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6 / 755 · 天才術士 701~800

745. 戴夫 (2)

突然出現的奧利弗向所有人問好。

一時間,彷彿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不僅是人聲、呼吸聲,連吞噬建築和空氣的火焰的呼嘯聲也消失了。真的是萬籟俱寂。

無比祥和的寂靜。

陷入混沌的城市中瀰漫的寂靜,如同流水一般洗滌著人們的心靈。

受驚市民的心、被焦慮浸染的特倫斯和菲利普的心、屍體人偶背後的黑魔法師的心,全都如此……

在這寂靜中,奧利弗單膝跪地,與艾迪斯視線平齊。

「看來您經歷了不少事情?」

腹部到背部被貫穿的艾迪斯,呼吸微弱得彷彿隨時會中斷,他直直地盯著奧利弗。

他的表情彷彿忘記了死亡,完全被某種東西所吸引。

然而,艾迪斯是以良知為代價獲得野獸心臟的蘭達的賭徒。他猛然回過神來,說道:

「……該死的,你來晚了。」

「主角總是會遲到的嘛。」

聽到奧利弗的回答,艾迪斯的眼睛再次瞪得圓圓的。誇張地說,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由此可見,那句話是多麼令人驚訝。完全不像奧利弗會說的話。

「你看起來經歷了很多事情啊?」

「不能說是假話。確實經歷了不少事情。」

「傳聞是真的嗎?」

地獄的王子,末日的中心。

艾迪提到了奧利弗在擊敗吹笛人後,在暗世界流傳的傳聞。

「是的,沒錯。」

奧利弗毫不猶豫地回答道,可以說是毫不猶豫。

承認自己是地獄王子,是末日的中心。

艾迪斯默默地感到震驚。

奧利弗是地獄王子這件事並沒有讓艾迪斯感到驚訝。不知為何,他覺得奧利弗就算是地獄王子,甚至更高貴也不足為奇。

令艾迪斯驚訝的是奧利弗的態度。

他擁有無人能及的天賦與力量,卻謙遜有禮,甚至有些卑躬屈膝。而如今,他卻坦然承認如此驚人的事實,這讓艾迪感到震驚。

性格是天生的稟賦,也是本性。若非特殊情況,很難改變。

比山河變遷還要困難。

但奧利弗竟然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艾迪斯一時也說不清。

人總是更容易往壞的方向改變。就像艾迪斯自己一樣。

「沒想到您對我這麼感興趣?」

「什麼?」

「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就需要對我有一定的興趣才能問出來。」

「……因為我是一個出色的投資者。」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有其他原因呢。比如,懷著矛盾的感情卻依然愛著……」

奧利弗含糊其辭地看著簡。艾迪斯氣得差點吐血。

「你這混蛋——咳咳!咳咳!!該死的——!!」

艾迪斯像是被戳中了痛處一樣暴跳如雷。奧利弗對此毫不在意。

「能看到艾迪斯先生這副模樣,我覺得我來晚真是太好了。」

「啊——咳咳!!……啊啊啊!這該死的……!!你原來就是這種性格嗎?! 」

「我決定活得開心一點。話說回來,您要告解嗎?」

「啊……這瘋子到底在說什麼啊。」

「艾迪斯先生現在正在走向死亡,而且似乎犯下了很多罪。」

「這個瘋子到最後還在開玩笑——」

「——艾迪斯先生。」

奧利弗打斷了艾迪的話。他的聲音非常嚴肅。

「這不是玩笑。您不需要告解嗎?」

短暫的沉默後,經過一番思考的艾迪斯冷笑著回答道。

「……不需要。告解是為了讓悔過的罪得到寬恕,但我雖然犯了罪,卻從未後悔過,也從未想過要得到寬恕。」

「真的嗎?」

「是啊,如果我沒有犯罪……如果像這裡那些假裝善良的白痴一樣生活,我還能像這樣和你在一起嗎?」

艾迪斯說完,直視著簡。然後他又環視了周圍的人。

那是一個難以置信的清晰形象,彷彿一個被刺穿腹部、瀕臨死亡的人。

「你們都在聽嗎?我對我所做的一切毫不後悔!我不會像你們一樣哀嘆,也不會後悔!!因為這是我的選擇!!而且這是我決定的最後時刻!無論是我的生命,還是我那該死的女兒!!我的最後時刻也絕不會有半點悔意,明白嗎!!」

