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4. 奧利弗 (5)

即使在被稱為人類黃金時代的魔法與工業時代，也仍有一些地方未能享受到這份恩澤。

新大陸、沙之大地、東方等蠻荒之地便是如此。事實上，即使在受到神明祝福的選民國度中，也存在著這樣的地方。

那便是大陸中央。而其原因，皆因一位邪惡的黑魔法師。

他以壓倒性的力量誘拐兒童，並將任何試圖阻止他的人全部屠殺。這個怪物，人稱吹笛人。

正因如此，大陸中央不僅未能享受到工業化的恩澤，更在數百年間分裂成眾多小國，飽受貧困與政治、社會動蕩的折磨。

然而，這樣的歷史也正悄然發生著變化。

這一變化，指的是阻擋大陸中部發展的邪惡黑魔法師吹笛人，被帕特爾教和小王國聯盟擊敗。

吹笛人死去的消息傳遍了全世界，特別是在飽受其害的大陸中部，人們舉行了慶祝活動。

儘管活著回來的人大多狀態不佳，但人們並沒有太在意。

經歷過大戰的人們出現精神異常是很自然的事，更重要的是，他們再也不用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被奪走了。

彷彿，一個新時代來臨了，漫長的冬天終於迎來了春天。

問題是，這樣的氣氛真的像春天一樣短暫而虛無。

「……現在大陸中央的各個小王國都在增加軍備。這是在為戰爭做準備。」

在鬱鬱蔥蔥的森林環繞的一個廢棄村莊里，睡美人說道。

她的對面坐著奧利弗。

奧利弗沉默不語，睡美人則拿起了他買來的咖啡。

「像聯合王國和加洛斯那樣，在參加殖民地戰爭之前，先壯大本土的實力。因此各地都瀰漫著戰爭的氣息。」

睡美人用手中的咖啡潤了潤喉嚨。

「真是諷刺啊。災難消失了，卻要自己製造新的災難。」

她的聲音中飽含真誠，而非虛情假意。

儘管活了數百年，看過聽過無數故事，卻總是感到新奇。

當一個難題消失時，總會有新的難題出現來考驗人們。

有趣的是，那些難題往往是人們自己創造的。

「嗯，所以生活才有趣，不是嗎？」

奧利弗對活了數百年卻依然感到新奇的公主說道。

沉睡森林的公主露出既意外又意料之中的表情。

「……確實變了呢。」

「是變了。頭髮恢複了原本的顏色，身體也重新長出了肉。」

奧利弗拍了拍自己重新變黑的頭髮和通過充足飲食而長出的肌肉和肉。

「您不覺得驚訝嗎？您費盡心思打敗了吹笛人，他們卻想自相殘殺。」

「不驚訝。我見過人肉廚師和永遠的孩童粉絲死去，黑魔法師們猖獗。當強大的力量消失時，弱小的力量就會更加囂張。」

沉睡森林的公主再次問道。

「那麼，您不感到失望嗎？」

「雖然遺憾，但很難說失望。考慮到國家的性質，在這個時代吞併其他國家不是很自然的事嗎？……這並不正確，但無可奈何。所以與其說失望，不如說遺憾。」

沉睡森林的公主咀嚼著奧利弗話語的分量，陷入了沉默。

與其說是失望，不如說是遺憾。她甚至不敢想像，為了說出那句話，背後經歷了多少痛苦和磨難。

就在這時，奧利弗的聲音響起。

「但我相信一切終會好起來的。」

「敢問，您看到了什麼，才如此認為呢？」

「人肉廚師、永遠的孩童粉絲、吹笛人死後，黑魔法師們雖然一度猖獗，但現在不是又重獲和平了嗎？」

在中央大陸新的戰雲密布之前，黑魔法師們率先興風作浪，攪亂了世界。

人肉廚師這個怪物死後，為了填補他留下的空缺，

看到擊敗吹笛人的奧利弗，他們散布錯誤的信仰、信念和末日論。

但最近騷亂平息，秩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複。

這要歸功於奧利弗將沉睡的森林公主帶到了外面的世界。

也歸功於現在包圍著廢棄村莊的眾多怪物。

帶來這一秩序的主人公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如果允許的話，我可以講幾句嗎？」

