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二十〉小説家的鉄剣

「我們一定會出人頭地的。大姐頭,大哥,祝你們也一切順利!」

我們背對著手握著小說家寫的介紹信、雙目濕潤的四人,再度沿著公路朝北方駛去。那四個傢伙饒有禮貌地,一直揮手到我們互相看不見對方為止。

「你給他們的介紹信是真的嗎?」

待看不到四人組的身影后,我向車廂里的小說家問道。她一副很失望的樣子答道。

「你這人可真是失禮誒,那當然是真的啊。劇團的事也是真的。」

說實話,我之前是半信半疑的,對這個回答感到有些意外。

「但是,有必要特地幫他們幫到那種地步嗎?不管怎樣說,那群人昨晚都襲擊過我們啊。」

「昨晚我應該有講過,單純只是因為我對他們產生了共鳴。既然他們跟政府敵對,那麼便沒有理由跟我敵對。」

敵人的敵人,即夥伴么。

不過話說回來,她似乎非常不爽自己的作品在校閱階段遭到管制。徹底視教皇廳為眼中釘肉中刺了。

我扭過頭,向她投去懷疑的視線。

「你該不會其實有在考慮政變吧?」

「有考慮哦。真心地在考慮,並將之寫於紙面上。那便是我的政變。」小說家漫不經心地說,「是種比高舉鐵劍,從正面同體制硬碰硬來,遠要有智慧的反叛吧?」

「有智慧的反叛,呵。」我感到一陣疲憊,同時輕哼了一聲。

多虧那個,現在我們正跟一國重鎮處於敵對狀況中,但關於這一點,她並不特別放在心上。明明我都有在挺認真地想,要是回到伊庫蘇拉時,變成逃犯了要怎麼辦。她可真是個剛毅女子。

「比起那來,索多。得加緊趕路了。」小說家突然語氣嚴肅地說,「再稍微提點速。」

「擔心天氣嗎?」我抬頭望向西邊的天空,「黃昏那會確實有可能會變天,但照現在的速度,可以在變天前到能避雨的地方。」

「不是那個。」小說家有些急躁地說,「我是在叫你去追四人組話里提到的神秘大篷車。」

原來如此,目標是那邊啊。

以這傢伙的性格為參考,她會對那種莫名其妙的因素,表現出極端的關心一事,完全在我的預測範圍內。畢竟這女人可是出於對謎題的興趣,而打算前往甚至會有生命危險的山裡的。

但是,就我個人而言,對於這種展開並不怎麼感冒。我的工作是把她帶去魔山,然後一起活著回到伊庫蘇拉。可能的話,我想把除此以外的因素全都排除掉。

我嘆了口氣,有些無力地說:「───我有種超強的會碰上麻煩事的預感啊。」

「那麼,我們感性不合呢。我只有一種會遇上故事的預感。」

「……你是那啥嗎?是得了不一頭栽進麻煩事里,就會死的怪病嗎?」

「那也總比你身患慢性學習能力缺乏症要好。通過表露出心中對僱主的反感所能得到的事物,我覺得並不存在哦?」

我忍住咂舌的衝動,用力一甩手中的韁繩。

在太陽攀至最高點前,我們駛出了大草原。車速比起昨天更快了,所以比預定要早,也可以說是情理之中。雖然我很擔心馬會不會累到,但就算速度提上去了,馬跑的步數差不多還是那麼多,而且目前也並未發現有出現肌肉抽搐現象。看來這是一匹比我想像中更加適合長途旅行的好馬。

我們所走的公路,終於進入了道格拉斯冷杉群生樹林。這座樹林的出現也就表明,我們即將駛出格約州。照現在這個速度,我們大概能在太陽還高掛於天際時就抵達州境關卡。

一路上,小說家始終一言不發。她微微蹙眉,一直表情認真地望著快速向後倒退的景色。噢不,或許實際上她根本就沒有在望那種玩意兒。在我看來,那時的她比起映入自己眼中的情報來,更熱衷於自己的思考。

「……差不多該吃中飯了吧?」

在林間大道里行駛了一段時間後,我對著車廂內問道。畢竟時間正好,更重要的是,我也差不多快受不了這種沉默了。雖然她這人口無遮攔,且麻煩,但一直沉默不語,也有種莫名的威壓,使人心生鬱悶。

