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3 / 755 · 天才術士 701~800

752. 神之意 (3)

「好久不見,約安娜。」

奧利弗用燃燒殆盡的右手握著小太陽,撥開濃重的黑暗,打了個招呼。

「……」

令人尷尬的是,約安娜只是獃獃地望著他,沒有回應他的問候。

因為看到奧利弗的臉,她心中湧起了複雜的情緒。

最初感受到的是安心與喜悅。

在千鈞一髮的危機中,看到奧利弗,約安娜感到安心與喜悅。因為他就是那種無論遇到什麼危機都能解決的存在。

緊接著,厭惡之情湧上心頭。對於那個已經犧牲了許多的他,我竟然還想依賴,如此軟弱的自己。

吸收了聖血,卻還是這副模樣。

我厭惡自己到想死的地步。但是,現在還不能那樣做。

我還有話要對他說。

必須離開這裡。真的必須離開。

當約安娜感受到厭惡之後的恐懼和擔憂,正要開口時,

「沒關係。」

奧利弗搶先一步開口。

他說沒關係,讓我放心。

「……」

我再次無言以對。

右手握著的太陽太過耀眼。

「請稍等一下。」

奧利弗向沉默的約安娜請求諒解,然後輕輕抬起了握著太陽的手臂。

令人驚訝的是,製造出小太陽的右臂僅僅是被看到就讓人感到痛苦不堪,彷彿被烤焦了一般。

彷彿只要稍一用力就會折斷。

奧利弗輕輕放下那隻手臂,然後猛地一揮,將手中的小太陽高高拋向天空。

啪——!

飛向天空的小太陽在到達最高點時膨脹,將被黑暗吞噬的世界重新吐露出來。

令人驚訝的是,奧利弗創造的白色太陽雖然釋放出足以收回第九個徵兆的龐大光量,卻既不熾熱,也不刺眼。

它只是明亮而溫暖地照耀著大地和其上的人們。

「影子。」

奧利弗呼喚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睜開無數隻眼睛,彷彿在回應奧利弗的呼喚,向左右延伸,包圍了已成灰燼的王宮。

無限延伸的影帶。

奧利弗強忍著左手的傷口,緊握著四分短杖,將其放在蔓延的影子上。

咔嚓!

奧利弗的鮮血順著四分短杖流下,滲入影子中。

就在這時。

轟隆!

已成灰燼的王宮和首都的建築中再次燃起了火焰。

嘩啦啦啦啦啦————!!!

黃色、橙色、紅色交織的地獄之火劇烈翻騰,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

滋滋滋……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裂開的聲音。

彷彿要扭曲空間的、巨大火力的地獄之火,終於要將空間燒毀殆盡。

在感受到與地震不同的震動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同時,奧利弗平靜地開口說道。

「騎馬的老人。請幫幫我。」

召喚惡魔的奧利弗。

就在那一刻,鐵鏈的嘎吱聲從下方深處響起,無數的手臂從奧利弗的影子里伸了出來。

[啊啊……!]

伴隨著痛苦的呻吟,伸向地面的手臂上都纏繞著鐵鏈,顯露出長期虐待和飢餓的痕迹。

約安娜一看到那些手臂,本能地明白了。

那些手臂的主人是地獄的囚徒,也是統治地獄的72惡魔之一——騎馬的老人的奴隸。

[啊啊啊啊…………·!!]

奴隸們比之前更加痛苦地呻吟著,開始向奧利弗的四分短杖周圍聚集。

然後,他們的手臂像跳舞一樣左右移動,重複著特定的手勢。彷彿在讚美。

接著,與四分短杖接觸的奧利弗的影子,順著短杖上流淌的血液向上蔓延,開始覆蓋短杖,最終形成了一個由影子構成的巨大鐮刀。

曾經創造出神聖白色太陽的奧利弗,這次卻帶來了褻瀆地獄的鐮刀。

面對這矛盾的景象,沒有人知道該如何反應。

哈哈哈——咔嚓!

燃燒空氣已不足以形容那火焰的轟鳴,隨著火焰的咆哮聲逐漸消失,首都所有的火舌都發出難以名狀的聲音,被吸入了王宮之中。

呼哧……

從吞噬了首都所有火災的王宮火舌中,傳來了吸氣的聲音。

咻——!

奧利弗揮舞著從騎馬的老人那裡借來的鐮刀。

呼——

當王宮的火舌吐出吸入的氣息時,一股連接天地的巨大火焰浪潮湧起,試圖向四面八方擴散。

奧利弗迎著逼近的火焰浪潮走去,將鐮刀高高舉向天空。

唰——!

