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9 / 755 · 天才術士 701~800

779. 尾聲 - 少年(5)

伴隨著冰冷的寂靜和螺絲嘎吱作響的聲音,珀佩特的時間開始緩慢流逝。

在那緩慢的世界中,珀佩特看見了。

咔嚓!

其中一個武裝人員突然張開了嘴。

那模樣更接近一個人偶而非人類。就像,胡桃夾子人偶一樣,就像,屍體人偶一樣。

而那相似之處,竟是事實。

從他張開的嘴中,黑色的槍口突然伸出。

砰!砰!

射出狩獵用的麻醉彈,直接將孩子們擊昏。

被麻醉槍擊中的孩子們連一聲尖叫都沒能發出就撲通倒地,其餘孩子們的臉上因恐懼而逐漸扭曲。

這時,其他武裝人員。不,偽裝成武裝人員的屍體人偶敞開了胸膛,如同敞開的大門。

他敞開的胸膛里不是人的內臟,而是用女性頭髮編織成的網團。

唰啦-!

網團徑直發射,覆蓋了天空,吞噬了下面的孩子們。

用女性頭髮編織的網如同活物般抓住了孩子們,拖拽著他們前進,被抓住的孩子們尖叫著求救,但沒有人能夠幫助他們。

其他孩子要麼尖叫著逃跑,要麼嚇得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可悲的是,珀佩特屬於後者。

那不過是個外表光鮮,連一顆螺絲都擰不緊的劣質屍體人偶,卻被嚇得吱嘎作響,什麼都做不了。

作為大黑魔法師,同時也是操縱系黑魔法的最高權威,珀佩特竟然被那樣粗糙的屍體人偶嚇到了。

咚咚!咚咚!咚咚!

因為這具不受控制的少年軀體。就在那時。

「快逃!!」

萊博斯基抓住僵在原地的珀佩特的手,強行拉著他逃離。

珀佩特真的像個孩子一樣,跟著萊博斯基逃跑。

在孩子們互相掩護逃跑的過程中,珀佩特思考著。

關於為什麼萊博斯基會抓住自己的手並幫助自己逃跑。

起初,珀佩特對他的行為感到困惑和驚訝,但在奔跑的過程中,恐懼逐漸平息,自然而然地猜到了原因。

大概,珀佩特認為和自己在一起可以提高生存的概率。

雖然罕見,但這種情況也是存在的。

在那些聰明機智卻運氣不佳、被黑魔法師抓去當材料的人類中,有一些樂於助人的人。

即便自身難保,他們仍懂得為未來著想,幫助他人,結交盟友,未雨綢繆。

作為存在了數百年的黑魔法師,珀佩特偶爾會見到這樣的人,而萊博斯基就是其中之一。

雖然只是一個孩子,但比其他孩子聰明勇敢,一直以來都擔著首領的角色,所以從某種角度來看,這也是很自然的。

也許,是在出獄後立刻看到自己毫不猶豫的行動,才判斷出其中必有蹊蹺。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珀佩特不感激。畢竟無論如何,他確實得到了幫助,而且最重要的是,為了今後能活下去,他也確實需要萊博夫斯基的幫助。

「哈啊-!哈啊-!」

珀佩特也知道這一點,所以現在好不容易逃出來喘口氣的時候,還是回答了萊博斯基的問題。

「剛、剛才,那個……什麼啊?……啊,你知道些什麼嗎?」

萊博斯基氣喘吁吁,連發音都不太清楚,卻還是勉強擠出話來追問。這表明他有多麼好奇。

「屍,屍體人偶……」

珀佩特也喘不過氣來,無法正確發音,但還是努力回答。

「屍、屍體人偶?那是什麼?」

「是用屍體加工製成的殭屍人偶。」

製作了比世上任何人都多的屍體人偶的珀佩特解釋道。

屍體人偶並非簡單的殭屍,而是由黑魔法師精心製作的人偶。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操控,還能夠安裝各種機械裝置,根據屍體使用魔法和黑魔法,甚至偽裝成人類的操縱系黑魔法的精髓。

「把屍體變得像人一樣?」

「是的,就像我們剛才看到的那樣。」

「這怎麼可能做到?」

不是萊博斯基的另一個孩子問道。不知怎麼地,他們是一起逃出來的,但拋開這一點,這個問題本身相當尖銳。

「怎麼做到的?」

珀佩特抬頭望向天空。

天還未亮。

可是屍體人偶是如何布置好,彷彿在等待他們一般抓住他們的呢?

