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3. 神之意 (4)

［啊啊啊……］

［冤枉啊！冤枉啊！冤枉啊！］

［別打我……！］

［為什麼是我-?! ］

由灰燼鑄就的怨魂們的哀嚎，在世界最廣闊領土的國家心臟地帶迴響。

他們積累的罪業如同心臟中生長的腫瘤。

「哈啊……！哈啊……！」

「呃……」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被這些腫瘤包圍的人們陷入了混亂。

他們的臉色變得蒼白，呼吸急促，冷汗直流，反覆吐出無法理解的話語。

他們被自己直接或間接積累的罪惡所壓迫。

其中情況最嚴重的是聖騎士們。

就像在新大陸時約安娜被自己的罪惡所壓迫一樣，他們也像溺水的人一樣無法正常呼吸，一個接一個倒下。

在充滿怨恨和呻吟的混亂中，有人說道。

「對不起。」

他真心誠意地道歉了。

於是，回蕩的冤魂們的哀嚎如謊言般平息，寂靜降臨。

由灰燼塑造的冤魂和罪人們反射性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他們看到了奧利弗。

他雙膝跪地，擁抱著由灰燼塑造的孩子們。

「對不起。」

奧利弗再次道歉。

尋求幫助的孩子們無言以對。

奧利弗繼續道歉。

「真的很抱歉沒能幫助你們。而且現在恐怕也無法立即幫助你們。」

［……為什麼？］

奧利弗懷中的一個孩子問道。

那個盲目地傾吐怨恨與求助的存在。

奧利弗放開懷中的孩子們，與他們對視。

「我還有一些事情要做。」

［……］

「所以現在可能幫不上大家了。對不起。但我可以承諾。」

［……］

「我一定會去幫助大家的，無論需要多長時間。」

［……］

「所以，能再等我一下嗎？」

［……是承諾嗎？］

「是的，是承諾。」

奧利弗用雙手的拇指勾起自己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然後，他將一隻小拇指伸向了用灰燼塑造的孩子面前。

那些由灰燼構成的存在們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幕，孩子也將自己的小拇指勾上了奧利弗伸出的手指。

奧利弗握住孩子的手，讓他的拇指與自己的拇指相觸。

那一刻，包括那個勾著小指的孩子在內的，由灰燼塑造的怨靈們一個接一個地化為了灰燼。

即使親眼所見，也難以相信的景象。

奧利弗從那個狀態中起身，默默地握緊左手，就這樣擊中了已焚之人的腹部。

「飛吧。」

——————！

隨著奧利弗的命令，插入已焚之人腹部的拳頭髮出了一種巨大卻又微小，人類耳朵難以辨識的聲音，將已焚之人擊飛。

統治地獄的72位君主之一，曾企圖獨自帶來末日的惡魔。

不平等、破壞、無用、火與黑暗之王等等。擁有無數稱號的存在被埋沒在了自己製造的莊嚴煙霧中，與此同時，奧利弗轉身走向了人群。

「這樣再次見面，真是讓人難為情。」

奧利弗對面前的人們說道。

站在他面前的人不僅有約安娜等聖騎士，還有懷著悲壯決心分別的簡、艾迪斯、瑪麗和喬，巴索洛繆，凱爾自由獨立軍的指揮官威勒斯，王國的軍人菲利普和特倫斯，以及阿爾伯特王子。

所有人都與奧利弗相識。

已焚之人將這些人再次召集到了首都。

在這堪稱絕望的境況下，奧利弗突然開起了玩笑。

「不過能再次見到熟悉的面孔，感覺也不壞。」

瑪麗、簡、約安娜、喬、威利斯、阿爾伯特、艾迪斯、菲利普、特倫斯等人都無言以對。

他們並非對奧利弗不合時宜的言辭感到厭煩，而是對拚命努力的奧利弗，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

告訴自己還能開玩笑說明尚有餘裕，所以不要害怕，不要陷入絕望。

威勒斯第一次對他的努力和勇氣做出了回應。

「現在該怎麼辦？」

凱爾自由獨立軍的指揮官沒有說會幫助奧利弗之類的話。

他早已明白自己沒有插手的餘地。那麼，就該在自己能做的事上竭盡全力。

奧利弗在空中揮舞著自己的手回答道。

他在確認是否能用空間魔法將眾人傳送撤離。看來似乎行不通。

「雖然很麻煩，但請您用雙腳帶著大家逃跑吧。越遠越好。」

「雖然不想問這種問題，但這有意義嗎？」

這是個合理的疑問。即使逃跑也能再回來，而且首都外圍還被巨大的火焰屏障所包圍。

「這很有意義。我會讓它變得有意義。」

充滿意志的回答。威勒斯一邊道歉一邊喊道。

「你們都在發什麼呆！快動起來，快點！」

原本因無法接受現狀而僵住的凱爾自由獨立軍成員們，在威勒斯的命令下紛紛回過神來，開始行動。

多虧了這一點，原本僵住的市民們也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動了起來。不過，仍然有更多的人沒有動彈。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奧利弗……」

