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2. 奧利弗 (3)

「對不起。」

奧利弗說道。

「對不起。」

他流著淚說道。

「真的對不起。」

他向不屈之膝道歉。

「……！」

在那一瞬間，被仇恨的瘋狂侵蝕的不屈之膝，短暫地恢複了理智，掐住奧利弗脖子的雙手也鬆開了力量。

但是，真的只是非常短暫的一瞬間，他又再次讓自己沉浸在仇恨的瘋狂中，掐住了奧利弗的脖子，

難道不是嗎？僅僅因為這樣，就無法停下來了嗎？

難道僅僅因為這個傢伙流下了眼淚，就能停止這沉重的仇恨嗎？

失去了如同家人般的部落成員，不僅如此，還掐死了唯一倖存的親弟弟。

如果現在因為這樣的事情就停止仇恨，那豈不是太可笑、太可悲了嗎？

對於部落成員和弟弟的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屈之膝彷彿在守護珍視之人的價值，強行擠出嘶吼，更加燃燒著自己的憎恨。

無論是神，是惡魔，是尊貴，是偉大，都絕對無法原諒。

因為如今留給自己的，只有憎恨。

對自己的一切被奪走、只留下痛苦的世界的憎恨。如果連這都失去，那自己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難道不令人悲傷嗎？自己的弟弟和族人，那些只承受痛苦的人們，就這樣像從未存在過一般消失，難道不令人悲傷嗎？

必須留下！要留下他們曾經活過的痕迹！留下他們曾遭受痛苦的證據！無論如何都要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些什麼！

啊啊啊……！

那一念之間，不屈之膝再次扼住了奧利弗的喉嚨。

斷斷續續的手指掐入奧利弗的脖子，扼住了他的呼吸。

如果不能像部落被焚燒那樣將世界化為灰燼，至少也要殺死他們的神。必須讓他們嘗到我們所感受到的絕望。

就在那不屈之膝扼住喉嚨的時候。

「對不起。」

毫無反抗的奧利弗流著淚，望著那不屈之膝道歉。

「閉嘴……」

「第一次見到你們時，我沒有好好問清楚你們為什麼那樣做，真是抱歉。」

「我叫你閉嘴……」

「當時我只想著自己。只想著我心中的疑問。」

「你聽不見我叫你閉嘴嗎-！！」

「因此，我從未考慮過其他任何事。你們燃燒自己召喚惡魔的迫切心情。由於我的自私，我-」

「-閉嘴！！」

不屈之膝將單膝跪地的奧利弗的脖子勒得更緊。儘管如此，他仍繼續說著。

「之後，當我再次遇見你時，也是如此。」

不屈之膝反而像自己的脖子被勒住一樣焦躁不安，仔細打量著奧利弗。他是如何能繼續說下去的。他到底在耍什麼花招。

「我失去了一切，看到陷入痛苦的你，反而把我的負擔推給了你。儘管我大概猜到了你經歷了什麼。」

然而，卻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勒緊脖子的觸感、因窒息而發紫的臉色等等，不屈之膝正狠狠地勒住奧利弗的脖子。

「為了我的安逸而忽視你，將我的重擔推給你……」

儘管如此，那傢伙還在繼續說。原因在於。

「……真的非常抱歉。」

「-閉嘴！」

不屈之膝鬆開了勒住奧利弗脖子的手，然後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

即使用斷掉的手去打，疼的也是自己，但他毫不在意。寧願疼痛。胸口已經太痛了，想用肉體的痛苦來忘記這種痛苦。

但肉體的痛苦只是瞬間的，胸中鬱結的痛苦再次折磨著不屈之膝。

不屈之膝為了用痛苦消除痛苦，用拳頭狠狠地擊打了奧利弗的臉。

「去死吧！如果真的抱歉就去死吧！！為什麼只有我在痛苦?! 為什麼只有我們在痛苦?! 要站出來就應該更快、更快地站出來啊！！為什麼不阻止我，讓我殺了我的弟弟!? 我為什麼要殺了我的弟弟?! ！！如果感到抱歉就閉嘴！！然後去死吧——！！！」

