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0 / 755 · 天才術士 701~800
780. 尾聲 - 少年(6)
「啊……」
……對,想起來了。
眼前這個老人是誰。
他是瓦萊里家族的主人——瓦萊里。
注視良久,才勉強記起。
在珀佩特數百年來見過的黑魔法師中,他是最為平庸的一類。
因不幸的境遇而執著於力量與財富,但實力與才能卻有所欠缺的蹩腳黑魔法師。
因此,珀佩特凝視良久後才勉強想起他。
唉,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活了數百年的珀佩特見過太多的人。
因此,他不得不根據個人評價將人們劃分為值得銘記的人、可以暫時遺忘的人,以及徹底從記憶中抹去的人。
瓦萊里是其中第二位,是可以暫時忘卻的人。
為了以備不時之需,給予一些幫助後便遺忘,待到需要時再記起並利用。
然而,這樣的瓦萊里與珀佩特記憶中的模樣有了很大的變化。
雖然上次見面已是幾十年前的事,但並非僅僅是變老那麼簡單。
他……
噗嗤-!
他身體的一部分被替換成了魔工學設備。
從鋼鐵製成的下巴、鑲嵌著水晶的右眼、發條和管道,以及黃銅裝甲包裹的右機械臂和胸膛可以看出這一點。
噗咻——!
看到背後管道中噴出的魔力蒸汽,珀佩特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語。
「……工匠聯盟?」
「哦?」
瓦萊里像觀察傀儡一樣注視著,聽到那句話後發出了驚嘆。
「你知道這是誰的作品嗎?」
用魔導裝置替換了部分身體的瓦萊里指著自己的軀體問道。
意識到失言的珀佩特閉上了嘴。
砰——!
眼前一黑,臉上傳來劇烈的疼痛。
腦袋一陣暈眩,耳邊響起尖銳的耳鳴聲。
站在珀佩特身旁的黑魔法師用拳頭狠狠地擊打。
「呃呃呃……」
成為人後從未如此痛苦的珀佩特,從肺里發出空氣被抽走的聲音。
打了珀佩特的黑魔法師再次想要狠狠地打他。
「夠了。」
那時,瓦萊里用機械手臂抓住了弟子,制止了他。
「這傢伙比其他材料更令人期待。請克制不必要的暴力。」
雖然耳鳴仍在持續,但這句話卻格外清晰。
或許是因為這句話與珀佩特過去說過的話相似吧。
每個世紀,珀佩特都會贊助一個新的黑魔法師家族,按照自己的喜好塑造這片土地,並傳授必要的商業訣竅和哲學。
其中最關鍵的是效率。
黑魔法是一門代價高昂的學問,涉及情感、生命力和屍體等。因此,必須排除情感,合理利用資源。
不僅是對資源的同情,不必要的暴力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因為心情不好就毆打抓來的材料,最終只會自食其果。
然而,這個教導在漫長的時間流逝後,如今救了珀佩特一命。
「呵呵呵……」
雖然無法具體說明,但珀佩特流露出了笑意。
該說什麼好呢?這一切都像是個拙劣的玩笑。
彷彿有人故意設局戲弄自己。
周圍的黑魔法師們看到了珀佩特的笑容。
「這小子……」
「夠了。」
拳頭再次揮起,但瓦萊里又一次制止了。
看起來非常仁慈。珀佩特意識到這也是處理材料的一種手段。
通過弟子威脅材料,主人則施以仁慈,以引出材料的自願合作。
這是提取高質量情感或進行特殊加工所需的步驟。或者是為了發現什麼。
「請救救我。」
珀佩特帶著未散的笑意向瓦萊里哀求。
求求你救救我。
就在半天前,他還覺得自己死了也無所謂,但此刻想法卻改變了。
並不是因為另一個目標——復活祖父。
只是不想死。
也不想痛苦。
不知是因為剛才臉部遭受的疼痛,還是周圍懸掛的肉塊與機器強行結合的屍體,突然之間,他不想死了。
撲通!撲通!撲通!