瑪麗含糊地呼喚著奧利弗的名字。

那個因詛咒自己的無能而試圖成為黑魔法師的女人。

不僅只有她。瑪麗身後還站著喬和巴塞洛繆等人。

蘭達最糟糕的貧民窟X區的幫派成員，以及那些連最糟糕的貧民窟都無法比擬的Z區中居住的古老罪人。

他們在這惡魔降臨之地，默默注視著奧利弗。

奧利弗也回望著他們，一言不發。

他等待著他們開口說些什麼。

片刻之後，瑪麗緊咬牙關，艱難地開口說道:

「我們……我們也會行動起來。」

她原本承諾只專註於疏散首都的市民。

奧利弗感到些許遺憾。如果自己還懂得如何微笑，此刻定會報以微笑吧。

喬和巴塞洛繆立即行動起來，與凱爾自由獨立軍聯手疏散首都市民，瑪麗也強忍著疲憊的雙腿跟上他們的步伐。

瑪麗轉身離去，奧利弗對著她的背影說道:

「我為您感到驕傲。」

「……！」

瑪麗聞言，腳步頓了頓。

奧利弗再次在她背後說道。

「我為瑪麗感到驕傲。能向您學習寫作，我無比欣喜。」

瑪麗的肩膀微微顫抖。她稍稍低下頭，隨即又跑了起來。

選擇的人們也與凱爾自由獨立軍、戰士團以及開發反對委員會攜手，協助市民疏散。

在再次涌動的人潮中，奧利弗看到了帶著王子的菲利普中將和特倫斯，以及艾迪斯和簡。

他們裝作若無其事地看著奧利弗，奧利弗則揮了揮手，示意他們繼續前進。

同時，他向那些還未行動的人說道：

「各位不打算行動嗎？」

這是對天使之女約安娜和聖騎士們說的話。

所有人都對灰燼中誕生的怨魂感到震驚，但他們似乎尤為震撼。

失去了光芒和焦點的雙眼。

眼下的黑眼圈。

憔悴的臉色。

顫抖的雙手和無力的雙腿。

絕望之人的標本。

就在約安娜代表他們準備開口的瞬間，奧利弗將食指抵在唇上，請求他們暫時安靜。

遺憾的是，此刻奧利弗想聽到的並非約安娜的回答，而是聖騎士們的回答。

這些宣誓成為人類世界與人類盾牌的人。

很快，其中一人用顫抖的雙唇擠出了話語。用「擠出」來形容再合適不過，因為他的聲音無比凄慘。

「這，這是真的嗎？……神明允許惡魔……降臨人間的嗎？」

曾經總是威風凜凜、充滿自信的聖騎士們，如今卻以悲慘的模樣詢問著，彷彿過去的輝煌都是虛假的。

「難道，祂真的希望我們走向滅亡嗎？」

神是否希望人類的終結。

奧利弗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既然自己已經來到這裡，難道不是否定的答案嗎？

這雖不算壞的回答，但奧利弗決定說些別的。

不是安慰聖騎士們的話，而是想對他們說的話。因為他們畢竟是聖騎士。

「這重要嗎？」

聖騎士們神情恍惚地盯著奧利弗。

對於已將一切奉獻給神的他們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但奧利弗卻真心感到疑惑。因為。

「神聖的我的父啊，此刻我手持您賜予的武器與盾牌，在此立下誓言。」

奧利弗誦讀了在被任命為聖騎士時宣誓的禱文。

「我將成為守護人類的盾牌，成為斬殺邪惡的利劍。」

「我將守護律法與弱者，守護正義，我將驅散混亂與惡魔，斬殺邪惡。」

「我將成為驅散黑暗的光明，宣告黎明的號角，守護世界的鎧甲，守護您子民的盾牌。」

他宣誓守護人類，斬殺邪惡。

「即使像破舊的盾牌一樣支離破碎。」

「即使像折斷的劍一樣崩刃斷裂。」

「我也不會逃避，不會退縮，不會放棄。從此刻起，直到我生命的盡頭。我將永遠宣誓。」

無論面對怎樣的苦難與逆境，他都宣誓將永遠堅持。

當他們誦讀誓言時，失去光芒的聖騎士們的眼中再次燃起了光芒。

然而，這還不夠。

「但是，但是神明……」

既是侍奉神明的存在，又是守護人類的存在。在這兩種身份中，聖騎士們訴說著痛苦。

因為現在這兩種身份之間產生了裂痕。

奧利弗沒有試圖說服他們，而是提出了問題。

「你們成為聖騎士的理由是什麼？」

「……」

「你們獻上餘生成為聖騎士，手持劍與盾的理由是什麼？是為了得到神明的讚許嗎？還是為了守護人類？」

「我們……」

「如果各位想要得到神的讚許，我不會強求。我能給予的只有機會。選擇權在各位手中。不過，我只想說一件事。還有需要各位幫助的人，而各位還有機會幫助他們。就像當初選擇成為聖騎士一樣，各位現在還有選擇的機會。」

