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 / 755 · 天才術士 701~800

728. 考驗 (3)

奧利弗痛苦地扭曲著臉說道。

他自己也對記憶進行了美化,如今重新審視,感到失望。

雖然沒有明說是什麼讓他失望,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坎特也不例外。

然而,他卻露出了微笑。

儘管無法完全掩飾痛苦,苦澀的表情仍浮現在臉上,但他還是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呼……看來大陸中央發生了不少事啊。」

「您不是已經從珀佩特大人那裡聽說了嗎?」

奧利弗回應道。

通過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奧利弗知道珀佩特已經把大部分事情都告訴了他。

坎特也沒有否認。

「確實如此……那麼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為什麼要回到蘭達身邊?」

「您希望我不要回來嗎?」

「不。只是,從珀佩特那裡聽到的,只有你被困在聖皇市地下監獄然後出來的事。至於為什麼回到蘭達,我還沒聽說。」

「我以為你會先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問,但問了的話,我的故事也必然會牽扯出來。」

「……」

「我的故事想盡量往後放。現在想聽聽你的故事。所以,先講講那個吧。這是朋友的請求。能答應嗎?」

奧利弗的第一個朋友坎特的請求。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奧利弗終於開口了。

「原本沒打算回來的。」

「我聽說了。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所以才問的。為什麼回到蘭達?」

「因為某位公主一直在我背後推著。」

「即使別人在背後推你一把,最終邁出腳步的還是你自己的意志。」

面對坎特尖銳的指責,奧利弗糾正道。

「……公主說我將會接受考驗。」

「考驗?什麼考驗?」

「憤怒、悲傷,還有愛情。」

「我在聽。」

「我已經經歷了其中兩個。憤怒和悲傷。」

奧利弗想起了被吹笛人的憤怒侵蝕,以及因此導致羅斯本死去的事。

「那麼,就只剩下愛情了。」

「是的,公主說我會在蘭達接受關於愛情的考驗。大概是這樣。」

「大概?」

「因為不確定。公主只是說,如果我去那個我最想去卻又最不想去的地方,就可以了。」

「那裡是蘭達嗎?」

「我是這麼想的。」

「有道理。人們也是這麼想的。蘭達雖然是世界上最龐大、最富庶、最令人嚮往的地方,但同時也是競爭最激烈、最暴力、最令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不過,你不是因為這個才來的吧?」

「……」

「為什麼想來蘭達?」

「因為這裡有我認識並喜歡的人。」

「為什麼不想來蘭達?」

「因為這裡有我認識並喜歡的人。」

對於完全不同的問題,給出了相同的答案。

這或許可以稱之為矛盾,但坎特卻認真地接受了。

「為什麼你既想見你喜歡的人,又不想見他們?」

「因為見了面可能會失望,就像我的臨時導師一樣。」

「你說的是檔案館梅林先生嗎?」

「是的,看來你見過他。」

「是啊,沒必要特意說明他的過去了。我大致聽說了一些。」

「那就好。我也不太想提起。」

「不過,你為什麼來了?你應該更不想來的吧。」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雖然聽說了瑪麗和其他人遇到困難的消息……但比起那個,我似乎更期待一些。」

「期待什麼?」

「期待見到一個即使看到我也不會失望的人。」

奧利弗將自己的願望說了出來。

那雙看透人們罪惡的眼睛,是否也能找到一個不會讓他失望的人呢?

哪怕只有一個。

「……怎麼樣?」

「……我遇到了很多人,也看到了許多了不起的人。市議員卡弗先生即使意識到末日來臨,也沒有因恐懼而顫抖,而是儘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而那些選擇的人和戰士團的人們,即使在危急時刻,也在努力保護著重要的人。」

「我在聽。」

「那些犯下可怕罪行的罪人們,為了洗刷哪怕一點點罪孽,不惜以生命相助,而福雷斯特大人為了我,冒著風險擴展事業,最終被王室盯上,關進了監獄。」

是的。福雷斯特被關進監獄的原因,與永無島消失後重新找回的島嶼的歸屬權糾紛有關。

挑起那場紛爭是為了奧利弗。

確切地說,是為了照顧那些追隨奧利弗的人。這樣奧利弗才能生活得更加安心。

也就是說,是為了奧利弗。

「一個女孩為了救撫養自己長大的哥哥,向殺害親哥哥的人請求幫助,說不需要道歉,只求能救哥哥。還有一位女性為了糾正祖母犯下的錯誤,親手制服了祖母……大家都很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

