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5 / 755 · 天才術士 701~800

775. 尾聲 - 少年(1)

如同籠罩在霧中一般模糊的世界。在那裡,珀佩特看到了孩子們。

孩子們的身影如同世界一般模糊,勉強能看出輪廓,就像影子木偶戲一樣。

因此無法知道孩子們臉上是什麼表情,但也不是完全無法猜測。

反而很容易推測。

因為……

「你不是我們的朋友!」

「你不是人吧!」

「是怪物……」

「沒錯!是木頭人!走開!」

因為他們聚在一起,對著珀佩特大喊大叫,指指點點,甚至投擲石塊進行謾罵。

珀佩特通過觀察了解到,那些情緒是敵意、排斥、厭惡和蔑視,基於此,他也能輕易推測出他們正在做出的表情。

這都得益於他無數次觀察那些負面情緒。

「真奇怪。」

珀佩特看著過去向他扔石頭、辱罵他的孩子們,在心裡喃喃自語。

諷刺的是,當時珀佩特也在心裡嘀咕著覺得奇怪。

明明不久前還一起在森林裡蹦蹦跳跳玩耍的孩子們,突然說什麼怪物啊、木塊啊,這難道不奇怪嗎?

但是,現在這意義已經不同了。

不是孩子們的態度變化奇怪,而是為什麼突然會想起過去的記憶。

那是一個早已被遺忘的久遠而微不足道的記憶。

正當他在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時。

咚。

一顆小石子緩緩飛來,擊中了珀佩特的胸口。

擊中珀佩特胸口的石子無力地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滾動著,珀佩特默默地注視著那顆石子。

其實,並不怎麼疼。

身為木頭的自己感受不到疼痛。然而,肉體上的痛苦與精神上的不快是兩回事。正因為感覺不到疼痛,反而更加不快。

「嗯……」

珀佩特像過去一樣,發出低沉的聲音,注視著朝自己扔石頭的孩子們。

像過去一樣,孩子們與珀佩特目光交匯時,猛地一驚,踉蹌著向後退去。

他也明白了那是什麼。那是害怕。

明明之前還氣勢洶洶地叫囂著,轉眼間卻如此輕易地害怕了。人類這種生物啊。

就像猴子一樣,那一刻,珀佩特想起了自己還不如那隻猴子。

因為自己既沒有那些猴子那樣的同族,也沒有真正的家人,更沒有神的祝福。

真是可笑。擁有近乎不朽的壽命、高度的智慧以及鋼鐵般的忍耐力,卻比那些容易憤怒、膽小的猴子們還不如。

在現實與過去交織的既視感中,混亂加劇了,珀佩特感覺彷彿線突然斷裂了一般,緩緩舉起了一隻手。

珀佩特想以那種狀態重複自己過去做過的事。

就像永遠循環的銜尾蛇一樣。

就在珀佩特緩緩舉起手,準備做自己該做的事的剎那。

「-小傢伙? 小傢伙!」

一個陌生的聲音和觸摸迫使珀佩特睜開了眼睛。

「呼!」

被聲音驚醒的珀佩特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人一樣大口喘著氣。

突如其來的天氣讓他的腦子一片混亂,就在這時,又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你沒事吧,小鬼?」

聲音的主人是一位渾身髒亂的老人,他正憂心忡忡地望著珀佩特。而且,注視著珀佩特的並不只有這位老人。

在這昏暗、封閉的監獄內部,其他被囚禁的老人和孩子們也在注視著珀佩特。

剛從睡夢中醒來的珀佩特,用昏沉的頭腦思索著他們是誰,不久後便想了起來。

他們都是被黑魔法師抓住的人,那一刻,珀佩特也想起了自己為何會在這裡。

在歷經數百年的努力全都化為泡影,幾乎要放棄一切的時候,奧利弗輕而易舉地實現了他的願望,然後離開了。而珀佩特則很快被黑魔法師抓住,囚禁於此。

「哪裡受傷了嗎?」

正在整理思緒時,剛才搭話的老人打量著珀佩特,小心地問道。

他是這座監獄裡待得最久的老前輩。

「沒關係。」

珀佩特對著比自己年輕得多的老人使用了敬語。

雖然自己的實際年齡早已超出了能與人類相比的範疇,但由於現在的模樣是個小男孩,所以才這樣做的。

活了數百年,從乞丐到苦力、商人、演員、幫派分子、騙子、政客等,珀佩特以無數身份生活過,他學會了與外表相稱的處世之道,並能夠毫無抵觸地扮演這些角色。

不知是否是正確答案,老人繼續煩擾著他。

「出了很多汗吧?」

珀佩特觀察著自己的身體狀況。他已成為一個真正的少年。

脈搏加快,呼吸急促,全身肌肉緊繃,冷汗浸透了全身。

「只是做了個不好的夢而已。」

「那就好。」

老人不耐煩地點了點頭,但實際上正如他所說,沒有生病已經是萬幸了。

情感、屍體、身體部位等。對於黑魔法師們來說,人類是多方面的寶貴資源,因此他們進行了嚴格的管理。

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叛亂,反而會被反噬;如果管理疏忽,疾病蔓延,還可能導致集體死亡。