珀佩特猜測著。

第一個假設。知道他們今天會逃跑。

這簡直是荒謬至極。如果早知道今天要逃跑,事先在監獄裡阻止豈不是更合理。

第二個假設,平時把屍體人偶安置在這裡巡邏?

這同樣荒謬至極。

即便屍體人偶看起來很方便,也不是那麼容易操控的東西。

操縱系黑魔法與屍體加工術、醫學和機械裝置等。拋開入門難度不談,單是運作一個屍體人偶就需要高昂的運作成本。

雖然可以提前部署以防材料逃跑,但頂多只能作為'監視用'的工具,並不適合實際使用。

除非像珀佩特那樣擁有巨額財富。

至少在瓦萊里家族的層面上是不可能的。

「那麼剩下的就是他們知道我們逃跑了……」

珀佩特在心裡含糊其辭地思考著。

又回到了原點。他們是怎麼知道我們逃跑的?天還沒亮,應該不是察覺的時機。果然,最大的問題是……

「是誰告發的?」

長時間的沉默後,第一句話剛出口,所有人都瞪向了珀佩特。

珀佩特的話意味著,他們中有一位老人出賣了他們。

「別胡說八道!」

記得老人們善意的孩子立刻反駁了。

確實,這話聽起來很荒謬。

一直以來都在幫助他們,現在卻突然要告發他們,這前後矛盾的話。但,人本來就是前後矛盾的生物。

看看那些一邊打孩子一邊說愛孩子的父母,或者一邊說愛鄰居一邊引發戰爭的世界就知道了。

所以,即使知道孩子們因為害怕突然死亡而逃跑的事實,也一點都不奇怪。

因為人類是直到死到臨頭才會展現真面目的生物。

「道歉!」

其中一個孩子控制不住激動,抓住了珀佩特的衣領。

因為恩人被侮辱而憤怒,儘管他們只是多吃了那麼幾勺飯而已。

珀佩特注視著那個孩子,孩子的眼中閃爍著淚光。

這是出於被追捕的恐懼和可能被背叛的擔憂。

珀佩特判斷,道歉的一方生存概率會更高,於是打算道歉。

不過是一個假設罷了。就在他準備開口的那一刻。

咚。

萊博斯基插話安撫了孩子。

「喂,別打了。現在不是我們內訌的時候。」

大腦袋的萊博斯基一開口,孩子就冷靜了下來。

「但這小子說的……」

「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吧?對吧?」

萊博斯基盯著珀佩特問道,珀佩特點了點頭。

說實話,最有可能告發的人似乎是他,但他覺得說出來也沒什麼好處。

現在最重要的是生存,而不是真相。他們必須減少衝突,互相合作。

「聽到了嗎?冷靜點。我們這樣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我們必須逃跑,不能讓爺爺奶奶的犧牲白費。」

「我們能逃得掉嗎?」

另一個孩子用充滿絕望的聲音問道。

顯然,這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想法,另一個孩子也癱坐在地上抽泣起來。

「我們一開始就不該來這裡。」

抽泣聲像疾病一樣蔓延,試圖感染其他孩子。

就在那時。

「別癱在地上!」

萊博斯基抓住癱坐在地上的孩子的衣領,強行把他拉了起來。

「癱在地上誰會幫你?! 站起來!!」

當過隊長的萊博斯基大聲喊了起來,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反應過來,把貼在地上的屁股抬了起來。

在片刻的沉靜中,萊博斯基走向珀佩特,突然問道。

「你能逃走嗎?」

「什麼?」

「我在問你有沒有逃跑的辦法?好好想想再回答。你也是需要我們的人。」

萊博斯基以威脅的口吻逼迫他回答。雖然像孩子一樣笨拙且有些可笑,但他說的話並沒有錯。

珀佩特也覺得和孩子們在一起比獨自一人更安全。

如果是過去倒也罷了,但現在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我也不確定。」

「這就夠了。」

首先,說說結果吧。

逃跑失敗了。

咕嚕嚕。

事實上,這可以說是預料之中的結果。

這次越獄註定會失敗。

要想成功逃脫,關鍵是要在黑魔法師們察覺之前逃到很遠的地方,或者在那之前遇到能提供幫助的組織。但現在不僅兩方面都失敗了,還被發現了。

遇到屍體人偶的那一刻,珀佩特和孩子們的越獄就已經等同於失敗了。

正如所料,太陽升起時,黑魔法師們的追蹤開始了。

咯吱咯吱……!