就像不受意志控制跳動的心臟一樣,珀佩特只是單純地想活下去。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才會忍不住笑出來。
儘管無數實驗體在毫無希望的情況下仍苦苦哀求活命的樣子顯得十分愚蠢,但現在自己卻變成了那副模樣。
即使活了數百年,也沒想過會以這種方式體驗到這種感覺。
雖然難以解釋,但這種情形既令人無比恐懼,同時又覺得可笑。
「這就是他所說的懲罰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珀佩特雖然感到痛苦、恐懼和屈辱,但另一方面又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
這種痛苦和屈辱雖然久違了,但也不是沒經歷過。
失去爺爺後,真正成為孤身一人,使用珀佩特這個名字的初期,他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情況。
這不算什麼。真的不算什麼。
「果然如傳聞中一樣不簡單。這種時候還能笑得出來。」
「如傳聞中一樣嗎?」
面對隨意提問的珀佩特,弟子黑魔法師舉起了拳頭,而瓦萊里則勸阻著這樣的弟子,繼續著對話。
「是嗎,你笑了嗎?」
珀佩特明白他在說什麼。
他指的是被奧利弗牽著手,走出冰洞的那一刻。
那時,珀佩特變成了人類,恰巧遇到了正在附近掠奪的瓦萊里家族,並被他們抓住。
「一開始我以為他只是個瘋子,但漸漸地我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咔嚓。咔嚓。
瓦萊里活動著他的機械手臂。
「據說你在監獄裡醒來時,和其他孩子不一樣,沒有哭喊或尖叫,而是保持安靜?」
從未進過監獄的瓦萊里婭似乎對珀佩特了如指掌。
果然,拉斯穆森背叛了嗎?還是從一開始就是計畫好的?
「所以我才感興趣。時局如此。」
時局?
珀佩特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看著他,於是瓦萊里會意地問道。
「你不知道現在的局勢嗎?」
「……手指都死了。」
珀佩特本能地回答。包括瓦萊里在內的周圍黑魔法師們都挑起了眉毛。
「呵,果然不是普通的小鬼。不過,你難道不知道嗎?沉睡在森林中的公主已經走出森林了?」
瓦萊里解釋道。數百年來沉睡在森林中的公主走出森林,襲擊了無數黑魔法師。
他說,當那些大人物和聖法消失,無數中小黑魔法師四處作亂時,她帶著眾多怪物出現,鎮壓並使他們臣服,或者乾脆全部殺死。
這並非珀佩特第一次聽說這個故事,但也並不熟悉。
當時,珀佩特正專註於引發末日並竊取神的力量,無暇顧及這類傳聞。
因此,瓦萊里的解釋對他幫助很大。
他說她不僅在中部大陸的黑魔法師中赫赫有名,還曾來到這個冬之國,將切普斯卡亞家族、科普斯卡亞家族和瓦爾利什家族一一擊潰。
「所以我幾乎可以把他們全部吞掉。」
珀佩特這才恍然大悟。
瓦萊里家族是如何掌握屍體人偶技術的。
當睡美人在周邊地區肆虐時,瓦萊里家族蟄伏其中,像野狗一樣撿拾那些殘羹剩飯。
當然,這並不是在指責他們。
黑魔法本身就是這樣的學問。瓦萊里家族只是像真正的黑魔法師那樣行事罷了。
只是,有一件事讓他在意。
「工匠聯盟也被摧毀了嗎?」
珀佩特看著工坊各處可見的魔工器材和與魔工器材結合的屍體,問道。
匠人聯盟是位於冬之國附近的專門製造魔工器材的團體,其中一部分是。
「在永恆人偶手下?」
在永恆人偶手下。魔工學設備與過度結合的屍體就是證據。只有永恆人偶手下的魔工學家們進行了這項研究。
「呵……」
瓦萊里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眼神彷彿確認了隨手撿起的石頭竟是寶石一般。
「你是怎麼知道的?只有少數人知道冬季王國工匠聯盟中有一部分人與珀佩特聯手的事。」
「我不知道。」
咔嚓!
瓦萊里的機械臂伸了出來,一把掐住了珀佩特的脖子。
堅硬的黃銅手指擠壓著珀佩特柔軟的皮膚,堵住了呼吸孔,引發了極度的痛苦。
「咳咳……! 咳……!!」
珀佩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窒息的感覺,拚命掙扎著身體,但因為被綁在床上,除了像毛毛蟲一樣蠕動外,什麼都做不了。
就像過去在珀佩特的實驗室里死去的實驗體一樣。
珀佩特和那些實驗體之間只有一個區別。
「不,呃……!不知道……」
他在思考著。
「……」
瓦萊里繼續盯著說不知道的珀佩特,珀佩特也沒有反駁他的意見。
有時候,荒謬的話聽起來也會很有道理,尤其是當說話的人似乎能帶來什麼好處時,那些話就更加可信了。
就像現在的珀佩特一樣。
「哈……!」
最終,瓦萊里放開了珀佩特的脖子。
「你真的不知道嗎?」
「……嗯。只是知道而已。」
「你在被抓住的地方做什麼了。」
「不知道。只是在那裡而已。」
珀佩特繼續裝糊塗。
他無法透露自己是珀佩特,也無法編造一個看似合理的謊言。
