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1 / 755 · 天才術士 701~800

729. 考驗 (4)

正在懺悔自己罪行的坎特突然向奧利弗提出了請求。

要求奧利弗講述他自己的罪過。

聽到這句話,奧利弗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身子。

那個在王國軍和防衛軍、甚至珀佩特的猛攻下都毫不退縮的奧利弗。

由此可見,坎特的要求是多麼令人抗拒……不,可以說是令人恐懼的要求。

奧利弗毫無保留地表達了這種情感。

「突然提出這麼過分的要求啊。」

「我承認。我也知道這是多麼痛苦的事情。」

每次懺悔罪行時都會冷汗直冒、呼吸急促的坎特承認道。

他自己也知道這是多麼無理的要求。儘管如此,他並沒有退縮。

「但還是請你答應。」

「突然這樣折磨我的理由是什麼?」

「原因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是,我並不是想為難你。請相信我。」

坎特是真心實意的。然而,奧利弗還是拒絕了。

「我相信你的話。但我還是要拒絕。」

「即使是朋友臨終前的願望也不行嗎?」

坎特突然提起了這件事。

但是,奧利弗並沒有特別驚訝。他的表情雖然有些僵硬,顯得不太自在,但並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

看到奧利弗這樣的反應,坎特笑了。

「呵,果然你早就知道了。」

坎特說完,展示了他側腹上插著的短劍。

那是一把熟悉的短劍。

那是過去奧利弗剛到永無島時,被粉絲操控的簡刺入奧利弗側腹的短劍。

奧利弗拔出了匕首,不知為何,那把刀現在正插在坎特的側腹。

「……是珀佩特大人做的嗎?」

擁有一雙能看穿一切罪惡的眼睛的奧利弗問道。

坎特點了點頭。

「在用殭屍軍團入侵的時候……其實,他們入侵蘭達的目的,就是為了把這把刀插在我身上。我是不是挺有本事的?為了我一個人,他們就入侵了蘭達。」

坎特一邊說著,一邊任由側腹插著匕首開玩笑。

雖然有點晚了,但奧利弗還是問道:

「您不疼嗎?」

「如你所見,一點都不疼。我的痛覺基本上已經消失了。」

坎特用手指戳了戳插在側腹的匕首和周圍。

這不是虛張聲勢,而是事實。剛才坎特之所以能在肋部插著刀的情況下依然平靜地交談,是因為他的身體感覺不到痛苦。

感覺不到痛苦……乍一聽似乎是一種祝福,但事實並非如此。因為……

「我現在和屍體沒什麼兩樣。一具會呼吸的屍體。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奧利弗緩緩點了點頭。

正如坎特所說,他確實與活著的屍體無異。

這一點在進入房間之前,奧利弗就已經有所察覺。

坎特的身體已經和死亡沒有區別。

只是坎特側腹插著的刀……準確地說,是寄宿在刀中的惡魔之力阻止了坎特屍體的腐敗,強行將靈魂與肉體結合在一起,維持著活死人的狀態。

奧利弗之所以看到坎特側腹的刀後一動不動,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那既是殺死坎特的東西,同時也是讓坎特活下去的東西。

「珀佩特說那是安全裝置。為了抓住你。」

「如果我越界,那把刀就會殺死坎特先生,是嗎?」

「大概是吧。看來你相當可怕啊。殺了根手指吧?」

坎特一如既往地開著玩笑。奧利弗將頭髮向後捋了捋。

「……為什麼您會同意呢?如果不同意的話,應該不會被刺中的吧。」

擁有看穿一切的眼睛的奧利弗指出。

刺入側腹的短劍擁有著將死者強行復活的強大力量,但這並非僅憑惡魔的力量就能實現。

正因為是惡魔的力量,所以需要更多的條件才能駕馭。

其中之一就是「同意」。

被刺者將自己的生命線交給他人,這實際上是不可能成立的荒謬條件。

當然,奧利弗並非真的不知道才問的。奧利弗已經看穿了坎特被刺中的原因。

是因為珀佩特的威脅。珀佩特威脅說,如果不同意,就會殺死蘭達一半的人口。

儘管知道這一點,奧利弗還是毫無意義地問道。

因為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那把刀,不是奧利弗能夠對付的東西。

雖然外殼破碎後接近全能,但奧利弗無法對抗那把被惡魔力量介入的刀。

面對這個事實,奧利弗久違地感到了無力。

「那種小事就讓它過去吧。」

「小事?」

「是啊。即使不接受這個,最終也會成為珀佩特手中的屍體。那樣的話,還不如做個活死人。至少這樣還能和你對話,不是嗎?」

奧利弗沉默了。這話沒錯,是事實。但正因如此,罪惡感更加洶湧而來。

彷彿現在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

「算了。」

坎特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然後他拖著椅子,不是坐到奧利弗對面,而是徑直走到他旁邊坐下。

