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3 / 755 · 天才術士 701~800

773. 園丁 (3)

推開門後,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既陌生又熟悉的景象。

沒有地板、牆壁和天花板的虛無空間。

中間孤零零地擺著一張桌子和兩張沙發。

沙發上坐著一個臉上蒙著陰影的男人。

男人沒有看奧利弗,只是問他來了嗎,奧利弗也回了一句好久不見。

奧利弗毫不猶豫地走過去,坐在了男子對面的空沙發上。

撲通。

「哎呀,軟綿綿的真舒服。」

奧利弗在沙發上儘力舒展身體,發出呻吟聲。

走了太久太久的路,實在是累壞了。

咯吱,咯吱。嘩啦……!

奧利弗坐在沙發上放鬆僵硬的身體,空曠的房間里交替響起關節的咔嗒聲和疲勞肌肉緊繃又放鬆的聲音。

就這樣,奧利弗一邊放鬆身體,一邊時不時打量對面的男子,而他微妙地沒有直視奧利弗的臉。

不過,也可能是臉上的陰影讓人看不真切。

反正,也無所謂。

奧利弗一邊舒展著身體的疲憊,一邊觀察著那個男人,這時男人開口了。

「到頭來,你——」

「哎呀,真是讓人失望啊。」

就在男人的聲音即將響起的那一刻,奧利弗再次把身體埋進沙發里,用慵懶的聲音說道。那語氣,隱約帶著幾分孩子般的撒嬌。

看到奧利弗一反常態的樣子,男人也似乎有些慌張,歪著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奧利弗看著這樣的他,指了指空蕩蕩的桌子。

「以前我還沒開口,您就會準備好熱牛奶和堆得像山一樣的巧克力餅乾,可現在什麼都沒有呢?我真的很失望。」

「…………·你不是說沒胃口嗎?」

「您在說什麼時候的事啊?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是現在。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呢。」

奧利弗尷尬地表演著,嘴裡嘟囔著。男人彈了個響指,桌上立刻出現了一杯溫熱的牛奶和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巧克力餅乾。

「謝謝您。」

奧利弗拿起一塊餅乾展示了一下,隨即塞進嘴裡咀嚼起來。

濃郁柔滑的巧克力香味在口中蔓延,甜美的味道直擊大腦。

即使再吃一次,依然是令人上癮的味道。

為了再次品嘗那美味,奧利弗又拿起一塊新的餅乾塞進嘴裡。他時不時地將餅乾蘸著牛奶吃,有時還會把好幾塊餅乾塞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喝著牛奶咽下去。

「嗯,唔嗯。」

奧利弗搖了搖空杯子,牛奶立刻又滿了。

奧利弗喝下牛奶潤了潤喉嚨,又繼續吃起巧克力曲奇。不一會兒,堆積如山的巧克力曲奇就見了底。

「果然很好吃。能再給我一些嗎?」

啪-!

男人打了個響指,立刻送上了新的巧克力曲奇。

奧利弗似乎還餓著,把巧克力曲奇放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看來你餓壞了?」

「走了不少路。」

「想必是一段漫長的旅程吧。」

男人點了點頭說道。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同情、憐憫和愧疚等複雜的情感。

聽到這聲音,奧利弗再次看向男人。

臉上依舊籠罩著陰影,看不清樣貌,但身體似乎比過去有了輪廓。

過去他瘦得皮包骨卻又顯得肥胖,衣著簡陋卻又像精心打扮,越看越讓人困惑,根本無法看清他的真面目,但現在不一樣了。

雖然只是一點點,但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男人再次問道。

「不覺得累嗎?」

「真沒意思。」

「什麼?」

「我說真沒意思。我來這兒的一路上聽到的都是這些話。「這將是一段很長的旅程。」、「會非常辛苦。」、「路途非常遙遠。」……那些所謂的非常、非常、非常。在這兒又聽到這些話,真是無聊透了。還有點失望。」