「是在感嘆嗎?」

「是的,因為大家都很了不起。」

「沒有失望嗎?」

「不,不是那樣的。但除此之外,我確實感到失望。」

奧利弗雖然感嘆,但並沒有否認對他們的失望。

相反,這種失望比任何情緒都更加鮮明。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罪孽不會消失。

無論取得何種成就,建立何種功業,行何種善舉。罪孽從未消失。

「你知道他們犯了什麼罪嗎?」

「太多了,難以一一細說。」

「這是朋友的請求。」

坎特再次以朋友的身份請求。這不像他一貫的態度。

但奧利弗最終還是答應了那個請求。

從來到蘭達後初次遇見的保羅·卡弗開始,到偶然路遇的市民、王國軍、防衛軍、做出選擇的人們、戰士團、開發反對委員會、瑪麗、福雷斯特、喬等等。

他講述了他們所有的罪。從微不足道的謊言般的小罪,到滔天大罪。

例如,卡弗的罪是協助與職責的扭曲、歧視與傲慢。

過去在內務部擔任公務員時,在一次重建項目中,他明知有人被黑幫不公正地驅逐,甚至有人因此喪命,卻選擇了默許。

他並沒有收受賄賂。但這比收錢更糟糕。

他自我合理化是為了工作順利推進,認為被驅逐的人對城市來說是多餘的,並傲慢地相信這一切都是為了城市好。

當奧利弗看到保羅·卡弗的那一刻,往事歷歷在目,他甚至能感受到受害者的心情。

其他人也是如此。

那些選擇的人,因為過去瑪麗的教導而陷入只有他們才是被選中的傲慢中,輕易地傷害了他人的身體和生命。

戰士團同樣以他們貧瘠的生活為盾,掠奪他人之物,傷害他人身體和生命。

除此之外,其他也都大同小異。

「福雷斯特犯了什麼罪?」

一直默默聽著的坎特插話問道。正在繼續講述的奧利弗停頓了一下。

「……和其他人差不多。對財富的貪婪,因錯誤的自我證明而產生的傲慢。因此傷害了無數人,奪走了他們的家園。」

「其中誰最相似?」

坎特再次問道,奧利弗又停頓了一下。

「……您不是說想把自己的故事往後放一放嗎?」

「現在好像就是那個「往後」了。所以請回答吧。福雷斯特的罪和誰最相似?拜託了。」

懇切的請求。奧利弗終於回答了。

「是坎特先生。他和福雷斯特先生犯了最相似的罪。」

福雷斯特對這個回答表示贊同,露出了微笑。

事實上,這不僅僅是相似,而是完全相同的程度。在重建熱潮時期,福雷斯特和坎特曾作為合作夥伴一起行動。

然而,即使罪行相同,奧利弗感受到的失望程度卻並不相同。

人與人之間存在關係,根據這種關係,同樣的行為也會被不同地接受。

作為證據。

「只是程度上的差異,和其他人差不多。」

奧利弗安慰了坎特。這個為了自己的貪婪將無數人推入痛苦之中,最終失去了自己家人的罪人。

聽到這個事實,坎特苦笑得更深了。

「是嗎?」

「是的,罪惡從根本上來說都是相似的。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只是因才能和運氣的不同而有些程度上的差異罷了。」

儘管如此,奧利弗仍在安慰坎特。

當初奧利弗初到這個世界時,坎特曾無私地幫助過他,也幫助過其他乞丐。

但也正因如此,此刻坎特成了讓奧利弗最失望的人。

因為這樣的坎特也曾沉迷於貪婪和傲慢,傷害過許多人。

這時,坎特突然提起了另一個話題。

「突然問一下,你聽廣播劇嗎?」

「偶爾會聽,但不會特意去聽。」

「那難怪你不知道了。」

「您指的是什麼?」

「紅鼻子作為廣播演員出道了。」

紅鼻子。

奧利弗加入坎特的乞丐幫時,有一個綽號叫紅鼻子的胖酒鬼。

奧利弗對這個第一次聽說的故事做出了反應。

「是嗎?」

「雖然他一直在跑龍套,但這是真的。他原本是劇團的演員,失敗後才淪落到這裡。」

「他是什麼時候出道的?」

「大概是在你離開後,我收編其他乞丐的時候。紅鼻子有一天拿著招聘廣告來找我幫忙。你離開後,不知為何心情發生了變化。我從你給我的錢中扣了一部分。所以再次見面時就沒有他了。」

再次見面時,指的是和簡一起逃跑的時候。

那時奧利弗確實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紅鼻子。只是以為坎特的乞丐團壯大了,去了別的地方。