由於沒有回復,於是我偷偷瞟向身後,就看到小說家默默地點了點頭以作回復。不知是不是陷入苦思了,她的表情總感覺有些不開心。

我把馬車停在樹林中算是較為開闊的一塊區域里。用相當快的速度跑了這麼久,也有必要讓馬兒稍微休息會。我從行李中取出一捆紫花苜蓿制的乾草,拿到馬兒的面前讓它吃。在給馬喂飼料的同時,我自己也把今天那四人組分給我們的腌制牛肉夾在麵包里享用。

途中,我看了一眼小說家,發現她正坐在車廂里,維持著手拿麵包的姿勢,一動不動。她望著自己拿著麵包的手,簡直就像是在說那塊麵包正是解開命題的關鍵般,眼神無比嚴肅。完全沒有要把麵包送到嘴裡的跡象。

「你好像想得挺入神的啊。」我這聲詢問,並未得到回復。我沒在意,試著繼續說,「關於那個大篷車,你有什麼頭緒了嗎?」

「……有。」

雖然她總算是回話了,可那聲音聽上去明顯很不高興。

她語速緩慢,低聲繼續說:「……關於那件事,何止是頭緒,我都已經在腦子裡整理好一系列假設了。」

聽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我稍稍有些目瞪口呆。我原本還以為,她肯定是為導不出答案而苦惱。

「那你幹嘛板著張臭臉啊?」

「……與你無關吧。」

我被她兇狠狠地給瞪了,但那聲音毫無氣勢。我再次仔細一看,發現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理解了所有事情,微微嘆了口氣,登上了她所待的馬車車廂里。

她驚訝地抬頭看向我。我則是跟戳她一般,用指尖摁住她的額頭。

「誒……?」

小說家失去平衡,無力地向後仰倒了下去。

「喂,你幹嘛!」

她很是氣憤,打算起身。我制止住她。

「行了,稍微睡會吧───你暈車了吧?」

她聞言,皺了下眉,最終不甘心地低哼了一聲。看來我說中了。

看樣子,一路上她並不是在深思,而是單純地在跟暈車抗爭著。車速比起昨天來快了很多,所以車廂的搖晃,自然也比昨天要劇烈。她會暈車也是能夠理解的。

儘管我感覺有些無語,但我之前有坐在駕座上抽煙,倒也並不是覺得自己毫無責任。我知道引起暈車的,不僅僅只有三半規管受壓,對嗅覺的影響也同樣是種原因。

「來,把手伸出來。」

說著,我蹲下身去,在得到允許前,就抓起她的右手。接著,我直接雙手稍稍用力地摁住她的大拇指跟食指之間的位置。

「從東洋商人那裡學來的防止暈車的穴位。這樣子摁一會兒後,就會輕鬆點了。」

儘管被我抓住了手,但她卻沒有抵抗,只是一臉不高興地瞪著我。不知是不是心理錯覺,她的臉頰有些發紅。那與其說是因被男性抓起手感到羞恥,倒不如說,單純是因為被我看到自己的失態,感到屈辱吧。

「……今天真是倒霉。」

小說家厭惡地嘟噥了一句,仰躺在車板上,並用左臂遮住眼睛。看到如此衰弱的她,我不禁在嘴角抹起一絲苦笑。感覺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女人有人情味的一面。

「暈車又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吧。不習慣旅行的人就更容易暈車了,根本不丟人。」

「唔……」

我微不足道的安慰,得到了這麼一聲無法算作是回復的低鳴。

我嘆了口氣,試著問出在意了很久的疑問:「你為什麼那麼固執地要演大人物啊?」

小說家有氣無力地回答:「……閉嘴。我才沒有演,我本就是大人物啊。」

「你是小毛孩嗎?」

我在驚訝過後,嘆了口氣,但是她卻沒有還嘴。看來她連那種力氣也沒有了。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在她旁邊坐下,依舊抓著她的手,摁著穴位,開口說道:

「───我原本是個孤兒。在十五、六歲那會兒,到伊庫蘇拉去前,其實有段時間我跟今早那四人一樣,干過類似夜賊的事。」

小說家放下遮住眼睛的左臂,驚訝地看著我。

「你突然說什麼事啊?」

「無關緊要的事啦。」我回道,「治療暈車最好的辦法就是躺下,還有就是跟誰聊聊天,忘掉暈車這件事。要是沒心情聊天,閉上嘴點頭附和也行。」

我用眼神暗示「你也想趕緊治好,然後出發吧」。不出所料,她一副有些鬧情緒的樣子選擇了沉默。

我繼續說:「說是夜賊,但其實也沒有做過些什麼傷天害理、十惡不赦的事。最多就是壞小孩去偷東西那樣。為了生存而拚命,但反過來講,只要能活下去,那麼其他的一切全都不顧。」

在講述著的同時,當時的記憶也自然而然隨之復甦。十多歲那會兒流浪到的沿海岸都市裡的情景,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穿過眾多罵聲偷來的麵包;從商人的行李中盜來的腌肉;從偷偷潛入的府邸里借來的外衣;無可奈何之下付諸的暴力、被他人付諸的暴力;以及同享那些的同齡流浪兒們……那是群我已經連他們的名字都不記得了的傢伙。如今他們還活著嗎?又或者早已死去了?連這件事我也不知道。

我隔三跳二地講述著那些往事。就如同隨手把過去的照片,一枚枚地從相薄里抽出來一般。其中並無時間順序,每一段話之間也沒有聯繫,說起來,甚至都沒有任何教育成分。

它們都不配稱之為『回憶』,僅僅是一排『記憶』罷了。

小說家一直靜靜地聽著我的這些話,最終開口問:「───你是想向我懺悔過去的罪孽嗎?」

儘管語氣很冷淡,但出人意料的是,她的眼中並無輕蔑之色。感覺她問這個問題,所為的僅僅是確認。

「怎麼可能。」我輕笑了一聲,「剛才我也說過了吧,這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我之所以說往事,並無什麼特殊意圖。只不過是因為,我知道的能拿來分散注意力、減緩暈車的話題,就只有這麼一些罷了。

「而且。」我繼續說,「老實講,事到如今我也提不起勁去懺悔啊。我自己對那個過去,也並不怎麼有感到罪惡感。看樣子我挺有當惡人的潛質的。明明偶爾還干過些跟攔路搶劫一樣的過分事……瞧不起我了?」

我自虐地問道後,小說家平靜地搖搖頭。

「……支撐人活下去的,並非虛偽的大道理,而是今日所吃的麵包。我又有何資格,去指責你為生存而做的事?」

儘管語氣很冷淡,但我卻在她的話中能感到一種莫名的真摯。

我不禁感到一陣吃驚。根據這傢伙的潔癖型性格來看,我還以為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拋來侮辱的言詞。

她這人果然有些難以捉摸。

「然後呢。」小說家像是催促我說下文般說,「那之後怎麼了?」

「那之後?」

「肯定是有某個轉折點吧。使你投身於現在的傭兵行業的,那種類似於契機一樣的事情。」

「嗯,算是有吧。不過,你想聽嗎?」

「只是暈車還沒緩過來而已。」

小說家似乎並不感興趣地答道。她的臉色比起之前來要好很多了。

這事也不需要藏著捏著的,於是我再次開始講述起來。

「轉折點是被某個傭兵給海扁了一頓,扁到體無完膚。」

那一天的事,至今依舊記憶猶新。

橘黃色的夕陽、春季剛來臨那會兒的冷風、圍在脖子上的圍巾的氣味。

那件事───將之稱為『記憶』,感覺有些太過傷感了。

「我記得應該是我十六、七歲那會兒吧。那會兒,我剛流浪到伊庫蘇拉。我打算跟平時一樣,從商人那裡借點食物,於是在城門外蹲點。那個商人就只帶了一個傭兵當護衛。當時,我對自己的身手還是有一定自信的,所以覺得自己肯定能順利出其不意,借了東西順利跑掉。結果,被逮了個正著、干趴下了。」

「……他是位很有名的傭兵嗎?」小說家有些意外地問道。

她大概是想起我跟維莉蒂交鋒時的情景吧。

我點了點頭:「之後我打聽了一下,得知原來他是某個傭兵公會的首領。嘖,這一點也不好笑啊。公會的老大幹嘛要當一個商人的護衛啊。真他娘扯淡。」

在我的腦海中,自然而然浮現出那個體格壯碩、留著一嘴胡茬的中年人的身影,這使得我臉色沉了下去。同時,我感到一股蠻不講理的憤怒湧上心頭。現在回想一下,我也覺得那個男人相當超出常識。