聽到奧利弗的提問，聖騎士們的眼神動搖了一下，然後從低垂的頭中抬起，咬緊牙關，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一個，三個，六個，十個。人數逐漸增加。

就這樣，所有的聖騎士都行動了起來。

「該死！該死！！」

「啊，神啊，請寬恕我吧。」

「請保佑我們……該死！」

除了一人。

「約安娜。」

奧利弗叫住了靜靜站著的約安娜。

「啊，我可以叫你約安娜而不是聖騎士大人嗎？聖騎士大人聽起來太生硬了。你不會介意吧？」

奧利弗對稱呼感到疑惑，便問道。約安娜回答道。

「我也想留在這裡，和你一起——」

「——我已經把阿梅琳院長變回原樣了。」

奧利弗打斷了話。他解釋說，已經把被吹笛人變成樹木的阿魯克孤兒院院長恢複了原狀。

約安娜一時語塞。

「在我來這裡之前。現在他正和弟弟們一起在聖皇城。抱歉來晚了，事情太多了……對了，我還見到了約安娜的弟弟們。」

「……」

「大家都說想見約安娜。因為你一直沒來，他們都說很想你。你有點過分了。」

奧利弗用拇指挑起嘴角，再次露出了微笑。

約安娜用悲傷的眼神看著那個微笑。

「我-」

「-我也是。希望約安娜能見到你的弟弟妹妹們。」

奧利弗打斷了正要說什麼的約安娜。

聽到這句話，約安娜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低下頭向前跑去。

拚命地。

於是大家又開始撤離了。如果這樣就能結束緊急情況就好了，但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解決。

完全包圍首都的火焰之牆。幸運的是，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只要敲打，道路就會打開。

「柴爾德！」

看著走向火焰之牆的人們，奧利弗喊道。

在彷彿被撕裂的漆黑天空中，傳來一陣怪異的叫聲，一個巨大的影子迅速落下。

作為操控化龍人肉廚師的福爾斯，他的背上有著操控屍體人偶-巴托里的福斯特，操控屍體人偶-杜蘭斯的賽肯德，以及最後操控屍體人偶-謝默斯的瑟德。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在已焚之人降臨的短暫遺忘中，巨龍載著三具屍體人偶，發出震撼天地的咆哮，向下降落。

奧利弗創造的白色太陽被一隻手緊緊握住。

就在那一刻，人肉廚師手中握著的奧利弗的力量，連同福爾斯以及他背上的福斯特、賽肯德、瑟德一同轉移。

「砰-！ 砰-！」

賽肯德將屍體人偶杜蘭斯的手臂變形，形成一把巨大的槍。為了便於大量人群疏散，他向移動路線上的所有建築物開火。

難以置信的是，從天而降的無數子彈不僅摧毀了建築物，還只消滅了被認為是障礙物的東西。

沒有引起任何灰塵或餘波，就像用橡皮擦一樣乾淨地抹去。

但這還不是結束。

操控人肉廚師的福爾斯展開翅膀，向由已焚之人製造的火焰牆張開了巨大的嘴巴。

操控巴托里的福斯特從體內抽取大量血液，注入龍的嘴裡。人肉廚師手中握著的小太陽產生反應，噴出了純白的火焰。

呼哈哈哈哈哈哈——！！

白色的火焰燒毀了由被已焚之人製造的火焰屏障，開闢了道路。就在那時，附身於謝默斯的瑟德一躍而起，在空中創造了兩棵比世界上任何樹木都更大的樹木，並將它們插入由人肉廚師開闢的通道中。

轟隆—！

轟隆—！

這一行為是為了阻止火焰屏障再次閉合。

「通道！打開了啊啊！」

人們開始沿著這條開闢的通道撤離。

「感謝您的等待。」

看到人們沿著開闢的通道撤離後，奧利弗向那莊嚴的煙霧表達了感謝。

得到了回應。

［就當是回報吧。讓我看到了有趣的東西。］

同時，那原本向天空升騰的巨大煙霧，彷彿被吸入內部一般開始移動。

啪嗒！

伴隨著火柴點燃的聲音，內部燃起火焰，釋放出巨大的熱量。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周圍的鋼筋水泥碎片，甚至大地都開始冒泡融化。

在這之中，黑煙與火焰交織，彷彿跳舞般搖曳，最終形成一道直衝雲霄的閃電形狀。

那閃電聚集在已焚之人的背上，宛如一對翅膀。

已焚之人展開那對直達破洞天空的火焰之翼，開口說道：

［您真是讓我大吃一驚。］

在一切都在融化的環境中，奧利弗回答道。

「只是歸還收到的而已。」

［現在您要做什麼？要阻止我嗎？］

「不。我要打倒你。」

毫不猶豫的回答。已焚之人的裂痕般的嘴剛張開，他就消失了。

同時奧利弗的身影也消失了。

——————！

在地獄熔岩般赤紅扭曲的地面中央，兩人相撞激起了巨大的波浪。

「您真是虛張聲勢啊，尊貴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