「嘿。」

奧利弗發出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將手伸向艾迪斯腹部的傷口。

這舉動太過突然。

艾迪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隨後今天第二次陷入了震驚之中。

因為當奧利弗移開手時,那貫穿腹部甚至透到背部的傷口竟像謊言一般消失了。

「什麼?」

艾迪斯驚訝地摸了摸自己原本有傷口的腹部。

連疤痕都沒有留下。只有襯衫上沾染的鮮紅血跡,訴說著曾經受傷的事實。

奇蹟般消失的傷口。艾迪難以置信地盯著奧利弗,臉上寫滿了困惑。

艾迪斯的大腦似乎無法跟上眼前的狀況,一反常態地只問了一句「為什麼」。

「請您後悔吧。」

「什、什麼……?」

「請您再多活一段時間,然後後悔吧。當然,如果您不願意,也可以繼續像以前那樣生活。」

「……」

「我能做的只是稍微幫您一下。從這裡開始,完全取決於艾迪斯您的選擇。」

這番單方面且厚顏無恥的話,讓艾迪斯呆愣了許久,才輕聲說道:

「仔細想想,我其實挺討厭你的。」

「我很喜歡艾迪斯您。」

奧利弗說完這句話,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起身的過程中,奧利弗與簡的目光相遇,他無聲地用眼神向簡尋求理解。

然後他走向特倫斯,確切地說,是走向被燒毀的帳篷包裹著的阿爾伯特王子。

「我可以見見王子殿下嗎?」

王子。這個詞讓周圍的人騷動起來,特倫斯僵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按理說,不管怎樣都應該撒謊並裝作若無其事,但奧利弗散發出的難以形容的氣勢壓倒了他,使他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雖然腦子裡想著必須撒謊,但身體卻拒絕這麼做。

就在他進退兩難之際,

沙沙。

被半燒毀的帳篷包裹著的阿爾伯特王子自己現身了。

「您好,王子殿下。您看起來有些不一樣了。」

奧利弗看著王子說道。

實際上,阿爾伯特與上次見面時相比確實有些變化。

上次見到阿爾伯特王子是在蘭達,那時他還是個衣著整潔、乾淨的少年。

然而,現在他不僅衣著凌亂,還滿身汗水和污垢,顯得十分邋遢。

這個少年似乎也經歷了許多事情,就像這裡的所有人一樣。

「戴夫……」

「請、請把王子交給我們吧!」

當阿爾伯特王子現身時,周圍人群中有人喊道。

令人驚訝的是,剛才還沉默的人們,一旦有人開口,便紛紛開始發聲。

「求求您了!您不知道這座城市正在發生什麼!!」

「王室是罪人!他必須付出代價!」

「請幫幫可憐的我們吧!!」

人們用各自的語言訴說著當下的處境、正義和懇求,請求交出王子。

那些話語猶如由語言和情感組成的浪潮,不斷衝擊著奧利弗,試圖說服他。問題是,

「王子殿下,您意下如何?」

這些對奧利弗完全不起作用。

儘管四面八方的人群不斷講述著首都正在發生的悲劇、即將降臨的災難,以及他們多麼需要幫助,奧利弗只是聽著,卻不為所動。

「戴夫……?」

「我想聽聽王子殿下的意見。我大致了解情況。王子殿下,您打算怎麼做?」

在一旁觀望的特倫斯想要說些什麼,但當奧利弗將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時,他立刻沉默了。

這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特倫斯不知道自己是強迫自己閉上嘴,還是自願閉上嘴,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閉上了嘴。

他只是默默地注視著阿爾伯特王子。

過了一會兒,一直沉默的阿爾伯特王子終於開口了。

「我,我的哥哥現在正在準備儀式……雖然不清楚具體是什麼,但他背叛了所有人。背叛了國家,背叛了人民,也背叛了家人……」

「我在聽。」

「她警告過我了,天使之子。她說哥哥可能會做出這樣的事。」

「我在聽。」

「但是,我忽視了她的話。我說哥哥不可能那樣做。」

「我在聽。」

「我甚至逃跑了。母親倒下了,城市即將被災難吞噬,而我卻逃跑了。」

「我在聽。」

「來的路上,我看到孤兒們被獵殺,卻視而不見。在刑場上也是……我,因為我,人們也受傷了。還有,還有……」

阿爾伯特王子像懺悔罪過一樣,講述了他今天經歷的太多事情。王子看起來很痛苦。

「所以,我……我……」

「王子殿下。」

「……」

「我問的不是王子殿下所犯下的罪行,而是您現在想怎麼做。不是您的罪過,而是您的願望。」

奧利弗用湖水般平靜、深不見底的眼神注視著阿爾伯特王子。

阿爾伯特的手指在痛苦的目光下不安地扭動著,他的表情像是被打了一拳般震驚,片刻之後,他用懇切的聲音說道。

「幫幫我……」

請求幫助。

然後奧利弗把手放在阿爾伯特的頭上,笨拙地撫摸了一下。

接著,他「咚-!咚-!」地用四分短杖敲擊地面,站在了圍觀的群眾面前。

當奧利弗走上前看著他們時,之前還在用各種言辭呼喊要求王子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閉上了嘴,再次陷入了寂靜。

