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5. 奧利弗 (6)

咯吱。

咯吱。

咯吱。

一個男孩和一個男人並肩走在天色漸暗、暮色籠罩的茂密森林中。

雖然腳下幾乎看不清，稍有不慎就可能跌倒，但兩人卻若無其事地輕鬆交談著。

「那個女人的話應該是真的。」

「您是說睡美人的故事嗎？」

「……是的。」

凱文顯得有些困惑，輕輕搖了搖頭。

他的困惑或許來自於作為個人的凱文和作為檔案館的凱文之間的割裂感所帶來的混亂。

沉睡森林的公主與無關的凱文，以及作為認識沉睡森林公主的檔案館的凱文。

那種矛盾的感覺是早期檔案館共同經歷的一種洗禮。

凱文毫不掩飾地向奧利弗坦白了那種混亂的感覺。

「感覺很奇怪。明明是陌生人，卻感覺像是認識的人。」

「您很快就會習慣的。」

「因為你幫忙了嗎？」

凱文撫摸著自己光滑剃鬚的臉頰問道。

原本，他的臉頰上有因濫用檔案力量而產生的疤痕，

但就像彈指間實現了沉睡森林公主的夢想一樣，奧利弗輕易地抹去了那道疤痕並治癒了他。輕鬆得令人難以置信。

然而，那個展現了絕對力量的人卻搖了搖頭。

「不，我只是修復了您的身體。除此之外，我什麼都沒做。消化檔案館的力量是凱文教授您純粹的能力，我只是說您肯定能夠做到而已……雖然需要一些時間。」

奧利弗補充說需要一些時間。

凱文對此並沒有特別否認。

雖然凱文是一位傑出的魔法師，但他還不足以完全消化檔案館的力量，這一點凱文自己比誰都清楚。

「當然，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忙。需要我幫忙嗎？」

「你明知道我會拒絕，還問這個？」

「當然。」

奧利弗用雙手拇指將自己的嘴角往上推了推。

那是一個刻意的微笑，但凱文還是不自覺地跟著苦笑了一下。

「我覺得你以前更好。現在有點討厭。」

「啊，我受傷了。」

「開玩笑的。」

凱文開了個玩笑，奧利弗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睛。

凱文居然會開玩笑。他原以為凱文比自己更沒有幽默感。

不管怎樣，兩人就這樣沉默地走了一會兒，然後又繼續交談。

啪嗒。

啪嗒。

啪嗒。

咔嚓。

「無論如何，幾年內國家之間就會爆發戰爭。不僅在大陸中部，其他地方也會。」

「是加洛斯那說的嗎？」

奧利弗似乎已經知道了一樣問道，凱文點了點頭。

「因為最大的競爭對手聯合王國陷入了巨大的混亂。首都在燃燒，同時經歷著末日與救贖，新的宗教正在誕生。你有什麼感想？」

「瑪麗會很辛苦吧。」

「你是個好人，但作為僱主是最糟糕的。」

「這也是我的魅力所在。」

「王室也很混亂。包括女王在內的第一順位繼承人都死了，而且不是普通的死亡。」

「我相信第二順位繼承人會做得很好。」

「加洛斯會利用上層的混亂儘可能地擴大殖民地，如果可能的話還會奪取。當然，這並不容易。」

奧利弗看著凱文的情緒。

他是真心實意說的，奧利弗也表示贊同。

殖民地統治的核心力量是帕特爾教的聖法。

那削弱魔法、使黑魔法失效的力量，無論在物質上還是思想上，都為殖民統治提供了巨大幫助，但現在卻消失了。

隨著黑魔法在下層階級中蔓延，形成了一個有利於其肆虐的環境，想要像以前那樣輕易征服和統治已經變得困難。

「但加洛斯也不會輕易放棄。因為殖民地現在已不僅僅是經濟上的利益，更是一個政治和思想的問題。即使要流很多血，他們也會誓死捍衛。」

「或許，那血中也會有他們自己的血。那樣的話，他們就會有所領悟了。」

啪嗒。街道上的腳步聲停了下來。

凱文停下了腳步，潔白的雪花從他眼前飄過。

不僅僅是雪花。周圍一片雪白，腳下是廣袤無垠的凍土。

在森林中行走時，不知不覺間就跨越了空間，來到了世界盡頭的冰封之地。

在那裡，凱文問道:

