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9. 神之意 (10)

在彷彿被割裂的寂靜中。

由聖騎士組成的人海揮舞著武器，向惡魔發起衝鋒。

已焚之人頭頂的火環快速旋轉並閃爍，沖在最前面的聖騎士瞬間化為灰燼，連殘渣都沒留下。

儘管如此，聖騎士的浪潮仍未停止，他們填補空缺，更加迅速地向前衝鋒。

火環再次閃爍。最前面的聖騎士瞬間化為灰燼，連殘渣都沒留下。

衝鋒沒有停止，空缺的位置立刻被下一位聖騎士填補。

［……］

已焚之人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再次旋轉起火焰之環。

最前方的聖騎士再次燃燒消失，後方的聖騎士填補了空缺。

就這樣，聖騎士們一個個犧牲自己，逐漸拉近與已焚之人的距離。

一步，又一步。憑藉自己的意志。

隨著火焰之環旋轉的速度加快，燃燒消失的聖騎士數量也逐漸增加。

那景象就像沸水中融化的冰塊。

隨著聖騎士數量迅速減少，由聖騎士組成的浪潮也明顯縮小。

但是，他們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前推進，最終抵達了已焚之人的面前。

一位聖騎士試圖往前推動長矛。

火環旋轉，聖騎士被火焰吞噬消失。

下一位聖騎士將長劍高舉過頭。

火環旋轉，那位聖騎士也被火焰吞噬。

呼喊著連灰燼都未留下的同伴的名字，下一位聖騎士揮舞著戰錘。

火環旋轉，將揮舞戰錘的聖騎士焚燒殆盡，

最後一位聖騎士以被火焰吞噬的同伴為盾，閃電般揮下長劍。

劍刃如光般迅速落下，即將觸及被火焰吞噬者的臉龐時，火環旋轉，將長劍焚燒，緊接著聖騎士也被火焰吞噬。

聖騎士們拼盡全力的努力最終未能觸及目標，連灰燼都未留下便消失殆盡——

轟——！！

轟鳴聲響起，周圍籠罩的異樣寂靜被打破了。

「咕嚕嚕嚕……！！」

巴托洛繆扯下身上的繃帶，恢複成原本罪人的模樣，向已焚之人衝去並與之相撞。

他以聖騎士們為掩護。

聖騎士們的犧牲並非徒勞。作為證明，巴托洛繆的指甲觸碰到了已焚之人的肉體。

［面目可憎，卻也是罪人。］

已焚之人看著觸碰到自己的巴托洛繆，評價道。

正如他所說，巴托洛繆的樣子十分駭人。

他的皮膚內外彷彿被翻轉，骨骼也扭曲得不像人樣，更接近野獸，甚至怪物。

［呵，真是再合適不過的模樣了。］

儘管巴托洛繆的獸爪般的指甲深深地刺入，已焚之人依然平靜地繼續說道。

［那些自以為是，為了自我滿足和快樂而利用無辜之人和孩子的傢伙啊。］

巴托洛繆的指甲更深地刺入已焚之人的肉體。然而，痛苦的反而是巴托洛繆。

隨著指甲的深入，強烈的火焰蔓延到巴托洛繆的全身，將他燃燒殆盡。

「啊啊啊……！！」

巴托洛繆發出痛苦的尖叫。但他沒有退縮，繼續試圖將被火焰吞噬者推開，為奧利弗爭取逃生的時間。

已焚之人用惡魔的舌頭嘲弄道。

［你以為這樣你們就能得救嗎？］

「……」

［你以為這樣，你那被詛咒的後代就能得救嗎？］

「……」

［我敢保證，無論你們怎麼努力-］

「-閉嘴！！ 我也知道！！！」

巴托洛繆打斷了已焚之人的話。

「我的罪過不是幾句話就能原諒的！ 我比誰都清楚！！ 阻止你只是我們的意志─！！」

［……我們？］

已焚之人反應慢了半拍。緊接著，他發現自己已經被瑪麗、喬、屍體人偶-巴托里和人肉廚師、謝默斯、杜蘭斯等人包圍了。還有開發反對委員會和選擇的人、戰士團、凱爾自由獨立軍、王國的警察和軍人。

