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二十二〉倆人於冰冷的雨天中

回到旅店裡時,我們全身都已濕透。

但意外的是,小說家看上去似乎並沒有那麼不高興。可能是在那家店裡談笑了一段時間的後續影響,不如說她的表情很是明朗。

隨著夜色漸深,雨也越下越大,衝散驛站小鎮中飄蕩著的酒香,滌盪其喧囂。

當小說家在房間內的浴室里沐浴時,我在窗旁邊抽著煙,邊出神地望著雨中的街景。

雨聲淅瀝,不絕於耳,輕輕地刺激著我內心中的『某物』。也許是因為那家店的氛圍,我的心稍微放鬆了些許。說起來,我想起那天也下著雨。那是我成為孤兒之前……

想到這裡,我回過神來,停止了回憶。

然後像往常一樣,把答案拋向前方。

拋至現在還看不見的地方。

拋向只需不用去思考那個答案就行的方向。

───但這是徒勞的抵抗。

我的思緒如是喃喃道。

其實我自己也早已意識到這一點。

到目前為止,我已經重複過無數次這種行為。

所以,從這裡開始,已經再無能給我拋投答案的地方了。

是啊……自從都已經來到這裡了之後,就……

浴室那邊傳來開門聲,於是我看向那邊,正巧看到換上了一身麻布睡衣的小說家。她把毛巾貼在頭髮上,從浴室里走出來。

「這浴室真簡陋,頂多只能用來清洗身體。」

她不滿地發著牢騷,在床上坐下。

「你就別挑剔了。」我把煙捻滅在煙灰缸里說,「房間里能有浴室就已經算是不錯的了,公路旁的旅店裡大多數都沒有。」

「那說得也是……」

說著,她像是注意到了什麼般,把手裡的毛巾擋在了胸前。

「……別一直盯著剛出浴的淑女看啊,你這個一點都不懂體貼的傢伙。」

緋紅的臉頰、濕淋淋的青絲,以及毫無防備的睡衣姿態。這是難以從小說家白天時的樣子上想像到的景色。聽她這麼一說,感覺看上去的確是有點煽情。

小說家語氣嚴肅,斬釘截鐵地說:「我再說一遍,你若是敢碰我一根手指頭,我便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屆時我絕對會大聲喊起來,大到連地球另一端都能聽到。」

「也就是說,只要一開始把那張嘴堵上就行啰?」我試著一臉嚴肅,如是說。

小說家立即飛退至床邊,雙手抱著毛巾,死死地瞪著我。但從她的雙眼裡流露出來的卻是恐懼。

「禽、禽獸……!」

看到她那副樣子,我哧哧地笑了起來。總算是向這女人報了一箭之仇。看到我在憋笑,她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被我戲弄了。

她嘴唇翕動著,像是打算罵我幾句,但最終似是覺得那樣做太蠢,小嘆了口氣,以此代替之前想說的話。

「……我知道你無意夜間襲擊我,這次便放你一馬吧。」

「那可不好說,有可能我只是裝出無意的樣子喔。」我試著繼續調戲她說,如同在說這是駁倒她的好機會一般。

但是,得到的卻是小說家冰冷無比的目光。

她有些無語地說:「你對我根本毫無興趣。」

「……怎麼了,還挺謙虛嘛。」

我總覺得有點掃興。照這傢伙的性子,我還以為她肯定會回敬些自我意識過剩的話。

最終,她語氣平靜地說:「───你根本不喜歡我,而是心有他屬。沒錯吧?」

「什……」

我猶豫著該如何回答。驚慌使我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緊接著,我就想到完蛋了。

我邊品嘗著後悔,邊皺起眉來。果不其然,這次傳來了小說家在憋笑的聲音。

「───你丫的詐我。」

我抬起頭來反瞪了小說家一眼。她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很開心地大笑起來。

「啊哈哈,真是沒想到你竟然這麼輕易地就上鉤了。」

看到我咂嘴,她眼中的愉悅神色越來越濃。

「我終於明白,你為何在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情況下,也不會對我心生下流慾望了。這樣啊,因為你有意中人,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想不到,你還挺純情的嘛,我稍微對你有點好感了。」

