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5 / 755 · 天才術士 601~700
691. 行列 (3)
馬丁·羅特林格。
帕特爾教的樞機主教,擁有平凡卻又獨特的背景。
平凡的背景是他出身於富有且聲名顯赫的家族,
獨特的背景則是他並非單純因此成為神父。
那不過是次要的。他真正成為神父是出於自己的意志。
純粹為了崇拜神,以他的名義幫助人們。
事實上,雖然罕見,但這種情況相當普遍。
富有而聰明,卻在世俗中只感到空虛,因而皈依宗教。
馬丁·羅特林格也是如此。曾經,他度過了一段放蕩不羈的日子,但有一天,那種快樂讓他感到空虛,於是他加入了教會。
他說他聽到了神的聲音。
而事實證明,他並沒有錯。
與放蕩的日子相比,雖然可能更加艱辛和壓抑,但馬丁在其中感受到了充實。
通過祈禱、奉獻和服務,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並聽到了神的聲音。
這就是你的道路。
充實與確信帶來了熱情,而熱情又帶來了成果。
隨著時間的流逝,馬丁憑藉純粹的宗教奉獻,而非政治手腕,被授予了副祭司的職位。
馬丁欣然接受了這份榮耀。若身居高位,便能更好地遵從神的旨意。
然而,空虛感再次襲來。
因為在低處時未曾看到的教團黑暗,此刻卻一覽無餘。
有時,那黑暗會找上馬丁,逼迫他做出選擇。
正如所有大祭司一樣。
曾經清晰可聞的神的聲音漸漸模糊,確信被懷疑所侵蝕。
但馬丁沒有放棄。
為了再次聽到神的聲音,為了消除疑慮,為了填補空虛,他更加竭盡全力履行自己的職責。
若就此退縮,過去所做的一切都將失去意義。
因此,馬丁決定不逃避,而是堅守自己的職責。
即便災難降臨在這片神明棲息的土地上,為了拯救人們,我依然飛奔而來,與眼前惡魔的謊言對抗也是其中一部分。
怎能坐視惡魔假借神明的名義胡作非為?
[要我出示證據嗎?]
唰啊啊——!!
那時惡魔展示了證據,證明自己是奉神明之命而來。
通過由血肉與內臟構成的聖騎士,通過那個淪為地獄罪人的聖騎士。
那一刻,馬丁·羅特林格心中無數次被壓制的小小疑慮再次浮現。
那是一個微小卻真誠的疑慮。
當這個疑慮浮現時,騎在駱駝上的女人將它脫口而出。
[您還相信那位神明嗎?]
「……不。」
成為樞機主教後,幾度消失又重現的真心流露出來,在災難中挺身而出拯救人們的樞機主教無力地倒下了。
沒有任何人的強迫、暴力或威脅,是他自己。
「殿下……!」
其中一名聖騎士扶起了倒下的樞機主教。
巧合的是,那是一位敬仰馬丁樞機主教的聖騎士。不,或許這是必然的。若非如此,他也不會追隨馬丁。
他扶著樞機主教,試圖說服他。
不要被惡魔的詭計所迷惑。這一定是騙局。神不會拋棄我們。
[信仰很深呢。]
騎在駱駝上的女人這次問聖騎士。
[你從未做過任何有辱這份信仰的事嗎?]
「十年前,我曾拷問過一群少年。貧民窟的少年們收錢幫助一位黑魔法師,而我必須抓住那位黑魔法師。」
聖騎士吐露了真相……這真是一個貼切的表達,「吐露」。
即使不願如此,即使雙手用力捂住嘴巴,真相依然不斷湧出。
「那位黑魔法師用疾病污染了我生活的村莊,這也是我成為聖騎士的原因。因此,我拷問了那些少年,甚至威脅他們的家人,以找出黑魔法師的下落。我以「為了神明」的名義為自己的憤怒和暴力辯護。」
但這並不是結束。
「我曾收受黑魔法師的金錢出賣情報。我的妹妹得了重病……」
「我出入妓院,還生下了私生子。一時的錯誤……」
「我嫉妒聖騎士。因為我沒能成為聖騎士,所以恨他們……」
真相如同瘟疫,在主教和聖騎士周圍的侍從和其他聖騎士之間蔓延開來。更進一步地,這種真相的瘟疫波及到了聖皇廳國境內的市民和祭司們。
「實際上,我並沒有什麼信仰。我只是為了避免傾家蕩產,按照家族的指示來到這裡……」
「其實這個孩子不是我丈夫的。」
「為了成為祭司,我曾行賄,在那過程中嘲笑過神。」
說出真相的人們,就像之前的主教和聖騎士一樣,冷汗直流,一個接一個地崩潰倒下,
多虧了這一點,騎駱駝的婦人得以沒有任何阻礙地抵達了聖皇廳。
在自稱神的居所中,充滿了被自身罪惡壓垮的罪人們。
騎在駱駝上的女人穿過聖皇廳廣闊的廣場,向正門伸出手,腐蝕了一切。
嘶嘶嘶……
漆黑的堅固柱子和巨大的門,雪白的牆壁開始像灰燼一樣崩塌。
那情景宛如新鮮水果腐爛一般,腐蝕沒有停止,繼續蔓延開來。彷彿要讓一切都腐爛殆盡。
這是與帕特爾教歷史一同開始的建築,卻迎來了如此虛無的終結,令人難以置信。
就在這時,腐蝕突然停止了。
無數牆壁倒塌,深處坐著的一位老人出現的瞬間。
咚……!!