奧利弗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地躺著。

只有那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的呼吸聲證明他還活著。

周圍的人用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俯視著奧利弗。

幸好奧利弗並沒有昏厥，他也能感受到他們的存在，但遺憾的是，他無法真切地看到他們所感受到的情感。

或許是因為以焚之人燒毀了左眼，右眼又被碾碎的緣故，

又或者是因為從頭到腳都遭受了重擊，他不僅肉眼無法看清，連情感也無法真切地感知。

過去他只需一眼便能明白，但現在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存在。

因此，奧利弗能夠察覺到，那些正在實時消失的聖騎士們的存在。

他們一個個投身於與已焚之人的戰鬥之中，如同飛蛾撲火般燃燒殆盡。

到底為什麼？

即使無法逃脫，也無法理解為何要向已焚之人投擲自己。

「啊啊……」

奧利弗發出野獸般的吼聲，試圖從地上站起來。

咔嚓-！

然而，支撐地面的左臂斷裂，他又一次倒在了地上。

斷臂和撞擊地面的背部，後腦勺傳來劇烈的疼痛。

與此同時，聖騎士們像稻草一樣燃燒殆盡。

儘管焦急萬分，身體卻不聽使喚，奧利弗最終做出了不該有的想法。

「真舒服……」

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奧利弗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突然意識到躺著一動不動是多麼的舒適。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從何時起，他明白了什麼都不做才是最舒適的呢？

大概是從孤兒院的時候開始的吧。

奧利弗的記憶開始的地方，度過童年時光的孤兒院。

在那裡，他什麼都學不到。說話的方式，寫字的方式，但唯獨學會了如何生存下去。

通過嚴厲的孤兒院院長的鞭打和以自我生存為首要原則的孤兒們的拳頭。

在那裡，奧利弗學會了什麼都不做才是最安全和舒適的。

無力的自己若試圖做些什麼，只會招來痛苦和苦難。

所以奧利弗不與任何人交流，也不幫助任何人。

即使別人的餐食不足，即使被欺負。他都無視了。因為那不關他的事。

這種方式在礦山中也延續了下來，直到被約瑟收留並加入約瑟家族後，才得以改變。

受到瑪麗的幫助，並幫助了瑪麗。

「真的改變了嗎？」

奧利弗自問道，隨即搖了搖頭。

他確實得到了幫助，但從未真正地幫助過別人。

他教瑪麗和其他需要幫助的人黑魔法，並分給他們金錢，但這不過是施捨殘羹剩飯罷了。

對奧利弗自己來說，這些毫無價值，可有可無。

當真正只有他自己才能承擔的責任來臨時，奧利弗選擇了迴避和逃避。

當那個被憎恨之火吞噬的紅人表示願意承擔苦難時，奧利弗欣然同意了，即使看到了世界毀滅的可能性，他依然欣然同意。

因為那讓他感到輕鬆。

奧利弗再次問自己。

如果……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盡到了責任，是否就不會發生這種情況？羅斯本和坎特是否就不會死，現在還活著？

「……」

答案沒有顯現。相反，超過一半的聖騎士被燒成了灰燼。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個很好的答案。

因為現在這樣想已經毫無意義了。

不，甚至可以說是有害的。

因為想著過去沒能拯救的人，錯過了現在可以幫助的人。

都是因為自己愚蠢的懈怠。

現在奧利弗能做的只有想著能幫助的人並行動起來。

「幫，幫幫我……」

奧利弗用因高溫而乾裂的嘴唇向人們求助。

請幫我站起來。

沒有人回應。

為什麼？

是怨恨嗎？

這很有可能。儘管如此，奧利弗還是請求人們幫他站起來。

他想自己站起來，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無論怎麼命令，怎麼懇求。

「所以……求求你們，扶我起來-」

唰。

有人輕撫奧利弗的臉頰作為回應。

一股芬芳的氣息掠過鼻尖，柔軟而溫暖的手撫過傷痕纍纍的皮膚。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約安娜……？」

「是…是我……」

約安娜強忍著情緒，用沙啞的聲音回答道。

由於雙眼模糊，無法看清她的表情，但總覺得她似乎在哭泣。

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奧利弗的臉上。

約安娜看到自己的淚水，急忙擦乾眼淚，扶起了奧利弗。

「我扶您起來。」

「謝……謝？」

奧利弗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惑。

約安娜確實扶起了他，但方向卻錯了。她試圖將奧利弗帶向與已焚之人相反的方向。

「約安娜，你在做什麼？」

奧利弗用因灼熱而沙啞的聲音問道。

「現在聖騎士們都在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約安娜難以置信地平靜回答。彷彿一切都在掌握。

