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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4. 園丁 (4)
神提議創造一個新的園丁。
當男人說出這件事時,沉默降臨了。然而,這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咔嚓。咔嚓。咔嚓……
奧利弗若無其事地吃著巧克力餅乾。
「……」
男人默默地注視著這樣的奧利弗,而奧利弗也沒有轉過頭,繼續凝視著男人籠罩在陰影中的臉。
儘管由於濃重的陰影,仍然看不清他的臉,但似乎能猜到他在做什麼表情。
「您可以繼續說下去。」
奧利弗一邊用牛奶送下嘴裡的巧克力餅乾,一邊說道。那語氣,就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一般,顯得格外雲淡風輕。
男子只是靜靜地看著奧利弗那副模樣。
沉默再次延續,奧利弗一邊吃著巧克力餅乾,一邊注視著那個男人。
吧唧。吧唧。吧唧。吧——
「——存在一個問題。」
男子再次開口。奧利弗問道:
「什麼?」
「那就是沒有能夠替代我的存在。」
「唔……惡魔們不行嗎?」
「不行。」
男子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
「他們本質上屬於地獄。拋開能力不談,他們不是能夠勝任園丁工作的存在。那無異於宣告末日的舉動。」
奧利弗立刻就明白了。光是看到降臨人間的兩位惡魔——已焚之人和騎駱駝的女人——就足以說明一切。
他們非常溫柔、親切,處處為奧利弗和人類著想,給予各種照顧,但這一切都只是以他們的標準為準則。
無論人類如何調整步伐,都無法像螞蟻那樣行走。
要擔任永無止境的園丁一職,他在各方面都顯得不太合適。
「您沒有兄弟姊妹嗎?」
「……有的。」
「他們中沒有人能代替您嗎?」
「他們看到了我受苦,所以都沒有回應。」
男子苦澀的回答。奧利弗聽了,沉思片刻,輕輕笑了笑。
「嗯…………·哈。哈。」
「為什麼這樣?」
「不,只是覺得……不知為何,我似乎明白了神為何將您安置在最靠近祂的位置。」
「……」
「或許是因為您是唯一能夠離開祂身邊的存在吧。其他兄弟們都無法離開祂的左右,而您卻可以。如果是我,大概也會這麼做。」
「……真是傲慢。竟敢如此隨意揣測祂的意圖。」
「與其說是「明白」,不如說是「推測」。這兩者是不同的。」
「難道你不覺得,就連這種推測的行為本身也是一種傲慢嗎?」
「完全不會。神賜予我們頭腦,不正是為了讓我們思考嗎?祂怎麼會因此而生氣呢……當然,我可能錯了,但我並不認為這種行為本身是錯誤的。還是說,您認為連這樣的行為也是一種罪過?」
奧利弗曾向一位曾侍奉於神側的男子問道。
男子沉思片刻後答道:
「……我也不太清楚了。曾經,我以為自己了解那位大人,但或許是離開太久的緣故,如今我已記不清那位大人究竟是怎樣的存在了。」
「您只是暫時忘記了而已。」
「或許吧,或許不是。無論如何,想起那位大人真是久違了。這讓我突然感到好奇……為什麼那位大人會向我提出這個位置呢?」
男子摸索著久遠而模糊的記憶,喃喃自語道。
他看起來有些困惑,就像被漫長的時間和疲憊所淹沒,忘記了最初目的的修行者一樣。
奧利弗對這位彷徨的男子說道:
「或許,是因為您是最值得信賴的人吧。」
「……那也是個危險的發言呢。」
奧利弗聳了聳肩。
「也許吧。也許不是……那麼,回到原來的話題,您決定怎麼做呢?關於園丁的候選人?您放棄了嗎?」
「沒有。如果因為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就放棄的話,一開始就不會問了。不過,我確實猶豫過。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能代替我。那時,我突然明白了。」
男人的聲音中充滿了力量。
「能代替我的存在,終究還是我自己。源自於我的存在。」
「我在聽。」
「我立刻去了人間。為了擁有源自於我的孩子。為了將我背負的一切重擔都託付給他。」
「您的行動力真強。」
「也不盡然。我雖然去了,但最終並沒有得到。」
「真意外。有什麼原因嗎?」
「因為沒有我喜歡的女人。」
「啊……」
男人聳了聳肩。
「所以我就先讓惡魔們去試試。也許人類和惡魔的混血兒更適合做園丁。」
聽到吹笛人誕生的背景,奧利弗搖了搖頭。
