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0. 奧利弗 (1)

犯下滔天罪行卻厚顏無恥地渴望救贖的罪人吶喊道。

「我當然比誰都清楚，我的罪過不是幾句話就能被原諒的！攔住你的，只是我們的意志而已——！！」

令人驚訝的是，那番話是發自內心的。一直渴望救贖、懺悔罪行的他，即使可能無法得到救贖，仍然賭上性命擋在了已焚之人面前。

憑自己的意志。

老實說，這著實令人吃驚。

一個在受到懲罰、陷入自我憐憫之後才正視自己罪行的蠢貨，竟然會做出這樣的舉動。這也算是一種進步嗎？

已焚之人似乎有點明白，為何那位大人在決心終結一切之後，仍然留下了最後的機會。

在那一瞬間的思緒之後，已焚之人遲了一步反問道。

［……我們？］

彷彿在回應那個問題，四面八方湧來了無數人。

將他奉若神明，試圖以優越感填補內心空虛的傲慢之罪人——選擇的人們。

出身於陋巷，僅因飽受貧窮之苦便以暴力滿足私慾的貪婪之罪人——戰士團。

以自身及後世扭曲子孫的救贖為目的而懺悔罪孽的欺騙之罪人——開發反對委員會。

雖是最先遭受傷害，卻將仇恨傳承給下一代並加以利用的憤怒之罪人——凱爾自由獨立軍。

以軍人和警察的職業特性為盾牌，放棄思考，明知錯誤仍盲目跟從的怠惰之罪人——王國的軍人與警察。

那些罪人在這一刻放下了所有的罪惡，只為了一個目標——拯救奧利弗，他們沖向那個被火焰吞噬的人。

就在火焰之環快速旋轉，試圖掃蕩衝來的罪人時，

咔嚓！

從巴塞洛繆扭曲的身體中長出了一隻新的手臂，抓住了火焰之環。

嘶嘶嘶——！！

刺耳的尖叫聲在四周回蕩，巴塞洛繆的手中冒出濃煙，血肉融化，滴落下來。

一個來自人間的存在竟然抓住了神明賜予的力量。這看似不可能的事，但暴露在地獄之中、同時也是地獄罪人的巴塞洛繆，卻讓這不可能成為了可能。

多虧如此，奔跑而來的人們安全地到達了已焚之人的面前，能夠將他們的武器對準已焚之人揮舞。

啪嗒啪嗒啪嗒！！

儘管，彷彿被無形的牆壁阻擋一般，無法觸及已焚之人的皮膚。

吱吱……！

不僅如此。

雖然不及直接觸碰火焰之環的巴索洛繆，但揮舞武器對準已焚之人的人們正逐漸燃燒起來。

血肉燃燒的刺鼻氣味瀰漫開來，黑煙裊裊升起。

咔嚓……！

在可怕的劇痛中，人們緊咬牙關，但沒有一個人放下武器。

即使知道無法觸及，即使知道只有自己的手會被燒傷，他們依然緊握不放。

只有一個目的。為了給奧利弗爭取哪怕多一秒的逃生時間，他們燃燒了自己。

「呃啊啊啊啊……！！」

可怕的劇痛讓牙齒碎裂，鮮血流淌，但沒有人退縮。

已焚之人看著他們，惡魔的舌頭在口中攪動。

［……這麼做又能怎樣-］

滴答。

隨著一聲細微的聲響，已焚之人驚訝地閉上了嘴。

只有一點點。

距離連一張紙的厚度都不到，但罪人們已經侵入了已焚之人的領域。

怎麼可能？

已焚之人心中充滿疑問。是因為巴塞洛繆抓住了頭頂的火焰之環嗎？還是另有原因？

即使是幾乎無所不知的惡魔——已焚之人，這次也找不到答案。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