「請儘管說吧。我正是為此而來。」

「那麼，請聽我說……黑魔法師們的秩序之所以得以維持，是因為我的介入。」

「確實如此。」

「而我之所以介入，是因為你。」

沉睡的森林公主恭敬地指向奧利弗。

這確實是事實。

在迷茫中徘徊的奧利弗在回到蘭達之前，遇到了沉睡在森林中的公主，被她的言辭說服，在離開之前，他決定保護她，同時對她困於體內的沉睡森林下達了命令。

他命令阻止那些肆意散布自己名字、四處橫行的黑魔法師們，平息混亂。

「簡而言之，我的意思是黑魔法師們的事情和戰爭完全不同。或者，您願意親自留在這裡阻止戰爭嗎？」

奧利弗搖了搖頭。

「不，我不會阻止戰爭。我能給你們的只有幫助。如果我插手你們的事情，那將是神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

「那是什麼？」

「放棄自己尋找道路，只是隨波逐流地成為被引導的存在。像家畜一樣，像奴隸一樣。人不能這樣。」

「……即使因此引發爭鬥，血流成河，痛苦與憎恨肆虐，您也這麼說嗎？」

「是的。」

奧利弗毫不猶豫地回答。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個殘酷的回答，但睡美人對這個回答無法輕易回應。

在沉默中，奧利弗抬頭望向天空。

雖然是下午時分，但或許是因為身處茂密的森林中，周圍顯得有些昏暗。

「……即使萬一，哪怕是最微小的可能，神明降臨這片土地，爭鬥也依然會發生。」

「您為何會這麼想？」

「因為每個人都想坐在祂的身邊。這是一種本能。」

「那確實……無法否認。」

睡美人無法否認。即使神明降臨教導愛與和諧，人類也會爭先恐後地擠到最前面聆聽。

正如奧利弗所說，這是本能。

「但既然是神明，難道不能消除這種本能嗎？」

「如果徹底扭曲人類本身的話或許可以，但那違背了神的旨意，是荒謬的。」

「神的旨意是什麼？」

「即使人類擁有傲慢、吝嗇、嫉妒、憤怒、淫慾、貪婪、懶惰這些罪惡，也要克服它們，成為更好的存在。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意思是並不確定嗎？」

「過於堅定的信念也是一種傲慢。何況我也不是神明。」

睡美人聽到奧利弗的話，輕輕笑了起來。

儘管他已經破繭而出，蛻變成了真正的自己，但有些東西依然沒有改變。

即使現在在這片土地上——不，即使離開這片土地，他已成為僅次於神的存在，他依然對任何事情都難以輕易確信。

「感謝您的忠告。不過，您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黑魔法師們的事和戰爭有什麼相同之處？」

「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可以先問您一個問題嗎？」

「？請說。」

「我確實請求您阻止黑魔法師們，平息混亂，但我並沒有告訴您該如何阻止。因為那時我根本沒有精力去考慮這些。」

這句話是真的。奧利弗當時只是讓黑魔法師們停止並保持安靜，並沒有指示具體該怎麼做。

沉睡森林的公主點了點頭。

「是的，您說得對。」

「為什麼大多數人都在適當制服後就停手了呢？明明有辦法把他們全部殺死，為什麼卻選擇適當制服後，報上我的名字並說服他們停手呢？」

沉睡森林的公主沒有立即回答。

「……也許是因為您希望他們不要那樣做吧？」

「不，當時我其實無所謂。說來慚愧，我只在乎結果，對過程並不關心。您應該也知道這一點。」

「……」

「比起全部殺死，沉睡森林的公主您選擇了拯救和說服，哪怕需要付出更多努力。這是出於您自己的意志。將來發生的事情也會是如此。雖然會有許多悲傷的事情發生，但最終人們會做出更好的選擇……這樣回答您滿意嗎？」