狂怒的不屈之膝用雙手不停地擊打奧利弗的臉，隨後撿起之前掉落的石頭，高高舉過頭頂。

看到這一幕的周圍人試圖上前阻止，但一直沉默的奧利弗伸出手，示意他們停下。

「……」

在沉寂的氛圍中，奧利弗如不屈之膝所言，不再言語，靜靜地待著。

那不屈之膝試圖將高舉的石頭狠狠砸下。

突然停下。

但卻無法砸下。

面對奧利弗淚流滿面的雙眼，他實在無法下手。

儘管緊咬的嘴唇間幾乎要滲出血來，高舉石頭的手臂卻像瞳孔一樣顫抖，無法再進一步。

就在這時，奧利弗緊閉了雙眼。

看到這一幕，那不屈之膝頓時失去了力量，高舉的手也無力地垂下。

砰。

他手中握著的石頭無力地落在地上，不屈之膝也從奧利弗身上移開。

他充滿仇恨的血紅雙眼失去了焦點，默默地環顧四周。

惡魔降臨，末日將至的瞬間，奇蹟發生，許多人得以倖存。

全身斑駁褪色的紅人用空洞的眼神望著他們，然後倒在地上。

奧利弗從地上站起來，再次走向不屈之膝。

「不屈之膝先生。」

不屈之膝沒有回答。

「我會記住你們。我會記住你的族人和你的弟弟。」

不屈之膝沒有回應。他身體的一部分開始像灰燼一樣變得雪白。

「我會拯救所有人。無論需要多少時間……我一定會拯救他們。所以……」

不屈之膝沒有回應。他那雪白的身體開始逐漸崩潰。

承載惡魔的肉體達到了極限，開始崩潰。

「所以……拜託了。請務必，請務必把你的罪孽告訴我。」

奧利弗握住不屈之膝的手，含淚懇求道。

不屈之膝像之前一樣沒有回應-

-啪。

一直沉默的不屈的膝蓋甩開奧利弗的手，開口說道。

「不需要……」

低沉響起的、不屈之膝的聲音。

從那個聲音中，奧利弗能感受到他所經歷的悲傷與空虛。彷彿，自己也曾經歷過一般。

「我不會請求原諒。」

「……不屈之膝大人。」

「我唯一擅長的就是戰鬥和憎恨。」

「……」

「為了這個，我甚至對弟弟視而不見地活著。」

不屈之膝僅剩的一條腿崩塌了，化作了雪白的灰燼。

「為了那份憎恨，我用雙手掐死了好不容易倖存下來的弟弟。因為我只能做到這些。不，或許是因為我以為自己只能做到這些。」

從崩塌的腿開始，不屈之膝的身體逐漸化作了雪白的灰燼。

「但是，就連那個也失敗了。因為你……我連那份憎恨都沒能好好做到。」

「請您停止罪惡，走向更好的-」

奧利弗再次抓住了不屈之膝的手。

「別開玩笑了。」

不屈之膝再次甩開了那隻手。

「我就是個連憎恨都做不到的廢物。就連那個也是……我無視了弟弟，殺了他卻連憎恨都做不到的蠢貨。所以，別想帶走我的失敗和罪惡。」

不屈之膝臉上浮現出一絲微弱的情感，彷彿燃盡了所有的情緒。

那種情感是憎恨，而且是針對自己的憎恨。

「帶著這份失敗和罪惡死去，就是我對無視了一切的自己所施加的懲罰。」

不屈之膝為自己宣判了刑罰。就在他準備在痛苦中閉上雙眼的那一刻，奧利弗再次握住了不屈之膝的手。

不屈之膝試圖抽回手，但奧利弗用另一隻手強行抓住了他想要掙脫的手。

「……我明白了。我不會叫你懺悔，也不會叫你祈求寬恕。那是你的選擇……就讓我握著這隻手吧。」

奧利弗只是請求握著這隻手。不屈之膝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咽下了話語，閉上了眼睛。

不知是因為疲憊，還是出於其他原因，不屈之膝就這樣握著奧利弗的手，流著淚，化為灰燼消散了。

奧利弗的手中只剩下一把灰燼。

奧利弗默默地注視著那灰燼，雙手緊握，開始祈禱。

「我們在天上的父啊，今天，我和那被世人遺棄的孩子來到您面前。那孩子……在經歷了可怕的罪惡後，無法原諒自己，帶著自己的罪惡來到您的身邊……所以，請拯救他吧。」

奧利弗抬起頭望向天空。他的表情中帶著一絲憤怒，卻又透露出某種堅定的決心。

「我將分擔他的罪孽。我會承擔……！求您拯救他吧。」

奧利弗雙手合十，繼續祈禱。短暫的沉默後，他睜開眼睛，從座位上起身，環顧四周。

那些曾經目睹一切的人們，依然站立在不屈之膝旁。

「……」

奧利弗凝視著他們，他們僵立在原地。

腳步聲。

奧利弗向人群走去。

沒有人敢開口，也沒有人敢跪下。

腳步聲。

時間的概念消失了，只有這一刻存在。

腳步聲。

奧利弗在其中說道：

「剛剛有一個男人死去了。」

男人聆聽著。

「他被仇恨侵蝕，自詡為地獄的王子，試圖將世界引向末日。」

女人聆聽著。

「在此之前，他學習黑魔法，恐嚇城市，攻擊人們。」

老人聆聽著。

「為了打破世上常見的不公歧視，為了捍衛自己的權利與尊嚴，他越過了界限。他失去了一切，越過了界限。」

孩子聆聽著。

「但最終他自己停了下來，懷著自己的罪孽死去了。」

所有人都傾聽著。

「……我不會再多說了。你們看，你們經歷，你們以聽到的為基礎自己思考吧。為什麼他如此憎恨，為什麼這樣的事情會發生，什麼是錯誤的，如何才能變得更好。」

看不見的某種巨大而沉重的東西壓在人們的肩膀上。

良心、責任、道德、義務，它們的名字各不相同，但只有那重量，是全身都能感受到的。

重到讓人想要立刻跪下，俯身在地。

在那重壓之下，一個少年鼓起勇氣向奧利弗走去。

是阿爾伯特王子。聯合王國唯一剩下的王子。他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我們能做到嗎？」

奧利弗朝著那個男孩單膝跪地，露出了微笑。

然後他看著注視著自己的人們。

他看著約安娜、瑪麗、簡、喬、艾迪斯、威勒斯、菲利普、特倫斯以及所有人，回答道。

「我會幫助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