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4. 戴夫 (1)

與時間不符的昏暗天空。

地理混亂交錯的城市。

半陷入瘋狂的人們。

可以說是最糟糕的情況。

有人看著菲利普喊道。

「看，是王子！阿爾伯特王子！！那個要把我們當祭品的王子就在那裡！！！」

那一刻，阿爾伯特感覺城市裡的所有人都在看向這邊，就像之前一樣。

不同的是，這次不是錯覺，而是真的在看著他們。

「王子……？」

「是阿爾伯特王子。」

「真、真的嗎?! 」

聽到這句話的首都市民們眼中閃爍著光芒，圍住了艾迪斯和菲利普一行人。

雖然不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包圍，顯得有些粗糙，但反而感受到了一種不同於專家的壓力。

那是一種如同聚集在屍體周圍的野狗或螞蟻群般，理性消失只剩下本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壓力。

咕嚕……！

然而，市民們只是團團圍住，不敢有進一步的行動。

因為形似獅子的菲利普散發出沉重的威壓，讓人不敢輕舉妄動。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請讓開，讓我過去。」

菲利普對受驚的市民們請求讓路。

他判斷與其貿然使用暴力，不如適當地施加威懾更有效。這一預想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驗證。

被菲利普的外表震懾住的市民們，沒有像對待孤兒那樣肆意妄為，只是不斷地質問。

「哎，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

「我打算逃到城外去。你們也最好別這樣，趕緊逃命吧。」

「您不知道現在城裡的情況嗎？」

「正因為知道，才更要逃命。至少我是這麼打算的，所以請讓開。」

「您懷裡抱著的是什麼？」

「不關你的事。」

菲利普沉穩而有力的聲音讓剛才還在喧鬧的市民們紛紛退縮。

就在他以為能夠安靜地離開時，一個老人突然急匆匆地跑了出來，大聲喊道。

「果然！沒錯！我沒看錯！這不是菲利普上校嗎？」

老人雖然弄錯了軍銜，但認出了菲利普。

「不對！現在應該是中將了吧？總之，您就是菲利普大人吧？」

「您是誰？」

「我也曾是一名軍人。王國軍！！ 雖然早已退役……請幫幫我！ 我相信菲利普大人的名譽。您或許不知道，但我曾因您而撿回一條命。所以請菲利普大人出面，阻止王宮裡發生的事！！ 如果是您的話，就連守衛王宮的軍隊也奈何不了您。拜託了！」

突然出現的退役軍人認出了菲利普，向他求助。

情況混亂到無以復加，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足為奇，但即便如此，這也是一件相當令人困惑的事。

尤其是現在，正試圖幫助阿爾伯特王子脫身的時候。

「抱歉，恐怕愛莫能助。」

「為什麼？現在正是你最需要的時刻！！你不是王國的軍人嗎？你忘記了自己的職責嗎?! 」

為了鎮壓王國軍，在向將領求助的矛盾處境中。菲利普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作為一名懂得軍人榮譽與職責的他，雖然認同那句話，但出於同樣的道理，他不得不拒絕。

軍人既是保護本國人民的存在，也是必須完成任務的存在。

現在正是後者。

「抱歉，我只能這麼說。」

「為什麼?! 難道說……」

「啊，真是瘋了，真的。」

就在這位年邁的退伍軍人想要說些什麼時，一個夾雜著不耐煩的聲音傳來。

那是艾迪斯的聲音，其中蘊含的強烈情感，深深印在了每個人的耳中。

「別廢話了，讓開，老頭。」

艾迪斯越過菲利普，走到前面要求道。

別廢話了，讓開。

這出乎意料的發言讓被火災煙霧熏黑的老兵漲紅了臉。

「什，什麼!? 」

「我說別廢話了，老頭。著火了不去滅火，卻拿孤兒出氣的傢伙，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談什麼榮譽、義務……」

艾迪斯毫不掩飾地吐露出內心深處的輕蔑與厭惡。那情緒化作無形的利刃，刺痛了聽者的心。

菲利普試圖勸阻艾迪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刺激這麼多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艾迪斯煩躁地甩開了菲利普的手。