然後猛地向下劈去。

彷彿要將所有人類都賜予死亡的火焰,似乎被一分為二,隨即失去了生命力,在奧利弗圍繞的陰影帶前熄滅。

在巨大的火焰浪潮熄滅的地方,升起了直達天空的莊嚴煙霧,而奧利弗就站在那煙霧前。

「咳咳……!」

奧利弗咳嗽著。細看之下,他的身體也冒出了煙霧。

這是理所當然的。正面迎擊從地面直衝天際的火焰浪潮。

奧利弗身上冒著煙,彷彿被火燒過一般,踉蹌了幾步,就在約安娜急忙要跑向他時。

啪。啪。啪。

在莊嚴的煙霧中,響起了掌聲,有人走了出來。

他是已焚之人。在完全燒毀、倒塌成灰燼的王宮中,他走了出來,站在奧利弗面前。

[好久不見了,尊貴的存在。]

在首都中心升起的煙霧中,從灰燼王宮裡走出的已焚之人打了招呼。

包括約安娜在內的聖騎士,以及未能及時撤離的市民們,在他出現時都僵住了,只有奧利弗平靜地迎接了他。

「我也好久不見了,已焚之人。和上次見您時有些不一樣了呢。」

彷彿見到熟人般的親切語氣。然而,與態度無關,奧利弗的話也確實沒錯。

降臨在王國首都的已焚之人,與過去在新大陸相遇時的模樣大不相同。

在新大陸降臨時,他的模樣就像一塊完全燒焦的木柴。

像無處可逃的柴火般乾枯龜裂。

然而,現在不同了。雖然被雷劈過般焦黑的皮膚依舊,但他的身軀卻如同經過鍛煉的男子般健壯。

在如燒焦柴火般的皮膚下,蘊含著如火焰般燃燒的生命力。

但其中最大的變化,是他頭頂緩緩旋轉的火焰光環。

神賜之力本身。

看著褻瀆與神聖共存的模樣,奧利弗說他「稍微」有些不同了。

已焚之人回應道。

[您也變了呢,尊貴的存在。]

「這是在誇我嗎?」

奧利弗開玩笑地打趣道。與過去相比,他的模樣已大不相同。

已焚之人凝視著已經改變的奧利弗。

[是的,這是讚美。尊貴的存在啊。]

「謝謝您。我喜歡讚美。您真親切。如果您不在每句話末尾都加上「尊貴的存在」,我會更高興。您覺得呢?」

[但您也有不變的地方。您做了一件可惜的事。那應該是只能借用一次的東西吧。]

只能借用一次?雖然難以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很快就明白了。

四分短杖上纏繞的影子鐮刀逐漸融化消失。

在阻止最後一個第十個徵兆最關鍵的時刻,最需要的強大武器消失了。

[如果您打算站在我面前,現在就不該使用它。]

「這是觀點差異的問題。我認為現在是最需要的時候,所以用了,並不覺得遺憾。無論如何,感謝您的關心。您果然很親切。」

[……]

「您已經親切地幫了兩次忙,最後能否再親切地幫我一次呢?湊滿三次如何?」

[請說吧。]

「能否也讓他們離開呢?」

奧利弗指了指身後的約安娜和聖騎士,以及尚未完全撤離的首都市民們。

[人數似乎有點多,不能就這麼放走。]

「這難道不是觀點的問題嗎?大家都很努力地撤離,比起最初已經沒有那麼多人了。」

[誰說有人撤離了?]

「啊?」

奧利弗正想反駁,已焚之人卻揮了揮手。

隨著他的手勢,從火災後的廢墟建築中升起了新的火焰。

轟隆隆。

不僅僅是建築物。在地平線之外的首都外圍,巨大的火牆拔地而起,將首都孤立起來。片刻之後,巨大的火焰爆炸席捲了整個首都。

轟隆隆——!!

規模之大,令人難以置信。但奇怪的是,被火焰席捲的少數人中,沒有一個人化為灰燼消失。

恰恰相反。

在火焰席捲而過的地方,站著無數表情驚愕的人。

「……」

他們是撤離首都的市民、幫助他們的凱爾自由獨立軍、開發反對委員會、戰士團,以及做出選擇的人們。

在末日降臨之際,人們通過奧利弗開啟的火焰之路拚命逃離,卻又再次回到了首都。

至今為止的努力都變得毫無意義。

那些以為逃離地獄卻又重回地獄的人們,都帶著不甘的表情望向奧利弗。

「是我的失誤。不該以火焰為媒介逃跑的。」

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奧利弗分析了徒勞無功的努力。

他判斷原因是在火焰與黑暗之王——已焚之人的降臨中,使用了以火焰為媒介的空間移動魔法。

以火焰離去者,必以火焰歸來。

[猜測不錯,但錯了。他們回到這片土地,是在我的權能之上,自然的法則。]