這簡直就是奇蹟。

親眼目睹那奇蹟的已焚之人短暫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又睜開了。

接著，巴索羅繆用被火焰灼燒的手抓住火環，火環迅速旋轉，像閃電般的火花向四周擴散。

轟然一聲！

強烈的光芒一閃而過，巴索羅繆的身體如同被灼熱的刀刃割裂般四分五裂，化為灰燼散落一地。

包圍已焚之人的大部分人也未能留下任何灰燼，被火焰吞噬消失。

倖存者只有瑪麗、喬，以及凱爾自由獨立軍的指揮官威勒斯，這還得歸功於柴爾德們的及時介入。

「啊啊啊啊啊……！」

並非沒有代價。屍體人偶——巴托里、杜蘭斯、謝默斯，以及人肉廚師中的福斯特、賽肯德、瑟德、福爾斯，都被燒傷，倒在地上，發出痛苦的慘叫。

連靈魂都被灼燒的火焰，連本體也受到了傷害。

已焚之人舉起手，朝倒下的柴爾德揮去。

就在那時，受到騎駱駝女子祝福的瑪麗，將自己的頭髮纏繞在手臂上，擋在已焚之人面前。瑪麗的頭髮和雙臂被燒毀，隨即跪倒在地。

「呃啊啊啊……！！」

她的雙臂被燒毀，嘴唇間試圖發出痛苦的慘叫，但她拚命咬緊牙關，盡量壓低聲音。

她擔心自己的尖叫會讓奧利弗停下腳步。

已焚之人默默俯視著那樣的瑪麗，瑪麗也默默仰視著那樣的已焚之人。

［……］

「……」

瑪麗的雙眼與肉體不同，沒有屈服，已焚之人則對著那樣的瑪麗，緩緩舉起手，向下劈去。

嘩啦啦啦—！

就在已焚之人的手即將擊中瑪麗的瞬間，遠處突然迸發出一道光芒，巨大的光柱衝天而起。

那壯觀的景象讓已焚之人的目光被吸引，很快光芒溫柔地覆蓋了大地。

包括已焚之人和他的劍在內的一切。

溫暖而柔和的光芒籠罩了整個世界。片刻之後，籠罩世界的光芒消散，奧利弗不知不覺間已經站在了已焚之人的面前。

「讓您久等了。」

包括已焚之人在內的在場所有人都看向了奧利弗。

他那原本已經褪成純白的頭髮恢複了原本的黑色，被燒斷的右臂重新接上，身上的可怕傷痕也彷彿被洗凈般消失無蹤。

不僅如此。奧利弗似乎還長高了一點，皮革面具下稚嫩的臉龐也稍稍褪去了些許青澀。

這變化巨大卻又似乎並未改變太多的模樣，讓所有人都如痴如醉般呆望著奧利弗。

已焚之人也無法移開視線，如被蠱惑般凝視著奧利弗那閃爍著火光的雙眼。

噔。

已焚之人察覺到異樣，低頭看向自己的腳。

令人驚訝的是，已焚之人竟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身為統治地獄的72位君主之一，為帶來末日而降臨世間的自己。