在那寂靜中,奧利弗開口了。

一隻手纏著繃帶,頭髮一側已經褪成白色,瘦得彷彿隨時會倒下的奧利弗。

「我已經聽到了大家的聲音。是要把王子交給你們,對吧?」

「……是的。」

人群中有人喊道。

他們直覺到無法用武力奪取,於是試圖用言語說服奧利弗。

「現在,這座城市如此混亂,都是王室的錯。」

「沒錯!他們背叛了我們,與黑魔法師勾結!」

「他是個罪人!必須贖罪!!」

人們像之前一樣,傾訴著城市的悲劇和王室的背叛,以及他們的罪行。

奧利弗表示同意。

「也許你們說得對。正如王子剛才所說,他忽視了眼前的真相,懦弱地獨自逃跑,忽視了其他人。這是他的罪。」

「沒錯。所以——」

「-但是,正如各位所聽到的,阿爾伯特王子對此事並不知情。」

騷動的人群如同被潑了冷水般安靜了下來。

雖然想大喊這是謊言,但直視奧利弗那雙平靜注視他們的眼睛時,卻無法開口。

說話的瞬間,他彷彿會問「你真的這麼認為嗎?」,而自己卻沒有信心回答是的。

就在這時,有人喊了起來。

「他,他是王子!王子!而且是第二順位繼承人!!……儘管他一無所知,但他對這混亂負有責任!」

男人將話題從「罪」轉向了「義務」。

雖然有些突然,但並非沒有道理。

阿爾伯特是王子。即使他對這件事沒有責任,也有平息混亂的義務。這就是身為王子的使命。

奧利弗再次表示同意。

「這話倒也沒錯。王子畢竟是王子嘛。」

「那麼……」

「可是,先生您是否盡到了所有的義務呢?」

被問到的男子臉色一僵。

「作為子女孝敬父母,作為兄弟愛護手足,作為丈夫忠於妻子,作為父親疼愛子女,與鄰里和睦相處,對自己的工作盡心儘力……您盡到這些義務了嗎?」

男子只是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奧利弗將視線從男子身上移開,轉向周圍的群眾問道:

「我並非在責難或譴責各位。我只是想問:在座諸位中,若有誰是無罪的,不曾背棄過自己的義務,盡可以站出來,將王子帶走。」

奧利弗說完話後揮了揮手。

阻擋在人群和阿爾伯特之間的巨大鐵牆逐漸縮小,變回了原來的劍。

因此,任何人只要願意,都可以進來抓住王子。

然而,沒有一個人這樣做。

雖然明明什麼都沒有,但似乎有一堵比之前更大更堅固的牆擋住了去路,甚至連嘗試跨越的勇氣都沒有。

他們只是獃獃地站著,躲避著奧利弗的目光。

此刻,他們心中只有一個感受,那就是羞愧。

作為一個人應當感到的羞愧。

「各位的話並沒有錯。王子殿下確實有他的罪過與義務。但是,如果僅僅因為他是王子,就強加過多的罪責和義務,那也未免太過殘酷了。如果這樣被允許,那麼蔑視窮人、壓迫弱者也會被允許。各位真的希望那樣嗎?」

「……我們想活下去。」

低著頭的群眾中,有人哽咽著說道。

「我們想活下去……城市在燃燒,天空被染黑,城市扭曲了,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

他們問自己該如何是好。

「王宮被軍隊團團圍住,既無法阻擋,也無法逃出城外。收音機里說這還只是開始,那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們想活下去。上天拋棄了我們,我們還能怎麼辦啊!!」

絕望的吶喊。人們既無法這樣,也無法那樣,開始哭泣起來。

就在哭泣聲即將達到頂峰的那一刻,一直靜靜聆聽的奧利弗開口了。

「上天並沒有拋棄你們。」

那些因羞愧和絕望而低頭看著地面的人們抬起了頭。

奧利弗再次對他們說道:

「上天並沒有拋棄你們。因為我來到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