奧利弗扭動著傷痕纍纍的身體，試圖掙脫約安娜的手。

約安娜生怕弄傷奧利弗的身體，不敢用力抓住，結果讓他掙脫了。奧利弗重重地摔倒在地。

被已焚之人的暴力摧殘的身體，已經無法在沒有他人幫助的情況下站立。

約安娜哭喊著。

「活下去吧！」

滴答。滴答。淚水滴落的聲音清晰可聞。

約安娜緩緩走近，跪下來抱住奧利弗懇求道。

「求你了，求求你……求求你，活下去吧。」

「……」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犧牲得夠多了！！」

聲音因淚水而哽咽。

儘管無法看清對方的表情，但奧利弗知道約安娜是真心實意的。

［啊，真是般配啊。］

從後方傳來已焚之人的低語，伴隨著巴塞洛繆的咆哮聲。

聖騎士們全都燃燒殆盡，這次是巴塞洛繆抓住了已焚之人的腳踝。為了奧利弗。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得到救贖嗎？］

［還是說，你們那被詛咒的後代們能得到救贖？］

［我敢說，你們——］

「——閉嘴！！我也知道！！」

曾經身為王族，卻利用身份將無辜之人隨意犧牲的罪人喊道。

「我的罪過不是幾句話就能被寬恕的，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

看著扭曲的肉身和從那肉身中誕生的扭曲後代，愚昧之人意識到自己的罪孽，大聲呼喊起來。緊接著，瑪麗和喬以及眾多人們撲向了那被火焰吞噬的人。

他們大多被火焰吞噬而消失。尤其是正面阻擋被火焰吞噬之人的巴塞洛繆，被鋒利的火焰撕裂了身體。

生命如草芥般消逝。

「這是大家一致同意的！是他們自願這麼做的！！為了救你……！」

「我是王子。地獄的王子——」

「你只是個少年！少年！！所以求求你停下來，活下去吧。哪怕一秒鐘也好，活下去吧！！！」

約安娜抓住奧利弗，含淚懇求著，與此同時，有人被火焰吞噬消失了。傳來了孩童的尖叫聲。

「……不行。」

奧利弗搖了搖頭。

「如果我逃走了，所有人都會死。這裡的每一個人-」

咚。

有人抓住了奧利弗。

那是一個普通市民，他在奧利弗說話時插了進來，扶起奧利弗，並幫助約安娜站穩。

「先帶他走吧。」

面對這難以理解的情況，奧利弗問道。

「你們在做什麼？」

回答很簡單。

「請活下去。」

奧利弗一時語塞。就在他試圖再次開口時，

咚。

有人溫柔地拍了拍奧利弗的背。

雖然視線模糊，但他能從他們的觸碰中感受到他們的情感。

感激、敬愛、勇氣、信念、滿足等諸多情感。

「沒關係的，您已經儘力了。」

「……」

啪。

有人再次將手搭在奧利弗的肩膀上。

「您可以離開了。」

啪。

有人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奧利弗的腿。

「謝謝您。您可以走了。」

啪。

「這樣就夠了。謝謝您。」

啪。

「願神的祝福與您同在。」

男人、女人、孩子、老人、富豪、學者、官員、工人、商人、乞丐、混混、騙子、妓女……無數人對奧利弗這樣說道。

「請活下去。」

沒有任何算計或虛偽，他們真誠地懇求奧利弗活下去。

「……失禮了。」

緊閉雙唇的約安娜將奧利弗抱起並移動。

啪。

「謝謝您。」

啪。

「您真的辛苦了。」

啪。

「我不會忘記的。」

沒有人抓住奧利弗，只是安慰他。讓他不感到一絲愧疚。

啪。

啪。

啪。

在那觸摸中，奧利弗感受到了坎特所說的愛。

「哈……哈，哈。」

奧利弗的笑聲輕輕地回蕩著。

那低沉卻無比滿足的笑聲。

「約安娜。」

片刻後，奧利弗叫住了約安娜。

約安娜故意無視他，想繼續走自己的路，但當奧利弗靠近並擁抱她時，約安娜不得不停下。

約安娜暫時放開奧利弗，喊道。

「奧利弗……！」

「請幫幫我。」

在約安娜急切呼喊的面前，奧利弗低聲請求道。

「我有一件想嘗試的事情。以前失敗過的……請幫幫我。」

「……」

「我原以為這永遠不可能，是連想都不敢想的方法。但如果有您的幫助，也許就能實現。」

「可是-」

「-拜託了。請相信我。」

奧利弗凝視著約安娜懇求道，約安娜回想起了過去與奧利弗的約定。

那是不論發生什麼，都會相信並支持他的承諾。

咔嚓。約安娜握緊了拳頭。

「需要我……做什麼？」

「可以把我的左手放在您的胸口上嗎？」

約安娜抓住奧利弗斷掉的左臂，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胸膛中央。

奧利弗再次開口問道:

「您相信我嗎？」

「……我相信。一直如此。」

約安娜回答後，奧利弗也回應道:

「提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