「你丫的,信不信老子等會真把你撲倒。」

「吼,那你便推倒試試吧。如果你想遇上報酬減少十成,這種連笑話都算不上的稀奇事的話。」

小說家冷靜地回敬我說,對此我只能沉默。

正如她所說。既然她是委託人,那麼不管她有多麼令人噁心,我也不能對她出手。這不但關乎利益得失,更還牽扯到傭兵圈裡的不成文規定。若是觸犯此規,我大概會淪落為一隻畜生吧。

「那麼,你的意中人是怎樣一位女性?」小說家露出一副戲謔與好奇摻半的表情,笑眯眯地問道。

我搖了搖頭。真是服了,為什麼女人這種生物總是如此八卦?

我並不想繼續聊這個話題,但我又沒有精明到能在和她說話時把話題岔開。

我在如此經過一陣思量後,簡明易懂地說:「───我和那家店的女店主恰好相反。」

「……什麼?」

我望向窗外的雨中街景。

對著那逐漸昏暗的天空說:

「『我們沒能一起走到人生的終點』。」

我思考起明天的天氣如何。

既然應下了她要追上那三輛大篷車的要求,那麼明天還是早點出發為妙。

但願在出發時,這場雨已經停了。

「───這樣啊。」

這聲低喃靜靜地穿過雨聲的間隔,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之後就再無下文。我和她都不再言語。惟有被掐斷的回憶的殘渣,穿過雨水的間隙,融入至黑夜當中。

之後,我們暫時陷入了沉默。

不久,小說家默默地從包里取出打字機,在床上繼續白天的工作。她大概是覺得與其一言不發,虛度時光,還不如繼續工作吧。明明現在夜已深了,這傢伙還真是不懂得勞逸結合。

我本想著叫她為了明天早點休息,但不知為何,在張開口後卻猶豫起要不要出聲了。

不知怎麼的,氣氛變得有點沉悶。

……干,我真是說了些多餘的話。

如此感到自責也已經晚了。正如她白天所說,我似乎並不擅長講自己的事情。

就在我開始對這種氣氛感到不耐煩時,她開口說道。

「───這台打字機是我從朋友那裡收到的。」

此時,我才看向小說家。她並未停下碼字的手,眼神認真地凝視著稿紙。

我訝異地皺了皺眉。

「你突然說什麼?」

「借你的話來講,是『無關緊要的事』。」

小說家繼續望著稿紙,平靜地說著,如同在要我閉上嘴,安靜聽她說一般。雖然有點難以釋懷,但我還是選擇了默默地側耳傾聽。

「我那朋友也志願成為小說家……不,不對。這個說法不對。我原本就是憧憬她,才選擇了寫作之道。是她走在前方,而我不過是在追逐著她的背影罷了。如此說來,她還是我在小說家這條路上的前輩。」

這出乎意料的話題,使我有點不知如何應對。我真心沒想到,這傢伙居然會主動說出自己的經歷。

「我很多寫作手法,都是學自她著作的小說。或許講,幾乎全部都是會好些。她的文章富有節奏感,生動形象,更重要的是飽含真誠。」

她邊敲著打字機,邊滔滔不絕地講述著。

「當然,我也很清楚討論『寫作能力』的定義,有多毫無意義。但是,在讀過她筆下的文章前,我一直都堅信,文章只是種單純的信息傳達手段,而在讀完後,我替自己的膚淺感到無地自容。她所寫的文章,從辭藻的挑選到組合,都無比美麗。其排列與故事性相互結合,直貫我的心靈深處,無比暴力地將『小說』這一媒體的精髓展現在了我的面前。我從未遇見那麼年輕便能創作出那等神作的人。『優美的文章中蘊含著靈魂』,這曾是她的口頭禪。」

對於那名被這位唯我獨尊的小說家如此吹捧的人物,我稍稍生起些許興趣。但是,我更在意她那意味深長的說法,不由得反問。

「『曾是』,也就是說,你那個朋友沒能成為小說家嗎?」

「嗯,她在那之前便去世了。」

她的手停了下來,臉上忽然露出悲傷的笑容。

「───所以,準確來講,『我收到了這台打字機』這句話是個謊言。我只是擅自將其繼承了下來而已。」

小說家用指尖很珍惜地撫摸著那器材。

我看著她那副樣子,不禁陷入沉默。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復,該回復些什麼才好。雖然她說這是『無關緊要的事』,但我覺得那並不是能輕率對待的事。