他本是為了成為園丁而出生,卻因否定這一命運而迎來了悲慘的結局。
「那有點過分了。」
男人坦率地承認了。
「我知道。而且我也明白了這個方法並不是正確答案。人類和惡魔之間誕生的孩子都不適合做園丁,能代替我的終究只有從我這裡誕生的存在。」
「所以您就直接創造了嗎?」
「不,我再多看了看。直到找到那個讓我確信的人為止,我一直在尋找。最終,我找到了。一個傻女人。」
一個傻女人……
「一個即使沒有罪,卻認為自己是罪人,一生都在贖罪的女人。最初是出於好奇接近了她,不久後我確信了。這個女人,能夠為我生下替代我的存在……」
男人含糊其辭後陷入了沉默,空間內再次被沉重到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所籠罩。
在那寂靜中,奧利弗專心致志地吃著巧克力餅乾,當餅乾快要吃完時。
「就這樣,你出生了。」
男人坦白道。
奧利弗是他的兒子。
平靜地。
吧唧。吧唧。吧唧。
即使那個自稱是自己父親的男人坦白了一切,奧利弗依然像之前一樣,咔嚓咔嚓地吃著巧克力曲奇。
一塊,兩塊,三塊,四塊,五塊,六塊……直到最後第七塊。
確認盤子已經空空如也後,奧利弗抖掉手指上的餅乾屑,一口氣喝下了馬克杯里的牛奶。
馬克杯見了底,卻沒有再續上。
咚。
當奧利弗把空馬克杯放在桌上時,男人問道:
「沒什麼要說的嗎?」
「我該說什麼呢?」
奧利弗反問道。男人一時語塞,而奧利弗則趁機抱起雙臂,假裝陷入沉思。
「嗯,說實話,我也知道表現出某種反應是人之常情。在我曾經生活的孤兒院里,雖然非常非常罕見,但確實有父母或親戚長輩來找孩子的情況。」
男子靜靜地聽著。
「那時候的孩子們簡直高興得手舞足蹈,彷彿擁有了全世界。不過,在一旁看著的孩子們卻更加悲傷了。」
「他人的喜悅就是自己的不幸。你當時是什麼感覺?」
「我嗎?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
「因為我對父母是誰並不好奇。在我周圍,沒有父母的孩子比有父母的孩子更多。」
「你不怨恨嗎?」
「您指的是什麼?」
「難道你不怨恨這一切嗎?出於需要而創造了你,卻又將你拋到社會最底層,剝奪你應享有的權利。」
奧利弗咀嚼著男人的話語,從座位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走到男人面前,一屁股坐在桌子上。
這樣一來,奧利弗和男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碰到彼此的鼻子。
即使靠得這麼近,男人臉上籠罩的陰影依然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地覆蓋了他的臉龐。
「我不太明白。我有什麼理由怨恨您呢?」
男人用那張被陰影籠罩的臉直直地盯著奧利弗,試圖分辨他是否真心,還是在說客套話。無論怎樣,奧利弗繼續滔滔不絕地說著。
「您說由需要創造了我好像是個問題,但我不確定這是否是錯誤的。」
「是嗎?」
「是的,我來自孤兒院,見過因酒精而誕生的孩子,也見過因避孕工具上的洞而誕生的孩子。甚至認識因仇恨而出生的人。或許生命的誕生並沒有那麼神聖。更重要的是。」
男人默默地聽著。
「我仍然不知道我應該享有什麼權利。我只是我自己而已。」
男人默默地聽著,緊緊抓住扶手。
咔嚓……!
「雖然因為從小在孤兒院長大,被賣到礦山吃了不少苦頭,但最終我得以學習黑魔法,我想這也是一種福氣吧。正因如此,我並不特別怨恨我的童年。反而…」
奧利弗稍稍停頓了一下,靜靜地凝視著那個男人。
「反而,無法原諒的似乎不是我,而是先生您自己。」
奧利弗向那個緊緊抓住扶手的男人的手臂伸出了手。
「別這樣。我不僅沒有怨恨您,反而很喜歡您。」
「真的嗎?」
「您不是給我準備了美味的巧克力餅乾和牛奶嗎?」
「呵。」
「您還忍受了我的抱怨。」
「還忍受了更多。」
「您給我講過故事,也縱容了我的撒嬌。您甚至容忍了我那傲慢的語氣。」
「你有這個資格。」
「我在蘭達學到的一件事就是,即使獲得了資格,也很難得到公正的對待。合理的東西,往往輕易被不合理所踐踏。」
「……」
「所以,這也算是您的善意吧。事實上,您已經多次對我施以善意了。」
「……你是這麼想的嗎?」
「是的。」
奧利弗簡短而堅定地回答,同時拉過男人的手,與他相握。
啪。啪。
奧利弗在那相握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即使您處於需要依靠我來製造物品的艱難境地,您也沒有催促過我,不是嗎?」