「如果他們看到血，卻愚蠢地不肯停下呢？」

奧利弗回答:

「那將是悲傷而悲劇的事。」

「真是殘酷的話啊。」

「在那之前，教授您會出面阻止的。」

奧利弗自然地握住凱文的手，輕輕拍了拍。

那樣子，就像在拜託孩子跑腿似的。

考慮到兩人的年齡，這場景十分怪異，卻又奇妙地顯得自然。

年長的凱文在那裡並沒有感到羞恥或屈辱。相反，他只是表現出了責任感和負擔感。

「你的貪吃口袋和屍體人偶們叫喊著要帶你回去。他們說要把那個丟下工作逃跑的混蛋帶回去。」

「我認為這是一個合理的訴求。」

「我也想這樣做。但遺憾的是，我實在無法做到。」

「為什麼呢？」

在寒風凜冽、雪花飄落的冰封大地上，凱文微微俯身，低聲說道。

「因為預言還沒有完全結束。地獄的王子將打開大門，真正的天使之子將降臨……這個預言還沒有完全實現。」

凱文用充滿確信的聲音說道。

儘管不屈之膝人為地扭曲變形，成為了地獄的王子，但終究只是徒有其表。

在檔案館凱文看來，這遠未達到預言的要求。

無論贗品如何偽裝得像真品，贗品終究是贗品。

因此凱文感到擔憂。他隱約能預見到未來會發生什麼。

「你真的沒問-」

凱文欲言又止，閉上了嘴。

因為奧利弗抬起手，溫柔地注視著他。

那一個手勢和眼神勝過千言萬語，成為了最確鑿的回答，凱文決定不再擔憂。

「抱歉。我閉嘴。」

「那麼，您能陪我多走一會兒嗎？前面還有一段路，一個人走有點孤單。」

「雖然我沒有和男人散步的愛好，不過好吧。」

「？您也沒有和女人散步的愛好吧？教授您就像老先生一樣，不太會和女人——」，

「——閉嘴。」

「抱歉。」

「不用道歉，道歉反而更奇怪。直接閉嘴吧。」

奧利弗意識到自己無意中傷害了凱文，於是按照他的話閉上了嘴。

多虧如此，原本可能會變得無聊的路程，幸好凱文在之前就消了氣，重新開口說話。

「魔塔那邊已經恢複了一定的穩定。雖然因為珀佩特造成的損失很大，要恢複到原來的水平還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那真是令人遺憾。」

「相反，由於原有的掌權者大量消失，之前難以根除的陋習現在更容易消除了。只要付出近乎不可能的努力，就能達到可能的程度。」

「凱文教授，您打算這麼做嗎？」

凱文搖了搖頭。

「不，我很快就要離開魔塔了。」

「這樣真的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檔案館本來就不隸屬於某個特定的魔法組織。我之前留在魔塔，只是因為當時檔案館做出了這樣的判斷。雖然那個判斷似乎並沒有錯。」

凱文靜靜地注視著奧利弗。

「現在您覺得不是這樣了嗎？」

「是的。因為我在魔塔的理由即將消失。」

「那您打算去哪裡呢？」

「我要去拜訪各個傳統學派。珀佩特造成的創傷實在太大了。」

傳統學派。

作為魔塔前身的魔法機構，它們的歷史比魔塔要悠久得多。

儘管現在不僅被魔塔奪去了地位，還被趁虛而入的珀佩特玩弄於股掌之間，處境十分不堪。

「您打算修復它嗎？」

「是的。很意外嗎？」

意外……說實話，要說意外的話確實很意外。

凱文雖然是魔法師，但同時也是被魔法深深傷害過的人。

當然，儘管他已經多次拯救過魔塔，但要特地前往遙遠的魔法機構提供幫助，也並非自然而然的事。

他本人解釋了為何要做這些不自然的事。

「因為我是檔案館……檔案館之所以在魔法師社會中享有獨特的地位，就是因為在這種時候能提供幫助。」

「是為了盡到檔案館的職責嗎？」

「這樣才能算是真正的復仇。當然，既然已經這樣了，我倒也覺得不如把那些魔法師全都消滅掉……」

凱文一時語塞，望著遠處巨大的裂痕。接著又說道：

「……但我不打算這麼做。」

「能問問原因嗎？」

「因為那太容易了。殺戮與破壞。只要有力量，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需要。耐心、誠意、良心都不需要。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的混亂和由此帶來的後果，其他人將流血。魔法師被逼到角落也會搶劫。檔案館做出的決定太輕率了。因為總會有符合身份的決定。」