「看來你是有什麼誤解啊。」

「……?」

「這把劍最終是我自己選擇的,不是因為你。所以,別擺出那副表情。那樣的話,我就沒法坦誠地說出來了。還有。」

坎特停頓了一下,直視著奧利弗。

「你不需要因為這件事而勉強說出不想說的話。但我還是想請求你。請告訴我你的罪過吧。這是作為朋友的請求。」

直視著奧利弗的坎特懇求道。

奧利弗也直視著坎特。

他是認真的。他希望奧利弗能出於自己的意願說出自己的罪過。

看到那情景的奧利弗陷入了短暫的苦惱。他在猶豫是否要說出自己的罪孽。

這不是一個容易的問題。自從有了這雙眼睛後,連照鏡子都變得困難了。

一照鏡子,就能看到自己犯下的罪孽。

對奧利弗來說,直面自己的罪孽是如此艱難。

看到他人醜陋的一面已經如此痛苦,更何況是看到自己丑陋的一面,那痛苦更是成倍增長。

奧利弗和坎特對視著。他們之間籠罩著永恆的沉默,過了很久很久,奧利弗終於開口了。

「以前有一次,我沒有分給別人土豆湯。」

奧利弗講述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奧利弗的世界裡只有孤兒院和礦山。

「在礦山裡,不好好乾活的孩子是沒有飯吃的。不勞者不得食,」

「我在聽。」

「所以受傷的話會很危險。受傷了就幹不了活,幹不了活就領不到湯,領不到湯就好不了傷。也就是說,在礦山裡受傷,多半就等於死了。」

「我在聽。」

「偶爾有受傷的孩子會請求其他孩子分點湯給他們。不過,大多數人都不會分。因為自己都不夠吃……我也是這樣。」

「我在聽。」

「我旁邊的一個孩子問我能不能分他一點。分點湯給他。」

「我在聽。」

「我沒有分給他。就像我剛才說的,我自己都不夠吃。」

「後悔嗎?」

奧利弗搖了搖頭。

「不,即使回到當時,我也不會分給他們。那時候我只關心如何活下去。不過……有時我會想,如果當時分給他們會怎樣。現在回想起來,他們對我還算友好,可能是因為坐在我旁邊的緣故吧。」

奧利弗像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說道。然而,坎特卻從他眼中捕捉到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就這些嗎?」

「……不。」

「那就告訴我吧,隨便什麼都可以。」

奧利弗沉思片刻,再次開口。

「……在孤兒院里,我曾看到其他孩子欺負別的孩子,但我只是靜靜地旁觀,因為我怕自己也會被打。這種事也需要說嗎?」

「只要是你想說的,什麼都行。」

「……為了更快地學習黑魔法,我曾將一個叫湯姆的孩子活活炸死。我們進行了對決,為了爭奪正式弟子的位置。現在回想起來,適當地制服對方或許也是一種方法。」

「為什麼當時不那麼做呢?」

「嗯……沒什麼特別的想法。大概,我並沒有把那個人當作人來看待。只是當作一種手段罷了。所以即使受到坎特大人的乞丐團伙的恩惠,我還是選擇了成為解決師這條簡單的路。」

「提出讓你成為解決師的可是我。」

「即使別人推了我一把,最終邁出腳步的還是我自己的意志。也許,即使有其他路可選,我也會選擇同樣的路。因為那是最輕鬆、最舒適的選擇。畢竟,我……」

奧利弗沒能把話說完。看著這樣的奧利弗,坎特反問道。

「還有要說的嗎?」

奧利弗又想了想,繼續說道。

「我……」

「我在聽。」

奧利弗繼續講述著自己的罪過。每當這時,坎特都像對待自己的事情一樣認真傾聽,並告訴他自己在聽。

就這樣,奧利弗和坎特所在的444號房間里,不斷回蕩著平靜的說話聲。

過了好一會兒。

「還有要說的嗎?」

「我不知道。我是否犯了更多的罪。」

「是啊。人活著,總是在不知不覺中犯下罪過。」

「我不是人,但即使是無意犯下的錯,也是罪。」

「沒錯,罪就是罪。無法否認,也不會消失。」

啪……

坎特一邊附和著,一邊不知不覺緊緊握住了奧利弗的手。

奧利弗這才意識到坎特握住了自己的手。

坎特的手上蘊含著某種意志,就在奧利弗想要詢問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坎特開口了。