「你才應該適可而止吧！明知道這不是靠三寸不爛之舌就能脫身的局面吧？不管對方是市民還是什麼，要做就做得徹底點！」

菲利普反射性地迅速環顧四周。

剛剛還在菲利普的威壓下退縮的市民們，眼中再次充滿了敵意。

「……警告你們，都給我讓開。」

下定決心的菲利普向手持兇器的市民們發出了警告。與之前請求不同的警告。

由於市民們不聽勸告，他立刻用行動表明了態度。

轟隆隆—！！！

見市民們不讓開反而想要撲上來，菲利普毫不猶豫地將縮小化的長劍拋向空中。隨後大幅增加其尺寸和重量，讓它重重地砸在人們面前。

巨大的鐵塊刀刃插入地面，伴隨著轟鳴聲，地軸為之震動。

市民們因這物理衝擊和威壓感而恐懼，但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呃啊……！」

「你，你是想殺了我們所有人嗎！」

「王子確實在你手裡！」

「都讓開！！」

市民們尖叫著，但菲利普的吼聲淹沒了他們。

他不知何時已一手握住了巨大的軍刀，市民們見狀紛紛向兩側退開。

就這樣，他們得以逃離此地。

「那麼，不行！」

在驚恐的人群中，響起了一個不尋常的聲音。緊接著，一個快如閃電的人偶沖了過來，踢出了一腳。

唰！

菲利普毫不猶豫地揮動軍刀，將人偶的腿斬成了兩截。

一菲利普的表情在看到雙腿被截斷的人時變得僵硬。

很快，他就明白了原因。

咔嚓！吱吱吱……砰！

被截斷雙腿的男人的手臂突然分離，抓住了菲利普的肩膀。

分離的手臂和肩膀之間連接著粗大的電線，電線像蛇一樣扭動，試圖捆綁菲利普。

「屍體人偶?! 」

菲利普看到男人的模樣後驚呼。同時，他揮舞軍刀切斷了電線。

電線斷裂後，屍體人偶向後倒下，但它卻在笑。

嗶嗶嗶！

就在這時，菲利普肩膀上附著的人偶手臂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菲利普直覺感到不妙，將懷中的阿爾伯特扔向簡。