咚……!!
騎駱駝的女人毫不猶豫地帶領隊伍,走到老人面前行禮。
[辛苦了,檔案館。]
[辛苦了,檔案館。]
騎駱駝的女人通過傳音說道。
這時,靠在聖皇廳深處一扇巨大而粗糙的鐵門旁坐著的老人睜開了僅剩的一隻眼睛。
他用那隻眼睛看著由56名修女組成的騎駱駝的女人和她帶領的無頭修女們。
令人驚訝的是,老人看到那可怕的景象卻紋絲不動。
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活得久、見得多。
「您來了嗎?騎駱駝的女人。」
梅林雖然是初次見面,卻像是見過騎駱駝的女人一樣迎接她。
也許這並不奇怪。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或許是相識的。
因為創立檔案館這一職位的初代檔案館,與所有的惡魔都相識。而繼承了這些記憶的梅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可以說是與惡魔相識的。
所以,騎駱駝的女子對待梅林也比對待其他人更加親切。
[是的,沒有人打擾,所以很輕鬆地就來了。]
梅林這次也依然紋絲不動。
因為他已經猜到會發生什麼了。
騎駱駝的女子是統治地獄的72位領主之一。
大概所有人都已經被她的權能所擊垮。在禁止謊言、揭露內心黑暗真相的權能面前敗下陣來。
諷刺的是,人類在活著的時候,毫無顧忌地堆積著自我毀滅的罪惡。
如果有人試圖揭開它,無論他的力量和精神有多強大,都只能自我崩潰。
作為檔案館的梅林深知這一點,因此即使看到遠處喃喃自語、崩潰的聖騎士和僕人,他也毫無怨言。
這是一種命運,如同流水,即使知道也無法逃脫。
[啊,更正一下。不是「任何人」,因為你現在正擋在我面前。]
騎在駱駝上的女子微微俯身,仔細打量著梅林。她的眼神中充滿了友善,那是一種不同於對普通人的單向友善,而是帶有尊重的友善。
[畢竟,檔案館是已經直面自己罪惡的存在,應該沒問題吧。]
「並不是沒問題。只是勉強忍受而已……我並非有意讓您難堪,如果讓您感到不快,我向您道歉。」
是因為受傷的緣故嗎?還是因為對方是惡魔呢?全身纏滿繃帶的梅林比平時更加謙卑。就像過去的奧利弗一樣。
所以雖然感覺有些過分,但同時也感受到了絕對不能退讓的底線。
絕對不能妥協的底線。
不知是否知曉這一事實,騎在駱駝上的女子露出了微笑。
[您不必道歉。檔案館本就是為此而存在的存在。我反而要感謝您。]
「您指的是什麼?」
[因為坐在那扇門前的理由,是為了守護那位大人啊。]
騎駱駝的女子在眾多地方中,猜出了梅林為何坐在這鐵門前的理由。
如今梅林守護的門,是通往聖皇廳地下室的唯一入口。災難一開始,梅林就拖著受傷的身體佔據了這扇門。
他擔心那些被災難嚇壞的人們可能會傷害奧利弗。
事實上,確實有過幾次嘗試,但梅林在災難中全部擋了下來。
[謝謝您。保護了他。]
騎駱駝的女子收起臉上的笑意說道。因此,她的話聽起來非常認真。
對此,梅林反問道。
「您說得真奇怪。我保護自己的弟子,為何要接受您的感謝?我只是在履行義務和行使權利罷了。所以,請收回您的話吧。」
[弟子?]
「是的。雖然是暫時的,但弟子終究是弟子。」
[您應該知道他是怎樣的存在吧?]
「當然知道。即便如此,他是我弟子的事實也無法否認。」
[您……真是了不起。真心話。]
騎在駱駝上的女子帶著驚嘆的語氣對梅林說道。
[正如您所說,我收回感謝的話。那麼,能否請您讓開呢?]
梅林露出了微笑。一個悲傷的微笑。
「您就不能辦完事就回去嗎?」
[您知道我要做什麼嗎?]