因此,黑魔法師們每天至少檢查一次被捕獲的人類的狀態,優先使用生病或虛弱的個體。

這句話意味著,即使是在最底層的地方,也是按照弱者的順序死去。

「該死……」

正如證明這一點,一些孩子看到完好無損的珀佩特,低聲咒罵著。

雖然被黑魔法師抓住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但他們為了多活一會兒,還是希望有更弱的人存在。

這並不令人驚訝。珀佩特已經無數次目睹過這樣的場景。最初,作為實驗體兼材料被抓來的人類,其管理方法就是由珀佩特設計的。

例如,將孩子和老人關在一起的方法就是如此。

「先喝水吧,如果不想死的話。」

當將年齡差異較大的老人和孩子們安置在一起時,他們可以像現在這樣互相照顧,從而使人們保持更加新鮮的狀態。

孩子們依賴老人獲得心理上的穩定,而一些老人也因為保護和照顧孩子們而長時間保持清醒。

這是以同情心為偽裝的物種生存本能所驅使的行為。

人出生、進食、成長、尋找伴侶、生育後代,最終走向死亡。這與生物本能並無太大差異。

目睹了這一切過程的珀佩特明白了什麼是常態,他接過水碗,表示感謝並喝了下去。

「……謝謝您。」

「還會說這麼懂事的話呢?還以為你是個缺心眼的傢伙。」

老人提到了珀佩特第一次來的時候。

那時候,珀佩特正忙著觀察自己變成人類的身體,根本無暇顧及周圍人的反應。

不過,現在不同了,珀佩特已經能夠恰當地應對了。

「我剛剛走神了……真是抱歉。」

「打起精神來。我們很快就能出去了。」

男子望向昏暗牢房的角落。

在那裡,幾個老人在孩子們的幫助下,徒手挖掘著地面。

這是被關在這裡時發現的一條小縫隙,老人們用他們蒼老的手搬開石磚,一點一點地挖開下面的泥土,形成了一個小洞。

這也是孩子們沒有陷入恐慌,一天天堅持下去的原因。

但是,珀佩特知道那個洞也是用來更長時間地保存被捕獲的人,所以並沒有抱太大期望。

因為那個洞的保存方法也是珀佩特自己想到的。

與完全封閉、毫無逃脫可能的人相比,仍存有一絲希望的人更適合長期保存。

沒有希望的人往往很快會精力衰竭、情緒低落,導致品質下降;而諷刺的是,那些尚有逃脫希望的人卻能保持精力和情緒的穩定,維持相對鮮活的狀態。

有時比剛捕獲時更加新鮮。

數百年來,珀佩特發現了上述事實,並對此進行了研究和改進。

與孩子和老人、女人和男人、家人等可以相互依賴的對象放在一起,給他們活下去的理由,

表面上製造微妙的間隙,讓他們抱有或許能夠逃脫的希望。

諷刺的是,這種希望對於黑魔法師們來說是最好的保管方法。

珀佩特將這種方法告訴了他所支持的所有黑魔法師,他們也積極地使用了這種方法。

沒有什麼比這種方法更能毫不費力地保持人的新鮮了。

所以珀佩特對那個洞口沒有抱任何希望,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現在自己不過是個少年,說出來別人會不會相信也是個疑問,而且隨便說出這種令人不安的真相,挨打的只會是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對這裡的人會怎樣一點也不關心,所以根本不想說出來。

對珀佩特來說,比起那些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的安危,更重要的是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

咔嚓……!

珀佩特反覆握緊又鬆開自己的手。

那既不是木塊,也不是屍體,而是由自己完整的骨骼、血肉和血液組成的手。

雖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和骨骼,但遺憾的是,操縱情感的感覺依然無法感知。

現在不得不承認了。

成為人類後,數百年來積累的黑魔法師的素養已經完全消失了。

並不覺得可惜。對珀佩特來說,黑魔法本就不是目的,而只是成為人類的手段。如今已經化為人形,有沒有都無所謂了。

只不過,由於被黑魔法師抓住的特殊情況,還是覺得有些遺憾。

即便頭腦中有知識,但沒有力量去運用,實際上自己不過是個無力的少年,根本找不到離開這裡的方法。

「要交易嗎?」

珀佩特回想自己所知的黑魔法知識、秘密金庫的位置以及珍貴的黑魔法物品製作方法,猶豫片刻後搖了搖頭。

在虛弱的狀態下提供有用的信息,只會成為被剝削的對象,而非交易的對象。

黑魔並非那種會釋放有用人類的仁慈存在。他們只想著如何榨乾每一滴價值。

更重要的是,他並沒有那麼渴望活下去。或許是因為太麻煩、太累了吧?

或許是因為在數百年的時間裡,為了成為人類而拚命努力,等到真正成為人類後,反而失去了那種拚命活下去的慾望。

他確實想用這具身體在公園散步,在海邊漫步,品嘗美味的食物和飲品,在柔軟的床上入睡,但我並不覺得有必要為此付出那麼多努力。

與其那樣,不如就這樣悠閑地享受當下,等待死亡的到來,似乎更好。

就在他準備放棄一切的時候。

咔嚓!

監獄唯一的出入口——鐵門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