造就了她這名小說家的摯友。

未能成為小說家,便與世長辭的摯友。

在這裡講那些往事又有什麼用?不如說,這對其本人來說,也僅僅只會加深自己對過去的悔恨吧。

更何況,這並非她口中的「素不相識的男人」,能用些隨便的安慰言語將之揭過去的事。這傢伙既並不希望那樣,也並不期待吧。

所以,在一陣沉默過後,從我口中說出的,首先是心中的那個疑問。

「……你幹嘛突然說那種事?而且還是對我這種人說。」

「這是我對冒昧地刺探了你的過去一事的道歉。」

她立刻回答說,然後移開了視線,小聲說了一句。

「……這樣我們便兩清了。」

我不禁啞然。

兩清了?

我在愣了一陣子後,忍不住笑了出來。小說家頓時面露不快。

「有什麼好笑的?」

「不,沒什麼。」

說實話,我在這兩天里已經隱隱有所察覺了。儘管一開始,我以為她是個目中無人,且招人討厭的女人,但實際上,她的本質可能和我對她的第一印象並不一致。

回想起來,不管是對戈登那個混蛋,還是對拒絕了她委託的候,她都從未做出過侮辱性的言行。

沒錯───不管怎樣,這傢伙一直都很公平。

單純只是,在面對我時,她遭受到了足以令她忘卻自我的衝擊而已。

我把目光轉向小說家手中的打字機。儘管護理得很乾凈,但仔細一看就能明白,這是部有過一定年月的古物。她說這是她朋友的遺物。

「……對不起了。」

所以那句話,才自然而然地從我嘴裡蹦了出來。小說家微微歪頭,露出一副不知我到底在對什麼進行道歉的表情。

我回答說:「第一次見面時,很粗暴地對待了那台打字機。」

這時,小說家像是恍然大悟般,「啊」地叫一聲。

接著,她看上去有些心情不爽地轉過臉去,其視線就像是在搜尋辭彙般,不斷遊離著。

「不是,那個時候,嗯……回頭想想,我也有點過於激動了……或者說,壞掉的零件也馬上就修理好了,現在已經不那麼在意了……」

她語無倫次地含糊了幾句後,不再言語。

這是意料之外的反應。我原本還有些擔心,她會不會因為再次回想起那件事,然後心情變糟糕。

「……不對,這樣果然不好呢。」

不久,她似看破世事般小嘆了口氣。

「我也有錯。那個時候哀德菈的遺物被人搶走,我也因此失去了冷靜。」

然後她徑直地注視著我。不知為何,當時在我看來,她像是變了個人。

「明明你都幫我把重要的事物奪回來了,我卻那樣對你。」

「不是,我倒也不是想讓你報恩啦……」

她像是要打斷我的話般,鄭重地說:

「───那時候,非常謝謝你。」

她對我露出的,是有些困擾的笑容。

簡直就像她對用不習慣的詞語感到困惑一般。

其中似乎又包含著「儘管如此,也必須得把這句話說出來」的堅定意志。

那是真摯和羞恥摻半的微笑。

面對小說家這初次見到的一面,我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幾拍。我把臉撇開,搔了搔頭。

───干,節奏徹底亂了。

所以,從我嘴裡蹦出來的是句沒有過腦子的發言。

「……這可真不像你啊,吃錯怪東西了不成?」

我粗魯的回復,使得小說家滿臉通紅。

「你、你很沒禮貌誒。我只是想起來,還沒有好好向你道謝而已啦。」

「語調。」

「誒?」

「變回原來的樣子了喔。」

在我指出這點之後,她的臉變得更紅了。也許是因為羞恥,她閉上嘴低下了頭。

我不禁對此心生出一種莫名的罪惡感。她僅僅只是將自己的行動,放到自己心中那桿誠實之天秤上稱量,對自己的言行進行了反省而已。而無法坦率地接受那句話,一定是因為我的本性吧。