奧利弗又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

「大老遠跑來見您,您不好好招待不說,盡說些無聊的話。看在我一片誠意的份上,能不能說點有趣的?」

「我可不知道什麼有趣的事。」

「看得出來。讓您這樣獨自待在陰鬱地方的人說有趣的話,是有點強人所難了。」

「…………·」

「啊?您剛才是不是想發火。別這樣,我會傷心的。」

「那我倒要問問,怎麼做才能讓你不傷心呢?」

奧利弗聳了聳肩。

「這個嘛…要不您說說您過去的事如何?」

「我的過去?」

「是啊,仔細想想,您對我了如指掌,而我卻對您一無所知呢。」

「你不是已經對我了如指掌了嗎?我是個園丁,厭倦了那些話題,什麼都不想做……現在我所做的,只是維持著職位,然後-」

「-不,不。我問的不是作為園丁的您,而是您本身。這兩者是不同的。」

「……你為什麼對那個感興趣?」

「我不能感興趣嗎?」

「……」

面對奧利弗的提問,男人沉默了。

過去他並非沒有沉默過,但這次的沉默有些不同。

這不是他有意不回答,而是因為慌亂而語塞。

奧利弗直覺地感受到了這一點,聳了聳肩。

「當然,如果您不想說,也可以不說。我也不想強迫您做不願意的事-」

「-在我被稱為最閃耀之人的,很久很久以前。」

奧利弗說話間,男子開口了。

「所以,當我站在至高者身旁時,他問我,是否願意替他管理他下方的花園。」

「……聽起來你本可以拒絕。」

「你說得對。我有權搖頭。不,他允許我有這個權利。他只是給我選擇,從不強迫。」

「那麼,你為何沒有搖頭呢?」

「……」

「為何在可以選擇安逸之路時,卻選擇了成為園丁的荊棘之路?」

「……」

面對奧利弗的提問,男子沉默了,漫長的寂靜流淌。

當寂靜的重量達到極限時,男子終於打破了沉默。

「是的,有點那樣。」

他用一句沒頭沒尾的「有點那個」打破了沉默。

奧利弗問他到底有點什麼。

「過去……那位曾用洪水洗滌人類。人類放縱墮落,用太多罪惡玷污了世界,所以用洪水沖刷。我在一旁目睹了這一切。」

男子豎起一根手指。

「別誤會。我並非同情人類。他們辜負了祂賜予的祝福,墮落至此,是罪有應得……你覺得太過分了嗎?」

「這個嘛。我想這不是我能妄加評論的事。」

一直迴避奧利弗視線的男子第一次直視著他,似乎在判斷這番話是真心還是假意。

「用洪水沖刷後,神以倖存的人類重新建立了人類世界。時間流逝。」

「又墮落了吧,人類們。」

「……是啊。」

男人低聲回答。然而話語本身的重量比任何長篇大論都要沉重。

「那時,他問我是否願意照看他的花園……起初我打算拒絕。我並不怎麼喜歡人類。」

「但您最終還是接受了。」

「因為被洪水沖刷後的景象,讓人看了有些於心不忍。」

「……」

「與那時相比,似乎還有改善的餘地,所以我……」

「您承擔起了園丁的職責。」

奧利弗猜中答案後,男人緩緩點了點頭。

「失望了嗎?就因為那樣的理由接受了?」

奧利弗搖了搖頭。

「不,反而覺得您很了不起。」

「……」

「即使沒有愛人類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您不也承擔起了如此重大的使命嗎?」

「……現在已經不是了。」

「啊,啊,這種無聊的話題還是稍後再聊吧。比起這個,您決定管理花園後都做了什麼?真讓人期待啊。」

面對像孩子一樣糾纏的奧利弗,男人欲言又止,繼續講述著。

也許是說得口渴了,他喝了一口馬克杯里溫熱的牛奶。

這是與奧利弗交談以來第一次。

「我離開了守護了一生的那位大人身邊,來到了這裡。當時統治此地的72位領主,都以各自的方式試探著我。」

「是奉他的命令前來的先生嗎?」

「不是命令而是建議,72位君主也從他那裡獲得了抵抗的權利。」

「啊……您壓制住了嗎?」

「是的。」

「真了不起。」

「沒什麼了不起的,孩子。和你所做的沒有太大區別。」

「那我也算很了不起吧。」

男人似乎又語塞了,停了下來,奧利弗看著他,厚著臉皮說道。

「我看起來是這樣,但其實我很喜歡被誇獎。請誇誇我吧。」

「……好吧,真了不起。」

「謝謝誇獎。那麼?在得到72位君主的認可之後,您做了什麼?」

「我整頓了這裡的地獄,重新制定了人間與地獄相互干涉的規則。偶爾會到人間傳播祂的教誨,並發出警告。在這個過程中,我也賜予了聖法和黑魔法等新的力量。我以為如果雙方都擁有力量,或許會互相尊重。但結果卻以失敗告終。」

「這還說不準。畢竟結果還沒有最終揭曉。」

奧利弗反駁了男子的話。

既然世界還未終結,結果就尚未定論。男子的決定是失敗還是成功,現在下定論還為時尚早。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這樣吧。」

「是的,我說得沒錯。您能繼續講下去嗎?」

「沒什麼可講的了。之後的故事不過是重複罷了。」

陰影籠罩下的男子臉上,迅速浮現出疲憊的神色。

「如果我覺得已經管理得足夠好了,就回到這裡照看花園,如果又出現問題,就上去修剪花園。這樣無限循環下去。」

乍一看似乎沒什麼大不了,但最後的部分讓奧利弗有些在意。

無限循環下去。

一天,兩天,三天,四天……

一年,兩年,三年,四年……

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四百年……

這句話如此沉重,以至於奧利弗來這裡的路上所經歷的時間都顯得微不足道。

即使是一千年,一萬年,總會有盡頭,但如果沒有盡頭,那就意味著永遠沒有終點。

如果有什麼是沒有盡頭的,那可能就是地獄了。

那個從這個地獄中活下來的人說道。

「我繼續觀察著。花朵上爬滿蚜蟲的景象,翠綠的草葉枯萎變褐的模樣。樹枝肆意伸展,貪婪地投下陰影的樣子,蟲子啃食果實、害蟲和野鼠在花園裡橫行霸道的模樣,我也都看到了。」

「我在聽。」

「起初我忍耐並整理著。雖然無法整理到理想的程度,但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沒過多久,花園又變得一團糟。」

「我在聽。」

「我又重新開始我的工作,花園再次變得混亂不堪。有時甚至比之前更嚴重。在看不到盡頭的時光里,我不斷重複著這件事,突然間我有了這樣的想法:全部清除掉也不錯。無論是用水,還是用火。」

「但您並沒有那麼做。」

奧利弗指出了關鍵。

如果那樣的話,現在這個局面就不會存在了。

男人承認了。

「確實有點。我不想親手毀掉那些我觸碰過的地方。」

男人再次避開奧利弗的目光,緊緊抓住沙發的扶手。

「……所以我請求了那位大人。我說我再也無法管理花園了。」

「那位大人說了什麼?」

「他說我不能就這樣放棄。從我接受這份職責的那一刻起,它就是我的使命。儘管如此,我還是說我做不到。我太累了。於是他告訴了我一個方法。一個讓我從這份職責中解脫的方法。」

「那是什麼方法?」

男人再次望向奧利弗。他的臉仍然籠罩在陰影中,難以辨認,但不知為何,看上去有些悲傷。

「神讓我創造一個能代替我的新園丁,並將所有選擇權交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