［……］

意識到這一點的已焚之人抬頭望去，只見奧利弗正用新生的右手治療著瑪麗和周圍的人們。

瑪麗被切斷的雙臂重新生長出來，其他人不僅身體，連靈魂上的燒傷也被治癒。

「奧，奧利弗……？」

半失神的瑪麗呼喚著奧利弗。

奧利弗輕聲對瑪麗說道。

「能請您暫時退後一下嗎？」

「……」

瑪麗和其他人一時跟不上狀況，只能獃獃地望著奧利弗，不知該如何回應。

奧利弗對著他們，用拇指輕輕按住嘴角兩側，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微笑。

「我沒事，不用擔心。」

看到這一幕，大家才放下心來，紛紛後退，讓奧利弗和已焚之人單獨相對。

「……您已經取回了屬於自己的東西。」

已焚之人看著恢複成普通人的約安娜，用惡魔的聲音說道。

那是普通人只要聽見就會身體爆裂的惡魔之聲。

然而，儘管惡魔的聲音回蕩在四周，卻沒有一個人因此死去，甚至連感到痛苦的人都沒有。

彷彿有人在壓抑著惡魔聲音中蘊含的力量。

「多虧了大家的幫助。也要感謝您。」

那人注視著已焚之人，表達了感謝。

那裡沒有任何虛偽或嘲諷。有的只是純粹的真心。

「我嗎？」

「是的，已焚之人，如果不是您的體諒，我連最基本的機會都不會有。」

已焚之人想說些什麼，但與奧利弗目光相遇後，便咽下了話語。

那雙清澈深邃的眼睛似乎已經知曉一切，即便是厚顏無恥的已焚之人也無法說謊。

「謝謝您……感謝您承擔了這個誰都不願接手的角色。真心感謝您。」

彷彿在說，已焚之人並非因為喜歡才殺人，也並非為了引發末日。

已焚之人沒有否認那句話，而是用像裂開的岩石縫隙般的嘴微笑。他一笑，口中蘊含的火焰就更加明亮了。

「您這話說得好像所有問題都已經解決了似的。」

「如果讓您感到不快，我道歉。」

「您不否認呢。」

「是的。」

奧利弗充滿自信的回答。已焚之人身上的裂縫中，閃現出前所未有的狂熱，頭頂的火環瘋狂旋轉。

滋滋滋滋滋滋滋！！

與此同時，已焚之人將後退的腿向前跨出，朝奧利弗揮出一拳。

蘊含著地獄烈焰的拳頭揮出，足以蒸發一切的熱浪爆發開來，席捲了周圍的一切。

然而，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奧利弗腳下凝結的純白影子中，十二隻巨大的翅膀展開，保護著周圍的所有人免受地獄之熱的侵襲。

「……！」

驚愕的已焚之人。

嗖啊啊啊！！

隨後展開的翅膀中吹出猛烈的風，將已焚之人的熱浪吹散，同時也擋住了朝奧利弗臉部飛來的拳頭。

滋滋滋滋……！

風熄滅了已焚之人身上的火焰，並通過他身上的傷口將風注入體內，連內部的熾熱也被冷卻了。

已焚之人試圖堅持，但很快無法抵擋風力，向後撤退，隨即滾落地面，飛向遠處，最終撞入建築物的一角。

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

通過影子展開十二翼的奧利弗，以及被奧利弗無力壓制、陷入塵土中的已焚之人。

哈哈哈！！

從已焚之人陷入的塵土中爆發出猛烈的火焰，已焚之人再次現身。

不知為何，被奧利弗擊飛並撞入牆角的他，被奧利弗撕裂的手臂、側腹、大腿、肩膀等部位竟然恢複如初。

他自己也感到驚訝，問道：

「現在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既然您已經來了，就盡情做您想做的事吧。」

已焚之人的眼眶擴大，其中閃爍的火花更加明亮。

「……您是說真的嗎？」

「這不是您所希望的嗎？」

已焚之人無法否認，他望著以十二翼為背景的奧利弗，笑了起來。

「哈！哈！哈！……您的傲慢真是像極了您的父親！！」

「是嗎？」

「是的！簡直一模一樣……！不過，您的父親是我們所有人都認可的，而您嘛……就不得而知了。很好！我會真心實意地確認一下，您是否擁有和他一樣的實力！來吧！我的劍啊！！」

已焚之人伸出手，對著懸浮在空中的火焰之劍喊道。

奧利弗也伸出手，召喚出自己的四分短杖。

「來吧。」

唰啊啊啊！！

火焰之劍與四分短杖劃破長空，回到了各自的主人手中。

已焚之人與奧利弗各自抓住了自己的武器。

恢複原貌的已焚之人手握長劍，劍指蒼穹，高聲命令道:

「火焰啊，降臨到你的主人身邊吧。」

頓時，天地震動，漆黑的天空破開一個大洞，黃、橙、紅三色交織的火海傾瀉而下。

那火海光是看一眼就會灼瞎雙眼，聽一聲就會震聾雙耳，靠近一點就會灰飛煙滅。

見此情形，奧利弗展開雙翼，將周圍的所有人都保護起來。

然而，他只能保護人們免受火海傷害，卻無法阻止地獄之火匯聚到已焚之人的劍上。

形如棍棒的火焰之劍，吸收著地獄之火，其體積不斷膨脹，彷彿要觸及天際，

已焚之人並未就此止步，他將頭頂的火環與劍相融，鑄就完美的劍形。

那是神明為懲罰人間而降下的利劍。

滋滋滋！

周圍的色彩消失，空氣扭曲，大地龜裂。更有甚者，空間本身幾欲崩塌。

所有人都明白，只需揮動那把劍一次，便可引發末日。

已焚之人雙手握劍，擺好架勢，舉過頭頂。就在他即將劈下的那一刻，

奧利弗輕輕舉起四分短杖，擊向地面。

咔嚓！

與此同時，一道巨大的光柱穿透了噴吐地獄火焰的穿孔天空，落在已焚之人的頭頂。

［＊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