真是夠了。

我在心中暗暗對那種自己感到些許厭惡,同時豎起食指,指向她。

「我只說一件事。」

「……什麼事?」

我對著滿臉羞色、死瞪著我的小說家說:「現在,我和你是主從關係。也就是說,只要你還沒破產,我就不會背叛你。不管受到多少咒罵,被怎麼使喚,也絕對不會背叛。」

當然,愉快的工作要比滿是不講理的工作好很多。但如果是跟現在這樣,繼續被她打亂節奏來比的話,那我還是因她不講理而咂舌得了。

「───所以你只要跟平日一樣,旁若無人地做事,頤指氣使地隨意使喚我就行了。」

聽了我的話,這次輪到小說家愣住了。一副完全沒想到我會這麼說的表情。過了一會兒,她像是感到很好笑般,一下子笑了起來。

「噗……哈哈哈,你可真是個怪傢伙。」

我不爽地皺起臉來。她居然會這麼說,簡直令我意外。我明明做出了出於自身誠意的回復。

她無視掉感到不爽的我,抱著肚子哈哈大笑。我不禁咂了咂舌。

「有什麼那麼好笑啊?我只是因為你說了怪話才……」

「旁若無人,這個詞還真是個相當有趣。你莫非是那個不成?難道是有被虐待嗜好嗎?」

「我有你個大頭鬼。」

「那等到了蒙多利亞城後,我便給你買個項圈吧?」

「打心底地不需要啊。」

「帶鎖鏈的那種喔。」

「我都說了不需要吧!再說了,那樣子待在你旁邊,畫面肯定很不得了吧!」

「當然,拿著鎖鏈的人是我。」

「我想也是!」

我一怒吼,她就笑得更開心了。

……他奶奶的,我就不該說些廢話的。

一陣笑過之後,小說家從床上走下來,抱著胳膊俯視著坐椅子上的我。

「───好吧,既然僕從自己都這麼說了,那便無可奈何了。我便如你所願,盡情地使喚你吧。」

在她嘴角浮現的,是平日那狂妄的微笑。

雖然她的言行舉止,又恢複了以往那種魔女般的威嚴,但穿著睡衣這樣子做的話,看起來有些滑稽。我嘴角上翹。

「還請手下留情。」

「我考慮考慮。」

我心中一陣腹誹:你明明壓根就沒想過那種事。

……算了,不管怎麼樣。

看到她恢複了正常的狀態,我也安心了些許。同時,邊感覺著疲憊和厭煩感逐漸歸來,邊叼起根煙,點上了火,吞雲吐霧起來。

在煙霧繚繞的後方,雨勢稍微減弱了一點。

翌日早上,我們在太陽升起前便離開了旅店。因此,害得我都沒吃上旅店的早飯,但這也沒辦法。畢竟小說家提出的要求是「儘可能早點抵達蒙多利亞城」。

雖然天空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但僥倖在我們出門時,雨已經停了。此地似乎排水功能很好,路面比想像中的還要乾燥,不用擔心難以前行。一出馬房,我就使勁揮動韁繩。

在尚且陰暗的天空之下,我們的馬車駛離驛站小鎮,奔馳於公路上。有岩石裸露的地形很快變成了丘陵,前方則是田園地帶。隨著我們往北行使,幽幽芳香撲鼻而來,沿路的五角楓樹的數量也逐漸增加。這證明我們距離目的地已經很近了。以這匹馬的速度,我們應該能在中午前抵達蒙多利亞城。

車廂處把防雨用的車篷放下了一半。車廂內,小說家正裹著毛毯,依舊在敲著打字機。從昨晚開始,她就一直在寫作。據我所知,她大概連兩、三個小時都沒睡。順便一提,這都已經是在碼第五卷稿紙了。