說到底,從那個公會的經營體制開始,就非同尋常了。在經營負責人日常出現在現場時,就已經很奇怪了。我覺得那裡的傭兵之所以一個個都那麼隨心所欲,全都是因為那個首領的那种放任主義給慣的。

「換言之。」小說家像是理解了一切般說,「你憧憬那個男人的實力,於是選擇了傭兵之道是吧。」

「怎麼可能嘛。」我有些無語地說,「我是被那人狠狠地修理了一頓後,接著被強行塞進了那傢伙的公會裡的。」

我現在特想抽煙,但還是先忍一下吧。於是,我大嘆了口氣,開始結束話題。

「……之後我就隨波逐流,最後淪落到了現在這般田地。並沒有什麼特別感動的內容。」

我忽然注意到,我雙手抓著的手有些在顫抖。我朝她看去,看到她正在憋著笑意,感到有些驚訝。

「有什麼好笑的?」

「不是。」小說家因憋著笑,而眯著眼睛回答,「就是覺得你真不擅長講自己的事。」

不擅長?

她似已看穿了一切般說:「───也就是說,到頭來你被那個男人拯救了是吧。」

我冷哼了一聲。那種對故事的誇張渲染,還真有小說家的風格。

「我都說了,才不是那種戲劇性的玩意兒吧。單純只是偷麵包不成,反而把自己搭進去了罷了。」

「那已經足夠戲劇性了。」

「就算我之後乾的事跟我還是孤兒那會兒一樣,全都是些暴力活嗎?」

哪怕我一臉不耐煩地說道,她似乎也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半點,搖了搖頭,如同在說「算了,就當作是那麼回事吧」。

我不禁皺起眉。明明應該只是說來打發時間的,結果卻說了一大堆多餘的事。

小說家忽然問陷入輕微自我嫌惡當中的我,說:「話說起來,索多。你喜歡教皇廳嗎?」

「我可是被它把飯碗給砸了啊,喜歡就有鬼了。」

「呋姆,原來如此。」

小說家似乎很滿意我的回答,輕輕點了點頭。

「那麼,總之你並非我的敵人呢。」

我哼了一聲。不說『同伴』這一點,真像她的作風。

她把手從我雙手中抽出,坐起身來。

「已經沒事了嗎?」

「多虧了你的瞎扯,差不多了。」

這句招人討嫌的話,似乎重新在我們之間划上了道分界線。聽到這話,我不禁咂舌。看她的臉色,確實已經好很多了。

「好了,索多。現在出發能追上那些大篷車不?」

我放棄唱反調,點了點頭。

「如果那是命令的話,最多到蒙多利亞城就給你追上。」

「很好,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若是沒做到,我可就視作你不履行合同了喔。」

「只是,你再暈車我可不管。畢竟得快馬加鞭。」

「我才不會重蹈覆轍,你以為我是誰?」

這傢伙的自信依據到底是什麼啊?總有一天我定要動真格地追問清楚。

至此,她忽然把手伸向她自己的包。就是那個曾砸在了我的腳上,重得跟豬一樣的牛革制旅行包。

她邊拉開拉鏈邊說:「你就在蒙多利亞城裡替我稍微干點活吧。」

幹活?

我不解地歪起頭。那也就是指,護衛以外的工作嗎?

小說家狂妄一笑,對一臉疑惑的我說:「為了證實我的假設跟推測。」

在那打開的包中,有著一個我陌生的玩意兒。

最為吸引人注意的,是上面刻著大量文字的按鍵。以及,上面排列著那些按鍵、富有光澤、似乎是鐵制的本體。在本體上放著捲起來的一疊紙。

我在報紙廣告上也有見過這玩意兒,但親眼見到卻還是第一次。

「這是……打字機嗎?」

我低喃道後,小說家得意地答道。

「沒錯。這是列爾米頓公司跟芙蕾雅公司一同製造的史上名器『瓦倫丁222』───於我而言,是等同於你的鐵劍的營業道具。」

我總算是理解,她為什麼極端重視那個包了。

小說家心目中的鐵劍。

原來如此,那玩意兒要是被人丟水池裡了,也難怪會生氣。

她維持著嘴角那絲自信的笑容,說:「之後我便用它,來改寫『那群傢伙』的劇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