沉睡森林的公主沒有回答，而是從座位上起身，在奧利弗面前單膝跪地。

「看來我靠言語是贏不了您了。」

「我本來不就比您更擅長言辭嗎？」

「雖然想反駁，但無力的我還是承認吧。」

奧利弗輕鬆地開著玩笑，沉睡森林的公主也以玩笑回應。

然而，兩人的眼神卻如同面臨重大事件的人一般，無比認真。

片刻之後，沉睡森林的公主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偉大的存在啊。我有一事相求。」

「請講。」

「現在……懇請您，將我的生命帶走吧。」

沉睡森林的公主單膝跪地，低下了頭。

奧利弗似乎早有預料，並未表現出特別的反應。

事實上，只要稍加思考就能明白。

數百年的生命足以讓人渴望死亡，更何況，沉睡森林的公主並非自願活過這數百年。

對她而言，永生更像是因女巫們試圖利用王國獲取力量而無意間獲得的災難。

首先，睡美人之森中的公主渴望死亡，並非僅僅是為了讓自己感到舒適。

「怪物們看起來比以前整潔多了。」

奧利弗看到了環繞廢棄村莊的森林中的怪物。

他們都是睡美人之森公主的子民，因女巫扭曲的意識而被重塑為扭曲的怪物。

然而，現在他們卻以整潔的騎士和士兵的形象出現。

「這多虧了偉大的存在經過……即便如此，他們無法死去，仍被我束縛的事實並未改變。」

當然，那些怪物們，甚至睡美人之森公主的體內，依然有她的子民存在。

那是她活了幾百年的原動力，構成沉睡森林的力量，同時也是保護她的怪物們。

她通過奧利弗尋求安息的終極原因，是為了給那些想要獻祭她的人們帶來真正的安息。

為此，她作為沉睡森林的公主，等待了奧利弗幾百年。

「您是為了自己的安息而尋求死亡嗎？還是為了人民的安息呢？」

「兩者皆是。當然，如果還有我的使命，我會繼續為您效勞——」

「啪！」

奧利弗彈了一下手指，打斷了沉睡森林公主的話。

只是輕輕彈了一下手指。表面上看似乎沒有任何變化，但當事人——沉睡森林的公主卻並非如此。

她比任何人都更快察覺到異變，環顧四周，檢查自己的怪物狀態。

「公主的百姓們，我已經全部解放了。」

奧利弗解釋道，轉瞬間消失的怪物。

睡美人也無法否認這一點。她比任何人都更能體會到此刻的現實。

在她體內痛苦呻吟、無法得到安息的百姓們，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為什麼……」

「請不要誤會。我並非為了繼續委託任務才只留下公主。」

「那麼……？」

「我只是希望你能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的生活嗎？」

「是的，不是被愛的公主，也不是被憎恨的公主，更不是沉睡的公主，而是作為一個普通人，過你想要的生活。」

奧利弗單膝跪地，將手放在沉睡的森林公主的頭上，賜予她祝福。

「以你現在的力量，保護自己應該不成問題。現在去過你想過的生活吧。」

沉睡的森林公主仔細思索著奧利弗的話，然後問道。

「……您的意思是，即使我不再控制黑魔法師們，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嗎？」

「不會有問題的。你已經做得夠多了，現在可以過自己的生活了。你可以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去看這個世界，也可以遇見所愛之人，組建家庭。或者去幫助那些困難的人。按照你自己的意願去生活吧。我來找你就是為了這個。」

奧利弗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話，整理了一下衣擺，準備離開。

沉睡森林的公主輕輕笑出了聲。

「您總是出完考題就走呢。」

「這就是我的魅力所在。」

奧利弗整理好衣服準備離開時，沉睡森林的公主開口問道:

「您知道事情還沒有完全結束吧？」

奧利弗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知道。但很快就會結束了。」

「遇見您，能短暫地侍奉您，是我的榮幸。這讓我數百年的等待都變得值得。」

沉睡森林的公主並非受任何人強迫，而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向奧利弗行了禮。

奧利弗停下腳步，轉身回以鄭重的禮節。

「能遇見您也是我的榮幸。」

奧利弗再次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奧利弗走進了森林，不久後，他遇到了一個男人。

「凱文教授。我們邊走邊聊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