凱文在距離克雷巴斯十幾米的地方停下，望著奧利弗。

「所以，你也去做符合你身份的事吧。」

「您不問我要做什麼、怎麼做嗎？」

「無論你做什麼我都相信，何必多問？」

凱文堅定地說道。

聽到這簡單而明確的回答，奧利弗伸出了手。

「一個人可能會無聊，謝謝您陪我一起來。」

凱文握住了奧利弗伸出的手。

「我也很開心……下次還能再見面嗎？」

「……如果有機會的話？」

奧利弗這樣回答著，鬆開了手。凱文隨著微風消失了。

與凱文握手的那隻手中，握著一塊懷錶，確切地說，是一個像懷錶一樣的東西。

那是梅林打倒海怪後得到的戰利品。自稱地獄王子的粉絲所擁有的物品。

咔嚓。

奧利弗將那個像懷錶一樣的東西放進懷裡，然後朝前方巨大的裂縫走去。

準確地說，那是偽裝成裂縫的秘密基地入口。

這到底是誰的秘密基地呢？

即使是征服了世界的聯合王國，也未能征服這片位於冰原中心的領地。

答案很簡單。

只要是非人的存在即可。

「當然，對莉莉絲來說這裡並不合適。」

奧利弗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冰隙入口處的莉莉絲說道。

寄宿於人肉廚師之妹格蕾特所制的屍體人偶中的她，散發著恐懼和擔憂等情緒，擋在了奧利弗面前。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無法阻止他。

有趣之處不僅於此。

此刻她所感受到的恐懼和擔憂，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另一個人，確切地說，是另一個存在。

確實，若非如此，源自世界樹的她，不可能存在於世界樹無法紮根的冰封之地。

奧利弗向她打招呼。

「您好。」

「啊，您好？」

莉莉絲與初次見面時不同，帶著怯意回答道。

這並不奇怪。

畢竟，無意中創造了她的人，如今已經完全蛻變了外殼。而這其中的意義，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然而，她鼓起勇氣。或許正因為此刻感到恐懼，才更需要勇氣。

「您是來見他的嗎？」

「如果他是珀佩特的話，那我的回答是肯定的。他在下面吧？」

奧利弗指向了冰封之地中央，一個人類無法踏足、如同地獄般的冰洞。

莉莉絲沒有否認，而是懇求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撒謊是徒勞的。

「您就不能離開嗎？」

奧利弗沒有回答。

莉莉絲繼續說道：

「他已經受了重傷，再也無法做任何事了。我可以發誓。」

奧利弗聽到「發誓」這個詞，不禁皺起了眉頭。

他心想，她究竟能對什麼發誓呢？

雖然她是精靈，但並非由神明之手創造的生物，而且她已經多次反抗過創造自己的存在。

這樣的自己，究竟能對誰發誓呢？

這簡直是個笑話，但奧利弗沒有嘲笑，而是問道：

「看來珀佩特對你很重要啊。」

莉莉絲沉默片刻後回答。

「……在您棄我而去之時，是偶然相遇的他幫助了我。他就像我的家人一樣。」

毫無虛假的回答。奧利弗露出了歉疚的神色。

「有人說我作為僱主是最糟糕的，作為創造者似乎也是最糟糕的。」

「……我並不想責備您。對您來說這不過是小事一樁。只求您慈悲——」

「——抱歉。」

奧利弗果斷地打斷了莉莉絲的話。

「這個請求恐怕難以滿足。我必須給予珀佩特應得的懲罰。所以，能否請您暫時讓開？」

莉莉絲還沒來得及回答，奧利弗便舉起手中的四分短杖擊向地面，莉莉絲隨即從原地消失了。

無論她本人意願如何。

奧利弗擅自將莉莉絲送往別處，沿著那空蕩蕩的裂縫入口，奧利弗向下走去，站在全身被燒焦的珀佩特面前。

「您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