「……」
「相反,您還給了我選擇,說如果中途什麼都不想做,也可以不做。如果我當時真的決定什麼都不做,結果會怎樣呢?」
「……」
「如果騎駱駝的女人說要讓我舒服點,我同意了的話呢?恐怕,你所有的努力都會化為泡影。但即便如此,你也沒有插手。」
「你沒想過自己可能做不到嗎?」
「也許吧?但是,如果那樣追究下去就沒完沒了了,所以我不想再提了。重要的是此時此刻。」
奧利弗緊緊握住男人的手,直視著他的臉。
「此刻可以肯定的是,無論是什麼,你背負了本不該由你背負的重擔,而且背負了很久很久。我甚至無法想像。你一直堅持著。所以,我懇求你,不要再責備自己了,放下吧,原諒自己吧。」
男子周圍的空氣和籠罩在他臉上的陰影在搖曳。
「因為我的任性和罪過,讓你受苦了。」
「這也是我出生的原因。如果說我的人生不艱難、不痛苦,那是在說謊。但人生本來就是辛苦和痛苦的,不是嗎?只有這樣,才能有快樂和成就感。就像情感一樣。」
奧利弗想起了他在約瑟家族時學到的基礎理論。
情感就像相互連接的蛛網,哪怕只抽走一種情感,整個網路也會崩塌,無法發揮其作用。
因為有悲傷,才有快樂;因為有不滿,才有滿足。就像光和影一樣,是不可分割的關係。
「如果,您所提到的權利只帶來了祝福和快樂,那結果會如何呢?至少,現在的我一定不會是現在的我。」
奧利弗搖了搖頭。
「我不願意。我喜歡現在的自己。雖然犯過錯,也做過錯事,但我喜歡現在的自己。所以,請您也放下內疚,原諒自己吧。」
咔嚓……
握住奧利弗手的男人手上加大了力度。
「這將是一段很長的時間。比你來到這裡所花費的時間要長得多。」
「我知道。」
「你將會面臨與想像中不同的情況,並不斷受到考驗。」
「那我也知道。即便如此,這也是我選擇的。出於我的意志,因為我想這麼做。就像你自己選擇的那樣。」
面對奧利弗堅定而果斷的回答,男人低下頭問道。
「地獄的時間與人間不同。它隨我的意志流動。外面的時間應該沒有流逝太多。如果你想的話,也可以去見想見的人。」
「我不會去見他們。因為已經,和他們度過了足夠的時間。」
「你比我強。」
「我也這麼認為。」
奧利弗無需藉助拇指的幫助就笑著回答,男人抬起了頭。
男人臉上的陰影散去,露出了他的真容。
雖然非常憔悴,但比想像中年輕。和奧利弗一樣。
「…………·你不好奇你母親的事嗎?」
「美麗嗎?」
「……美麗。」
「很好。這樣就足夠了。」
奧利弗這樣說著,緊緊抱住了那個男人。非常用力地抱住了。
曾經,守護在神的身旁,被稱為最閃耀的存在。
背負著本不該背負的重擔,痛苦不堪的存在。
他擁抱了給予自己生命的存在。
「您不必感到愧疚。我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您的重擔也是我自願承擔的。所以,現在您可以安心休息了。我感謝您給予我這樣的生活……父親。」
父親。
聽到這句充滿真摯感情的話,男人像石像一樣僵住了,隨後抱住了奧利弗,就這樣緊緊相擁了很久。
在這空無一物的異形空間里,彷彿永恆般漫長的時光流逝了,不知不覺間男人消失了,只剩下奧利弗。
吱呀——
開門的聲音回蕩著。
咯吱。咯吱。咯吱。
啪嗒。啪嗒。啪嗒。
咚咚。咚咚。咚咚。
人與獸的腳步聲此起彼伏地響起。
為了扶住男人而單膝跪地的奧利弗站了起來,坐在男人曾坐過的沙發上,
騎著馬的老人、騎著駱駝的女人、已焚之人等統治地獄的72位君主,默默地凝視著奧利弗。
他們在奧利弗繼承男人位置期間,分成兩組,每組36人,升到地面,各自享用想吃的食物後,展開了形式上的戰鬥。
一方是忠於奧利弗維持地表的意志,另一方則是追隨末日意志企圖毀滅地表。
然而,正如之前所說,這只是形式上的戰鬥,他們只引發了全球性的自然災害,然後又回到了這裡。
為了覲見他們新的君主。
他們默默地注視著新的君主,而身為君主的奧利弗則凝視著今後將由他統治的72位領主。
漫長的沉默後,奧利弗首次開口。
「突然想起以前聽過的一個笑話。」
「……」
「是關於三個男人打撲克的笑話。」
「……」
「有一天,在一家酒館裡,三個男人在打撲克。一個是凱爾人,一個是王國人,最後一個是蘭達人。你們知道這三個人後來怎麼樣了嗎?」
72名君主彷彿約好了一般搖著頭,奧利弗這樣說道。
「我也很好奇,那個玩笑會怎麼樣。」
奧利弗望著前方問道。
「各位怎麼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