茂密的森林各處,由狼加工而成的殭屍-狼群利用氣味追蹤而來,

沙沙沙沙沙-!!

巨大的殭屍-蜘蛛在樹木間爬行出現,發射蛛絲,將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抓走。

「救命!救命!」

「啊-!!」

「媽媽!媽媽……!」

好不容易再次站起來的孩子們陷入了恐慌,尖叫著,但說實話,珀佩特無能為力。

雖然看起來很愚蠢、無力,但這就是現實。

智慧、經驗、策略、殺手鐧,這些只有在擁有最起碼的力量時才能使用。

少年。尤其是無法使用黑魔法的少年,除了逃跑之外別無他法。

就連逃跑也沒能做到。

「啊……!!」

逃跑的過程中,孩子們一個接一個被抓走。

「救救我!救救我!!」

有的被渾身破布般改造的殭屍-狼咬住拖走。

「別放手!幫幫我!!」

有的被殭屍-蜘蛛設下的陷阱抓住。

「啊……!」

突然從地面冒出的殭屍抓住了他們,或是從某處飛來的髮網將他們捕獲並帶走。

包括珀佩特和萊博斯基在內的孩子們,除了慶幸自己沒有被抓住並逃跑之外,別無他法。

不過,他們並不僅僅是在逃跑。

珀佩特在逃亡過程中得知了一個事實,同時也產生了一個疑問。

這個事實是,瓦萊里家族與珀佩特記憶中的樣子有些不同了。

顯然,瓦萊里家族雖然像眾多黑魔法家族一樣,被建成了提供原材料或供貨的組織,但他們卻避開了珀佩特派遣的弟子的耳目,謀求著自己的成長。

剛才看到的屍體人偶就是證據,珀佩特從未傳授過如此精湛的屍體人偶技術。

不僅如此,他們還暗中控制了周邊森林,以鞏固基地,並採取與報告不同的行動。

森林各處布置的殭屍和屍體人偶,以及偽裝成盜賊、叛軍和革命軍營地的陷阱,都說明了這一點。

目睹了眾多黑魔法師明爭暗鬥的珀佩特,察覺到瓦萊里家族正通過自己的渠道學習新的黑魔法,並鞏固勢力。

然而,正因為這一事實,新的疑問自然隨之而來。

這個疑問就是,明明可以立刻抓住逃跑的自己,卻偏偏不這樣做,而是一個接一個地、令人焦躁地緊追不捨。

轟隆隆。

雖然已經無數次提到過,但此刻珀佩特的身體就是一個普通的少年。他並不特別快速或敏捷。

儘管如此,瓦萊里家族部署的殭屍並沒有一次性抓住孩子們,而是一個接一個地抓住他們,浪費了不必要的時間和資源。

這是一個難以理解的行為。

然而,珀佩特無法詢問或猜測。

因為忙於逃跑,連思考的餘地都沒有。

無力感是如此的不合理。

所有的疑問和慾望都被剝奪,只是為了生存而奔跑,但即便如此,逃跑也並不順利。

咚咚咚咚。

最終,珀佩特在萊博斯基之後,在最後一輪被抓住,蒙著眼睛被拖了回來。

「室內?」

被蒙上眼罩的珀佩特通過聆聽移動式束縛床的輪子聲,嗅聞周圍的空氣、微弱的藥味、血腥味和機油味,開始推測自己的處境。

這些氣味和氛圍再熟悉不過了。唯一的區別在於,珀佩特已經從實驗者變成了實驗對象。

撲通!撲通!撲通!

珀佩特的心臟與他的意志背道而馳,劇烈地跳動著,身體上冷汗直流。

明明剛才還覺得死也無所謂,但一旦被抓住,恐懼感便湧上心頭,身體失控地顫抖起來。

珀佩特自問,這是為了救爺爺而產生的目標,還是僅僅因為恐懼。

吱呀。

還沒等珀佩特得出答案,移動床便停了下來,床板垂直豎起,強行將珀佩特扶起。

四肢和軀幹被束縛的珀佩特只能隨著床的移動而起身,

咔嚓!

有人粗暴地扯下了珀佩特的眼罩。

那裡有熟悉的風景和似曾相識的面孔。

到底是誰呢?

這時,那個人開口了。

「是這個小子嗎?」

瓦萊里家族的主人。瓦萊里在珀佩特面前現出了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