轟—！！

就在王子被拋出的瞬間，手臂爆炸，連同黑煙一起吞噬了菲利普的上半身。

若是普通人，身體被炸飛也不足為奇的威力。

「雕蟲小技……！」

菲利普用魔力強化身體，抵禦住了衝擊，並甩開了纏繞在身上的黑煙。

然而對方似乎也預料到了這一點，一個比菲利普更為高大的男子突然衝出，猛撲而來。

他一把抱住菲利普的腰，將他拖向遠處。

這樣一來，只剩下簡、艾迪斯，以及被帳篷包裹的阿爾伯特王子，而周圍的人們露出了如同發現獵物的鬣狗般的表情。

砰！砰！砰-！！

就在市民們抓住機會準備衝上來時，天空中再次落下一把巨大的劍。

那是被巨人男子拖拽著的菲利普，在混亂中投擲出的劍。

幾把刀劍如同圍繞在艾迪斯和簡周圍的臨時屏障，形成了鋼鐵的壁壘。

「等一下！！」

菲利普用刀刺向抓住他的壯漢，將其制服並大聲喊道。

壯漢雖然抵抗，但最終流血倒地。就在菲利普試圖回到原位時，人群中又衝出了數十人阻攔他。

從肋骨中伸出刀刃、臉上長出機關槍的屍體人偶，到裝備了魔法武器的粉紅男，各式各樣的敵人層出不窮。

菲利普拔出無數刀劍，摧毀並殺死了他們，但最終還是被絆住了腳。

「就是現在！趁此機會奪走王子！！讓我們實現正義吧，各位！」

確認菲利普被纏住的市民中有人喊道。原本被巨大鐵塊逼退的人們再次如螞蟻般蜂擁而至。

然而，他們無法清除鐵塊構成的障礙，最終朝簡喊道。

「那邊的女人！快把你懷裡那東西交出來！是王子對吧?! 快交出來！！」

「不是王子！你們這些可悲的傢伙！」

當然，簡併沒有聽從，而是以咒罵回應。

「簡……簡小姐？」

被半燒毀的帳篷圍住的阿爾伯特王子呼喚著簡。

「放……放開我吧。」

「為什麼？」

「你們也會被牽連的。或許讓我一個人走更好。雖然菲利普和特倫斯不知道，但你沒必要這樣。」

這話並沒有錯。菲利普和特倫斯是軍人，艾迪斯也是出於自己的意願。但是，簡不是。

「不，我現在也是出於自己的意願。」

簡一邊遠離那些從鐵壁間伸出手臂的人，一邊回答道。

「為什麼，為什麼……？」

阿爾伯特王子似乎無法理解地問道。

簡輕輕地笑了。

「別做出那種表情。這是極其私人的原因。我只是不想因為一個人而做出丟臉的事。」

「一個人？」

阿爾伯特下意識地跟著問道。

就在簡以為這是一個問題，準備回答是誰的時候，她感覺到有人抓住了她的腳踝。

那是一個從刀刃構成的牆壁間爬進來的男人，他竟然從那麼狹窄的縫隙中爬進來，抓住了簡的腳踝。

他進來的過程中被刀刃劃傷了好幾次，渾身是血，眼中充滿了怒火。

「喂……！把那小鬼交出來！！你沒看到這裡有多少人的性命懸於一線嗎?! 城市的悲劇你看不見嗎，你這-」

-咔嚓！！

那個爬進來的男人話還沒說完，一隻巨大的腳掌毫不留情地踩在了他的臉上。

沉重的力量讓男人的臉瞬間變形。

「看不見……」

艾迪斯用充滿輕蔑的聲音低聲回應，隨後朝昏迷的男人頭上吐了一口唾沫。

「呸……呸！」

在憤怒的群眾包圍下，這種行為並不算愉快，但艾迪斯一點也不在意。

因為艾迪斯就是艾迪斯。

他反而猛地舉起手中的棍子，像擊倒一個昏迷的男人一樣，狠狠地砸向那些試圖從牆縫間擠進來的人的頭。

「有不滿的話！就早點！發瘋啊！為什麼！現在！才來！發瘋！這些！臭蟲！崽子們！！」

以他那肥胖的體型，本不該展現出的敏捷動作。

每當艾迪斯揮舞棍子時，人們的頭骨碎裂或下巴斷裂，發出咔嚓聲。

從他那龐大的身軀中爆發出的破壞性力量和充滿毒性的呼喊，讓人們不禁顫抖。

「你在幹什麼?! ！」

「看不出來嗎？我在砸碎這些臭蟲崽子的頭！我一直以來都在做的事！！」

「真是愚蠢！如果抓不到王子，事情就大了！你以為你會沒事嗎?! ！」

「說誰是傻瓜！真正愚蠢的是你們這些只聽信廣播就製造混亂的人吧！！蠢貨們閉嘴！！」

「……！」

人們一時語塞。

艾迪斯的話直擊他們的痛處。

雖然確實發生了天空變暗、城市地形扭曲等奇異現象，但人們之所以如此慌亂，是因為廣播里傳出的消息和突然發生的火災。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證據就製造了這場混亂。

僅僅因為害怕，因為覺得有軟柿子可捏。

「但、但阿爾伯特王子是這件事的關鍵，這一點無法否認！否則他為什麼要逃跑?! 」

沉默的人群中有人說道，但艾迪斯譏諷地回應。

「這裡有個聰明的傻瓜。要是早點動動腦子，也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求求你了！請把王子交出來吧！只要有王子在，這場混亂就能平息！」

一位抱著受傷孩子的女人喊道。她懷裡的孩子似乎是她的親生骨肉。大概是在城裡的騷亂中遭遇了事故。

「這兒也有個蠢貨！自己的孩子自己保護，憑什麼求別人幫忙？無能就算了，連良心都沒有！乾脆去死算了!? 」

「你說什麼！！」

一個男人喊道。艾迪斯沒有停下腳步。

「我說去死吧！！不久前廣播里就警告過，你們卻執意無視，現在倒好，集體鬧成這樣！……啊！我終於明白為什麼要拿你們當祭品了！一群沒骨氣、沒良心的寄生蟲！！」

每當艾迪斯吐出充滿惡意的話語時，人們的臉色都會變得僵硬，最終失去理智的人們甘願被巨大的刀刃砍傷也要衝進來。

砰！

隨即，艾迪斯從隱藏在他那肉體內的槍中取出，向空中開了一槍。

槍聲讓群眾一時停滯。

艾迪斯望向一個方向。

在他的視線盡頭，特倫斯正踩著人們的頭和肩膀向這邊跑來。

他在最初的爆炸中被拋飛，現在才恢複意識。

艾迪斯吸引人們的注意並挑釁，是為了爭取時間。

啪嗒。

在遠處特倫斯奔跑的過程中，有人輕盈地進入了鐵塊築成的防禦牆內。

非同尋常的身手。

艾迪斯一手高舉棍棒，另一隻手舉槍瞄準，但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男人的手臂便如鐵鞭般揮出，將艾迪斯狠狠抽向一旁。