「您應該是來收回賜予的東西吧。奉那位大人的命令。我不會怨恨。只是,請不要見那個孩子。他現在不適合見您。您不是也知道嗎?」
[正因為如此,現在見我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騎駱駝的女人回答道,梅林深深地嘆了口氣,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騎駱駝的女人異常地流露出遺憾的神色。
[拜託您了。能不能讓開一下?我不想傷害您。]
「長還是短,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梅林從空中取出一本書。
[——嘗試是愚蠢的。您不是個愚蠢的人。]
「到了這個年紀,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
「也許愚蠢也是神賜予的祝福吧。」
說完,梅林再次將書中蘊含的初代檔案館的力量注入自己的身體。
那是為了應對末日而創建的檔案館,以及那曾經短暫阻擋了覺醒的奧利弗的力量。
作為代價,梅林裹著繃帶的身體開始更快地崩潰,
然而,梅林並不在意。彷彿這一切都已無關緊要。
看到這一幕,騎在駱駝上的女人舉起由修女們的手臂組成的巨大手臂,用肉聲說道:
「這就是為什麼我無法討厭你。」
咕嚕……! 咕嚕……!
在帕特爾教中心最偏遠的聖皇市國邊緣,
兩名身穿盔甲的老人咳嗽著,吐出灰塵。
老人們的樣子並不體面,考慮到他們是副祭司,就更加不堪了。
儘管如此,他們還算幸運。
如果凱文再晚一點出手,他們恐怕已經斷氣了。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滿臉塵土和污垢的阿爾芒和羅德里克問道。
在這種情況下還不忘尋找水源並試圖了解情況,這一點值得學習。
出於對他們的敬意,凱文立即解釋了情況。
「惡魔降臨了。是一個騎著駱駝的女人。」
「……是嗎?」
幸運的是,阿爾芒和羅德里克比想像中要冷靜。
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反而讓頭腦變得清醒。
「真的是惡魔降臨了嗎?」
「是的,所以我才把兩位叫出來。有什麼辦法嗎?」
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阿爾芒和羅德里克都搖了搖頭。
「如果惡魔降臨,那就別無他法了。根據過去文獻記載,惡魔至少是人類無法對付的存在。所以關於惡魔的書籍和記錄都被徹底審查了。」
凱文並不感到驚訝。
他親眼見過騎駱駝的女人,本能地就知道了這一點。但他還是特意詢問確認,因為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因此,即使知道無用,他仍繼續提問。放棄可以等到死後再說,只要還活著,總得做點什麼。
「用聖法也無法壓制,不,就算無法壓制,難道連類似的事情也做不到嗎?」
「聖法不起作用。」
這次回答的是約安娜。她見過已焚之人和騎駱駝的女人,兩個惡魔都見過的約安娜。
她果斷地回答了凱文的問題,凱文於是再次問道。
「是這樣嗎?」
「是的,我已經確認過它不再起作用了……其實聖法這種力量本身並不是神賜予的。」
約安娜將從已焚之人那裡聽到的事實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不知為何,她覺得現在說出來應該沒什麼問題了。
凱文也沒有太驚訝。因為他已經聽說過「機械降神」項目了。
副祭司也承認了。
「事實上……聖法準確來說是天使給予的力量。」
「天使嗎?」
「是的。神派來代表自己的最愛的兒子。他在池塘降下祝福,這就是聖法的起源。池塘所在之處建立了聖皇廳。隨著時間的流逝,神賜予的力量被曲解……不,是被篡改了。」
「那樣才更有威嚴。」
羅德里克在阿爾芒的解釋後補充道。現在似乎沒有什麼需要隱瞞的了。
畢竟惡魔在聖皇市降臨,還有什麼好隱瞞的呢?
一種莫名的解放感瀰漫開來,羅德里克在這氛圍中笑了起來。
「哈哈……真是可笑。本來是為了阻止這種情況才把他帶來,結果反而是我促成了這種局面。」
「這種情況是什麼意思?」
約安娜問道。
說起來,她為了保護奧利弗而被同行的聖騎士拘留,所以還沒聽說過。
關於機械降神。
「那是什麼?機械降神?」
惡魔降臨,已經沒有什麼可隱瞞的羅德里克在懷裡摸索著回答。
「簡單來說,就是人為製造能夠阻止末日降臨的天使之子。」
「怎麼才能做到那種事?」
「用這個。」
羅德里克從懷裡掏出一個血紅色的聖水瓶回答道。
「用賜予聖法的天使之血製成的聖水。我們打算把這個注入他的體內,將他變成人造的天使之子。」
約安娜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那真的可行嗎?」
「可行與否我也不知道。通常喝下這個的人都死了。容器承受不住裡面的東西。」
「那麼,把奧利弗牽扯進來的原因……是為了把他當作容器嗎?」
「是的。」
羅德里克坦率地回答。即使揮拳相向,他似乎也會默默承受。
看著這樣的羅德里克,約安娜握緊了拳頭,卻沒有揮出去。她繼續追問。
「用這個能阻止惡魔嗎?」
她的眼神中帶著視死如歸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