因此,裝作一無所知才是最安全的。
就像在混亂的時局中突然滾來的南瓜一樣。
黑魔法師中偶爾會有相信這種事的人。
相信自己很特別,所以某種幸運會突然降臨,帶來巨大的機會。
不僅是黑魔法師。魔法師、聖騎士、魔力使用者等等。只要是能成為超人的人,都有這種共同的精神疾病。
他們以為自己有點力氣,擁有特殊能力,就真的與眾不同了。
珀佩特數百年來一直利用這一點操縱著這些人,這次也不例外。
「會不會是珀佩特那邊研究的人類百科全書呢?」
「抹去記憶,只把必要的信息植入大腦?」
「是的,據說這裡的珀佩特那邊的黑魔法師們做過那樣的研究。」
當珀佩特拋出誘餌後,他們開始自己編造看似合理的假設。
那是一個曾經想把人類改造成像世界樹一樣的信息窗口的弟子的研究,但由於容量和實用性問題而被否決的垃圾想法。
瓦萊里家族推測,珀佩特可能就是那個實驗體。
由於不尋常的時局、他們膨脹的自我意識,以及那個謎一樣的少年(珀佩特)現在掌握在他們手中的情況,他們逐漸相信了這個近乎妄想的假設可能是真的。
「這或許……」
也許生路就此打開了。
雖然腳踝被鐵鏈束縛,骨髓彷彿都被吸干,但至少現在或許還能活下去。
與那邊像肉鋪里的肉一樣懸掛著的人們不同。
這樣已經足夠了。
「你叫什麼名字?」
瓦萊里詢問了珀佩特的名字。
好徵兆。
然而,珀佩特並沒有顯得慌張。
「我不知道。」
「連名字都不知道啊……那麼,你知道些什麼呢?好好想想再回答。不想像其他材料一樣的話。」
其他材料。
珀佩特愣了一下。
是的,還有其他被抓的孩子。
和珀佩特一起逃跑的。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他突然好奇起來。
那些孩子們——
「他們怎麼樣了?」
察覺到珀佩特反應變化的瓦萊里展開機械手,以魔力為媒介播放了一段影像。
影像中,逃跑的孩子們被活生生地肢解,加工成商品。
[………………………!!!]
[──!────!!!────!!──]
[……?! ! …! ────!!!]
珀佩特在那裡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不,全都是熟悉的面孔。
雖然只知道一個叫萊博斯基的名字,但不管怎樣,既然一直被關在監獄裡,就不得不認識所有人的面孔。
這些孩子現在正被加工成商品。在珀佩特建立的系統中,他們的血液被抽取,腹部被剖開,包括眼球在內的器官被取出並包裝。
「嗯……沒辦法嗎?」
珀佩特在心裡無精打采地嘟囔著。
早已預見的狀況。
突然湧上的罪惡感,或是後悔,那些柔軟的情感並沒有產生。
事到如今,還抱有那樣的情感,未免太過可笑。
只是。
僅僅。
單純。
「是拉斯穆森嗎?」
想要確認一下。
究竟是誰背叛了,告發了逃亡計畫, 他只是想確認一下。
珀佩特的心臟像打鼓一樣跳動,原因不明,但不知是誰在太陽升起之前就背叛了。
啊,對了。因為珀佩特是黑魔法師,他有義務認出背叛者。
對,就是這樣。
「哈……小傢伙就是小傢伙。你以為我們會因為那種人的告發就行動嗎?」
聽到這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珀佩特皺起了眉頭,但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在寫《壞獄卒與好囚徒》時,雖然可選,但為了防止可能發生的意外,有一種方法是布置監視用的黑魔法物品。
製作物品的費用以及監視所需的人力等條件有些苛刻,只有有閑余的家族才會採用這種方式,而現在瓦萊里家族是有這個能力的。
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背叛者。
「在這裡。」
瓦萊里操作機械手臂,展示了一段新的影像。
畫面中出現了拉斯穆森。
準確地說,是心臟被摘除、裝有魔力引擎的拉斯穆森的屍體。
與四肢等身體部位不同,器官的魔工學設備替代仍處於初級階段。
成功的概率極低,如果對象是年邁的老人,則更低。
遲來地想要守住良心的拉斯穆森,因這樣的實驗而變成了屍體。
連被監視的事實都不知道。像個傻瓜一樣。
「……」
「確實有點意外。本來是為了測試你才提前安排的。」
「……」
「沒想到他先背叛了我們……真是個可笑的傢伙。」
「……」
「孫子死的時候,為了活下去還裝作好囚犯,現在卻變成這樣。」
「……他有孫子嗎?」
「是的,有過。大概和你們差不多大……還不錯。正好需要那個年齡的實驗體數據。」
「呵……」
珀佩特突然嘆了口氣。
那是一種既淺又深的矛盾嘆息。
對於那突如其來的舉動,黑魔法師們靜靜地看著珀佩特,珀佩特低聲喃喃自語。
「真是讓人心情糟糕。這時候,竟然讓我看到像我這樣的人……」
一聽就知道是在說誰的輕蔑發言。
黑魔法師們的額頭上青筋暴起,但珀佩特毫不在意,望著天花板低聲呢喃。
「這就是懲罰嗎?別開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