砰——！

被鐵鞭擊中的艾迪斯身體撕裂，重重撞在鐵牆上。

闖入的男人是屍體人偶，他確認了被擊飛的艾迪斯後，向阿爾伯特王子伸出手。

簡反射性地用身體護住王子，屍體人偶則抬起觸手般的手臂，試圖清除障礙。

砰——！

槍聲響起，屍體人偶的頭顱偏向一側，同時皮膚上裂開了一道縫隙。

中槍了。開槍的正是被鐵鞭擊中、幾乎無法呼吸的艾迪斯。

「咳咳……躲在屍體後面的膽小鬼……在哪裡……」

這句話似乎激怒了屍體人偶，它將鞭子般的手臂猛地豎起，直接刺向艾迪斯的腹部。

噗嗤……！

隨著穿透肉體的濕漉漉的噁心聲音響起，艾迪斯穿著的襯衫逐漸被染紅。

艾迪斯被貫穿到後背，站在他身後的一個人也應聲倒下，目睹這一幕的人們驚恐地後退。

「呃呃呃……」

「誰說我是膽小鬼？」

屍體人偶對著呻吟的艾迪斯問道。

艾迪斯冷汗直流，艱難地開口。

「膽……小鬼不是你。你是個蠢貨。」

剎那間，蘊含著魔力的鐵拳砸向屍體人偶的頭部，從上至下將其身軀碾碎。

屍體人偶四分五裂，體內的機械裝置四處飛散。

然而，貫穿艾迪斯腹部的觸手並未消失。

「艾迪斯先生！」

震驚的特倫斯呼喚著艾迪。

艾迪斯回應道。

「太遲了……」

簡抱著王子走了過來。

她一臉震驚地望著艾迪，將王子交給了特倫斯。

「艾迪斯……」

簡失魂落魄地呼喚著艾迪斯。

雖然這是她夢寐以求的場景之一，但不知為何卻毫無真實感。

宛如夢境一般。

「……我們得走了。」

特倫斯緊咬牙關，抓住了簡的手腕。

「現在必須離開這裡。」

他說得對。現在必須脫身。

但是，簡做不到。

無法理解，剛才為什麼要開槍還挑釁。

明明可以無視或裝死。他不可能不知道那才是活路。

看到這一幕的艾迪斯急促地喘著氣，向簡招手示意。

簡依言靠近，艾迪斯一把抓住她的後腦勺。

「呃……！」

突然被揪住頭髮的簡發出呻吟，但艾迪斯卻更加用力。

「為什麼露出那種表情？感動了嗎？以為我是為了你犧牲……？需要我再告訴你我對你媽做了什麼嗎?! 」

艾迪斯直視著簡的眼睛。

「我用錢壓垮了你的母親！也拋棄了你！你那愚蠢的名字就是因此而來。簡，孤兒院中最常見的名字。」

「……啊-」

「-別叫我父親！我說過我已經拋棄了你！你也一樣！你接近我不也是為了我的錢嗎?! ！不是嗎!? 」

因腹部出血而臉色蒼白的艾迪斯，最後像燃燒的蠟燭一樣漲紅了臉。也許是疼痛的緣故，他的眼睛似乎有些濕潤。

「我們就是這樣的關係。拋棄和利用！很乾脆！別玷污這種關係。替我死吧，然後頑強地活下去……！！」

新的屍體人偶們進入了鐵塊般的圍牆內，特倫斯更加催促著簡。但是簡卻一動不動。艾迪斯用盡最後的力氣，對那樣的簡說道。

「遺產已經收到了，所以別再裝傻了，趕緊給我滾開！」

「這話我好像以前聽過。」

「……」

如同油中的一滴水般，一個與情境格格不入的聲音響起。

那異樣的聲音讓原本混亂的空氣為之一變，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眼球還在轉動。

他們通過眼睛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裡站著一位手持四分短杖的男子。彷彿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裡一樣自然。

「和簡小姐完成護送任務後，在藍寶石見面時您對簡小姐說的話很像呢。」

奧利弗的突然出現，讓瀕死的伊芙斯、流淚的簡、特倫斯和阿爾伯特王子，甚至屍體人偶們都睜大了眼睛，注視著奧利弗。

似乎是感受到了那些視線，奧利弗揮手打了個招呼。

「你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