不。是沒有關心嗎?因為除了坎特大人,我誰都不關心。

正在思考的奧利弗很快又有了新的疑問。

「口琴和其他人也離開了嗎?」

對於這個問題,坎特的微笑第一次有了光彩。

「是的,口琴被一位音樂家帶走了。看到她演奏後,覺得她很有天賦。」

口琴。穿著不合身的鞋子和衣服,吹著口琴乞討的孩子。

雖然是個總是傻笑、天真無邪的孩子,但卻是為坎特的乞丐團創造穩定收入的厲害角色。

奧利弗這才意識到,當他和坎特重逢時,沒有看到口琴的身影。

「我調查過了,他是個安全的人。不過以防萬一,我還是時不時地確認一下。現在他在小舞台上和其他人一起表演。」

坎特除了紅鼻子和口琴外,還講述了早期乞丐幫成員的去向。

那個和爺爺一起生活的女扮男裝的孩子找到了一份零工,而那些帶著孩子的女人們則相互依靠,用坎特給的錢在工廠找到了工作,安頓了下來。

奧利弗知道這些話都是真的,而且除了他們之外,還有許多乞丐在坎特的幫助下重新回歸了社會。

「您真了不起。」

奧利弗半真心半客套地讚歎道。

坎特搖了搖頭。

「沒什麼了不起的。即便如此,我還是讓你對那個叫羅斯本的男孩視而不見。」

奧利弗愣了一下。

「你不記得了嗎?」

「……記得。」

「我聽說過那個男孩的事。我表示哀悼。」

「謝謝。」

「不過話說回來。我很慶幸你還活著回來。」

「……」

「對我來說,你比那個素未謀面的男孩更重要。」

坎特出乎意料的話語讓奧利弗不知該說什麼。

他感到非常複雜的心情。複雜到無法形容。

這時,坎特道歉了。

「如果讓你失望了,我很抱歉。但這就是我。雖然自以為是地做著什麼,但還是這樣。」

「……」

「雖然你剛才說我厲害,但剝開一層皮,其實和過去沒有太大變化。即使有所改變,我過去犯下的罪也不會消失。你說得對,罪就是罪。永遠不會消失。這也是我知道的事實。」

「……那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幫助其他乞丐。」

「過去的罪就讓它過去吧。因為過去而放棄現在能做的事,不是很可笑嗎?」

奧利弗對坎特的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過去好像聽過類似的話。

是從阿魯克孤兒院的阿梅琳院長那裡。

她作為照顧孩子們的孤兒院院長,也有著擔憂和恐懼。

那是關於自己能否正確教導孩子們,是否有資格的擔憂和恐懼。

因為在過去孤兒院生活困難時,她曾試圖將孩子們送走。

但是,前任院長說無論孩子多麼不起眼也不能拋棄,於是拒絕了她的提議。之後,阿梅琳院長下定決心,即使孩子們將來可能犯罪,也要先給予他們正確的教導。

她說,如果不給予教導,孩子們連變好的機會都不會有。

現在回想起來,那番話還是挺了不起的。

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

然而,奧利弗雖然理智上理解這一點,但情感上卻無法接受。

在這雙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前,過去和現在都毫無意義。

僅僅通過觀察,罪惡彷彿就在眼前生動地發生。

就連此刻——

「-戴什伍德姊妹。因意外事故失去父母的小女孩們。那些孩子曾在我負責的再開發區,在我的謊言和威脅下,最終沒能拿到合理的補償金,賣掉了房子。之後,她們在火柴工廠找到了工作,但因白磷中毒導致毀容被趕出工廠,最終在那年冬天死去。」

坎特第一次收起微笑,疲憊地擦了擦臉。

但,他的嘴仍在繼續說著。

「雷爾·法德爾。他也是我負責區域的人。一個有妻子、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的一家之主。他原本沒有接受我提出的補償金搬走的打算,於是我讓他染上毒癮,最終逼他離開。毒癮癥狀嚴重,那個家庭徹底崩潰了。呼……」

坎特漸漸平復了急促的呼吸,繼續說道。

內容如下。

埃爾頓·馬丁。偽裝成事故死亡。侍奉的老母親去世。

弗蘭克·史密斯。利用僱傭暴力進行威脅。受傷導致殘疾,家人四散分離。弗蘭克本人陷入絕望,客死他鄉。

莫蘭德夫婦。投放毒品嫁禍給丈夫,將其送入監獄後,威脅獨自留下的妻子。妻子因生活困苦自殺,監獄中的丈夫得知妻子死訊後也無法承受而自殺。

赫比爾·海特。任何威脅都無效,被殺害。剩下的家人也被為了封口而縱火燒死。

這些都是坎特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而傷害的人。

雖然他們並非全部,但坎特為了提出下一個問題,暫時停止了說明。

「我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能夠洞察罪惡的奧利弗回答道。

「是的,都是真的……您是調查過了嗎?」

「整合乞丐團伙,讓貧窮的兄弟們團結起來,有餘力時就一點一點地調查。那些因我而被趕出家園的人,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為什麼呢?」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但我必須弄清楚。除了這些人,還有數不清的人,我就不多說了。」

「您很痛苦嗎?」

「也有這個原因,但這次我想聽聽。」

「您想聽什麼?」

「困擾著你的你的罪。」

坎特伸出了手。

「希望你能把你犯下的罪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