「最後,我還有一個請求。能幫我把這把刀拔出來嗎?」

坎特握住插在腰間的短劍,請求道。

「啊?」

「我說,幫我把這把刀拔出來。我試過自己拔,但拔不出來。」

突如其來的請求,讓奧利弗有些不知所措。

「坎特先生——」

「——我本來就是個該死的人。從我的貪婪害死我家人的那天起。」

「……」

「雖然得到了一位無名神父的幫助,獲得了新生,但我一直把這第二次生命當作是額外的。只要有足夠的理由,隨時都可以捨棄。」

「您認為現在這個理由就足夠了嗎?如果是因為我-」

「-不是因為你的緣故。是我自己願意的。你覺得我現在活著是對的嗎?」

坎特向奧利弗問道。奧利弗沒有立即回答。

因為現在坎特活著是不對的。

垂死之人可以救活,但死者無法復活,也不該復活。

那是神的領域,是動搖生命重量的事情。

知道這一點的坎特露出了和第一次見到奧利弗時一樣的微笑,將奧利弗的手帶向插在自己腰間的短劍。

不知為何,奧利弗無法拒絕這位虛弱老人的手。

「我現在既不是死了,也不是活著。真的,可以說是一種褻瀆的狀態。違背自然規律。最重要的是,這並不是我想要的。我變成這樣的原因只是為了減少城市的損失,只是因為我無法自己拔出來……我想作為人類迎接最後的時刻。有尊嚴地。」

坎特將奧利弗的手帶到插在側腹的匕首手柄上。

「我請求你幫助我迎接那個最後的時刻。」

當奧利弗的手放在匕首上時,坎特將自己的手覆蓋在他的手上。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

坎特回答道。奧利弗一隻手握著坎特的手,另一隻手握著插在坎特側腹的匕首,陷入了沉思。

現在自己能做的最好的事情是什麼。

坎特實際上已經死了,留在人世的只是惡魔的力量使然。

奧利弗無法拯救坎特。因為坎特已經死了。奧利弗也無法讓死人復活。他無法正面抗衡惡魔的力量。

奧利弗能做的,只有按照坎特所說,拔出劍讓他作為人類死去。

即使這樣活下去,坎特也不過是被珀佩特或惡魔操縱的行屍走肉罷了。

經過一番思考,奧利弗做出了決定。

「您還有什麼遺願嗎?」

「事實上有一個。你能聽我懺悔嗎?」

「懺悔……您是說告解嗎?」

「是的。」

奧利弗不自覺地搖了搖頭。

懺悔不是誰都可以聽的,尤其是奧利弗不能聽的。

「我聽說你以前聽過一次。」

「那時是迫不得已的情況。」

「現在似乎也是迫不得已的情況。」

「我聽了也沒用。」

「沒關係。我想對你傾訴。這是最後的請求了。」

坎特反覆的請求。

然而,與之前的請求不同,奧利弗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因為這是不行的。即使全世界都能聽懺悔,奧利弗也不能。

因為他是地獄王子。

同時,奧利弗想起了自己曾經聽過的懺悔。

那是一個叫科林的少年所作的懺悔。

當時奧利弗無法拯救那個浮腫的少年,只能像止痛藥一樣聽他懺悔。

哪怕能減輕一點恐懼也好。

那時奧利弗認為那是唯一的辦法。即使是謊言,只要能減輕少年的恐懼,他覺得也無妨。

然而,當懺悔結束時,奧利弗看著恐懼消散的科林,內心充滿了說謊的愧疚感,而現在,比那時更強烈的愧疚感湧上心頭。

「奧利弗……拜託了。」

坎特在裡面懇求道。迫切地。

奧利弗開口了。

「坎特。請說出你的罪過。」

「我們在天上的父啊。我為了自己的貪婪,犯下了數不清的罪過。」

「馬哈拉,請寬恕我們的罪。」

「為了填滿自己的錢包,我傷害了太多人。不分男女老幼,我掠奪、傷害了他們。」

「馬哈拉,請寬恕我們的罪。」

「而此刻,我正準備犯下另一樁罪。」

「……?」

正與坎特握手懺悔的奧利弗突然停了下來。

奧利弗抬起頭,看向坎特。坎特正對他微笑,那笑容悲傷而憐惜,卻又充滿深情。

那笑容,就像公園裡注視著孩子的父母。

「我斗膽、傲慢地向您祈求,請讓我承擔此刻與我握手的這個少年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