「法則?」

[我的降臨並非災難,也非災禍,而是對不知分寸、觸及天際的罪惡的懲罰。這是神明所允許的。]

「……」

[若是災難與災禍尚可躲避,但懲罰卻是無法逃脫的。]

回到首都的人們之間開始瀰漫著不祥的竊竊私語。

他們全都一臉茫然,似乎完全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這也難怪,畢竟他們在一天之內經歷了王太子試圖將他們獻為祭品,遭遇了超現實的徵兆,又在可以說是敵人的凱爾自由獨立軍的幫助下撤離到安全地帶。

以他們的常識來看,天地已經顛倒了不止兩三次。

然而,就在他認為終於安全了的剎那,被火焰席捲回到了原來的地方,面對這個世上本不該存在的存在,聽到了自己不是災禍而是懲罰的說法。

而且還是神所允許的。這實在是無法接受的故事。

[看來是覺得冤枉的反應呢。]

已焚之人看著奧利弗肩後眾多的人們問道。

[一副我們犯了什麼罪的表情啊。]

已焚之人如同降臨新大陸時一般,看透了人們的心。

[所有人的反應都是如此。千篇一律。]

對於已焚之人的話,誰都無法回答,只能默默呼吸。想要反駁,卻做不到。

[他們只是對我們的降臨感到委屈,卻絲毫不想思考我們為何降臨。當然,如果他們能想到這一點,我們也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他們被已焚之人的存在感以及他話語中的力量所壓倒。

[就像火焰需要柴薪才能燃燒一樣,我的降臨也需要罪惡作為柴薪。所以不要誤會,不是我找到了你們,而是你們召喚了我。]

首都的市民們依然無法言語,但在內心深處發出了委屈的吶喊。

讀到此處的已焚之人露出苦澀的微笑,並給出了回應。

[好奇嗎?你們究竟犯下了什麼罪?如果想知道,我可以展示給你們看。]

當已焚之人的話音剛落,從仍在升騰的莊嚴煙霧中,一個接一個地爬出了人形的存在。

那些是由灰燼構成的孩子們。

在城市混亂中,陷入瘋狂的人們手中的無數孤兒犧牲品。

「……!」

面對自己罪孽的人們發出了無聲的尖叫。

[好痛!好痛!!]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們只是在附近而已。請相信我們!]

[媽媽……我想見媽媽。]

[至少放過弟弟吧!這都是我乾的,求求你……]

由灰燼形成的可怕孩子們不僅從已焚之人出現的煙霧中爬出,還從城市各處發生的火災中爬出,依附在人們身上,哀求著,再哀求著。

他們感到冤枉。請求原諒。自己認罪,只求放過弟弟。

「嗚啊。啊啊啊……」

面對自身罪孽的都市市民們,臉色蒼白地看著被當作祭品的孩子,什麼也做不了。

只能發出無法理解的聲音,冷汗直流。既無法擺脫他們,也無法求得寬恕。

緊接著,新的祭品出現了。

[救救我,好痛。]

[這裡是我們的土地。]

[大人。我寧願挨鞭子,只求留下土地……!]

[我們要去哪裡!? ]

他們是為了聯合王國的榮耀而犧牲的受害者。

就像為了建立新大陸殖民地城市「第一步」而犧牲的紅人一樣。為了成為如今的聯合王國,無數人犧牲了自己。

他們是失去國家、被剝奪自由與權利、財產被掠奪、遭受剝削、尊嚴被踐踏的存在。

從他們被燒成灰燼的煙霧開始,在首都各處燃起的大火中爬出來,抓住人們質問。

為什麼要讓我們如此痛苦。

就像在新大陸看到的被黑暗吞噬的紅人一樣。

砰的一聲。

和那時一樣,其中一些人抓住奧利弗尋求幫助。

[請幫幫我們。]

[好冷。好餓。]

[好痛。太痛了。]

[好害怕。]

[我想媽媽了。]

工廠女工、報童、小偷、孤兒、乞丐,世上形形色色的孩子們。他們抓住奧利弗尋求幫助。

[尊貴的存在啊。您準備好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

奧利弗沒有回答。他只是注視著那些用灰燼構成、抓住他的孩子們。

[不將背負永世不滅之罪的罪人用灰燼審判,又如何能化解受害者的冤屈呢?又如何能清算累積的罪孽呢?我想我已經給了您足夠的時間。現在請回答吧。]

已焚之人問道。

奧利弗這次也沒有回答。

但已焚之人並沒有催促他回答。

因為奧利弗正將抓住他衣服、依偎著他的孩子們摟入懷中。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