「你還是稍微睡會兒吧。」

我對著車廂這樣說道後,得到的卻是聲有氣無力的鼻音。她好像相當困。我斜眼瞥了一眼,發現她的眼底下有黑眼圈。

「喂,你真的沒事吧。」

我還是很擔心,於是回過頭來問道。小說家搖了搖頭。

「我不休不眠的最高記錄是四天四夜。熬一夜而已,小意思。」

「你到底在寫什麼啊?也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吧?」

我不耐煩地問後,她兩眼放光,面露笑容。那雙眼睛有神到根本不像是睡眠不足。

「一切待進城後再講。總之,等到了旅店,你做完一件工作後,我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你再稍微等等吧。比起這來,感覺能追上那群傢伙不?」

聽到這個問題,我將目光投向路上。其實我從剛才開始就已經注意到了那個。

「───大型馬車的車轍至少有三道。感覺像是剛才一起經過這條路的。雖然不知道他們昨晚是在哪裡過夜,但一大清早就趕路還真是辛苦他們了。從車轍的新舊程度來看,我們只會比他們晚上半小時抵達蒙多利亞城吧。」

「很好。」小說家滿意地點點頭。

「……我說真的,你到底有什麼企圖啊?該不會真打算對教皇廳發起政變吧?」我莫名地感到不安,再次訊問。

但小說家只是有些不耐煩地搖了搖頭。

「你這人可真性急。伏筆必須得在最後關頭回收才有效果喔,你沒讀過艾迪・嵐浦的小說嗎?」

我在心裡回了句:讀過就有鬼了。

「我明白你想知道真相的心情,但現在還是忍耐下吧。終有一日,我佛勒斯塔會將一切都大白於天下。那群傢伙的真面目、伊維爾修里已毀滅了的小鎮的謎團,乃至───」

說到這裡,小說家的眼中釋發出極為銳利的光芒。

「『將傭兵從伊庫蘇拉消去的真實意圖』。」

……她說什麼?

「喂,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

「還有,索多。」

她打斷了我的提問。

「在蒙多利亞城裡別佩帶鐵劍。」

「哈?」

「不能太引人注目。把那把鐵劍藏到馬車裡,明白了不?」

我呆住了。那種要求我不可能會答應。

「喂喂,傭兵不帶武器,你打算要我怎麼保護委託人啊?」

「在拜託你去做一件事時,我會待在旅店房間里,把門鎖著休息。那段時間裡,你不用考慮護衛的事。雖說是鄉下都市,但至少也還是有門鎖結實的旅店吧。」

「不是,那也不妥啊……話說,你到底想讓我去做什麼工作?」

說起來,這傢伙昨天在路上就說了要我去辦件事。雖然昨晚我有誇下海口,但這無法否定我心中湧出的不安。她到底會給我弄出來什麼樣的難題?

「呋姆……」小說家像是在選詞般,沉默了會兒後,回答說,「嗯,一件稍稍有點危險的工作。」

「……你都這麼說了,我就更不想放開劍了。」

我嘴角露出一抹乾笑。但她卻挺起胸膛,好似在說无須擔心。

「我可並未無情到會剝奪走隨從的自衛手段。在此期間,你便用這個吧。」

小說家從她自己的行李中翻出一個黑色的小箱子,漫不經心地遞給我。我邊拉著馬車的韁繩,邊單手將之接過。這是一個皮革制的箱子,拿在手裡還挺沉的。看上去,甚至會給人種很高檔的感覺。

「這是啥?」

我把韁繩咬在嘴裡,用雙手打開箱子。

───看到其中的東西後,我嚇得差點把嘴裡的韁繩給弄掉。

我慌忙關上蓋子,抓住韁繩。好久沒有這麼動搖過了。

我回頭看向小說家,駭然失聲:「你!到底是怎麼弄到這種玩意兒的……!」

「怎麼?第一次見到實物嗎?」

「不是第一次……但這玩意兒要是暴露了,就很要命啊,你知道不?」

「所謂的假設,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毫無意義。」

看到小說家那副滿不在意的態度,我不禁感到不寒而慄。

……這女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再怎麼天不怕地不怕也得有個度啊。

她露出得意的笑容,說:「行啦,拿著吧,也許有機會用得上。」

我來回看著她和手上的黑色盒子,深深地大嘆了口氣。

她到底會要求我去做什麼事啊?

「……我可不想上絞首台啊。」

這句鬱悶的低喃,隨著風兒飄向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