陷入獃滯的我走來。他是打算徹底了結掉科瓦胤主教吧。
『滾開,小丫頭!』
男子滿眼殺氣地怒吼道。我回過神來後,擔起科瓦胤主教的肩膀叫道。
『奧莉雅,快把科瓦胤先生帶進醫院!』
『嗯、嗯!』
我和奧莉雅擔著他的雙肩,開始慢慢地把他朝醫院入口搬過去。但是,十歲孩童與成年男性間的體格相差太大,要把他搬進去特別費時間。
這時,薇莉緹糸行動了起來。她拿起放置在一旁的園藝用長柄鐵鍬,向男子飛奔過去。
『呀———!』
『混蛋!』
為了迎擊,男子的槍口指向了她。
『薇莉緹糸!』
我的尖叫與槍聲幾乎同時響起。在我們眼前,薇莉緹糸的左肩飛濺出鮮血。但,她並沒有停止前行。
薇莉緹糸在鮮血飛散的同時,用力一蹬地面,猛地向男子撲去。然後她揮起鐵鍬,猛擊向男子那張狼狽的臉。男人還未來得及出聲就倒在了地上。
薇莉緹糸也順勢滾落在地,然後摁著自己的左肩站了起來。
『快走,貝蒂、珞恩!』
『但是……!』
『我傷得不重!你們快救科瓦胤主教!』
聽到薇莉緹糸的話,我看向科瓦胤主教。他臉色蒼白,氣若遊絲,奄奄一息。我緊咬著嘴唇,點點頭。
『奧莉雅,我們快把先生帶到哀德菈那裡去!』
科瓦胤主教很明顯是受了致命傷。完全再現了當時在阿爾諾倫中央修道院里的情形。我們能依靠的,只有哀德菈的治癒之力了。
我氣喘吁吁地推開醫院的大門,想呼叫大人們的幫助。
『來人幫幫我們───』
但,我的聲音突然被一道巨大的爆炸聲打斷了。
與此同時,整棟建築物開始劇烈地搖晃。
『呀……!』
奧莉雅驚得大聲尖叫。
另一方面,剛才那名男子的話在我腦中浮現。
作戰,開始。
『難道是……』
那句話意味著的含義。
以及那群傢伙的真實身份。
推導出的結論,令我戰慄。
『舊帝派的、恐怖襲擊……!』
是的───1861年9月8日,正午。
因之前的國土解放宣言,而被迫強制裁減軍備的舊帝激進派,動員了殘餘的所有武裝勢力,開展了最後的反撲。那群雜碎開始針對皇都阿爾諾倫的五處主要設施進行武裝襲擊。皇家競技場、卿德拉劇場、國庫金融當局、阿爾諾倫中央教會,以及皇家醫院,皆為他們的襲擊目標。他們在各處都安裝了爆炸物,並一齊將之引爆,還美曰其名,稱這是『制裁』,以此表達他們對合眾教皇國提出的文化與體制的反對。
那便是,被稱為建國以來最糟糕的同時多發恐怖襲擊事件,阿爾諾倫事変。
是被逼入絕境的舊帝派們做出的『毫無交涉餘地的拒絕』。
那次事件中,陸德曼・古輪紅衣主教在國庫金融局、辛德拉・俾遐思主教在中央教會,倒在了恐怖分子的子彈下。短短不到一小時,便足足有四百多人喪命。
當然,當時的我對此不得而知。但我在猜測到現狀後,反射性地想到了一件事。
『哀德菈……!』
哀德菈有危險。若舊帝派有襲擊此處,是不可能會放過聖女的。
這時,被我扶著肩膀的科瓦胤主教竭盡全力地出聲道。
『貝蒂、珞恩……奧、莉雅……把我、放下來吧。』
他臉色蒼白如紙,面上已毫無生氣,嘴角不斷有鮮血溢出,連站立似乎都很吃力。於是我和奧莉雅讓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將他放下。
『先生,您別說話了!』
『好、了…我、已經、沒救、了……你們、帶著、哀德菈、快、逃……』
『先生,那怎麼行!』
『聽我講……!』
科瓦胤主教在奄奄一息中,竭盡全力語氣強硬地說道。
『那些人是、舊、皇國主義的、信奉、者……合眾、教皇國的一切、都是、他們的敵人……身為、學生的、你們、也、不例外……在被發現前、快逃……!』
『不要!先生您也和我們一起走!有哀德菈在,您這點傷一定馬上就會治好的!』我像是拒絕接受眼前的事態般,叫喊道。
我無法接受就在數分鐘前還笑著的科瓦胤主教,竟然這麼輕易地便將離我而去。我認為那是一個天大的玩笑。
但科瓦胤主教卻平靜地搖了搖頭,彷彿完全接受了近在眼前的死亡。
『我這……一生中、沒有、什麼、可、後悔的……肯定、會有後繼者、傳承我們的、意志……但、你們、和哀德菈、若是……死在此處、那我便是死去、也無法瞑目……』
科瓦胤主教觸摸我臉頰的手已被鮮血染紅,腳下已有一大灘血跡。我們還沒有愚蠢到,看到這凄慘的景象還無法明白情況。
『這是我、最、後的、心愿……你們、一定、要……活、下去……』
望著淚流滿面的我和奧莉雅,科瓦胤主教艱難地說著。
『前往我們、期盼的未來……!』
我們沒能將視線從那雙眼睛上移開。
誰能想得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但我不得不直視他的雙眼。因為,我覺得若是不那樣做,那便等同於我甚至連先生臨終時的心愿都不願接受。
因此,我和奧莉雅幾乎同時點頭回應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見此,科瓦胤主教安心地呼出一口氣。然後,便再也沒有呼吸了。
『先生……?』
我握住先生的手,得到的卻是無情的沉寂。
奧莉雅抱住先生的遺體大聲哭喊。
『先生……科瓦胤先生!不要───!』
頓時,一種從未有過的失落感將我吞噬。那是一種我正漸漸墮向無比幽暗的深淵底部般的感覺。但是,我拼盡全力,用指尖死死摳住黑暗懸崖邊緣。
───我還有事情要去完成。
我不能死在這兒。
『走吧,奧莉雅。我們去幫哀德菈……!』
我用沾滿鮮血的衣袖擦去淚水,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