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3. 聖法 (2)

奧利弗低聲回答。

「……不。」

對於想要奪取這世上聖法的惡魔。

不，或許比起奪取，用收回這個詞更為貼切。

因為並非不當地強奪，而是要取回曾經給予之物。

總之，奧利弗對騎著駱駝的女子說，他無意阻止她的行動。

儘管他深知聖法無論對帕特爾教還是對整個世界都扮演著重要角色，具有深遠影響。

相傳為神所賜之力的聖法，即是帕特爾教權威的象徵，而帕特爾教則利用這一權威維繫著世間的秩序。

國王的合法性、殖民地的正當性、統治的合理性。世間一切秩序所依賴的合法性，皆由帕特爾教所支撐。

聖法不僅僅是培養聖騎士的力量，更是維繫這個世界秩序的所有正當性的基石。

但如果聖法消失了呢？其影響不言而喻，難以用言語形容。

奧利弗並非不知道這一點。相反，他太清楚了。

儘管如此，奧利弗還是回答得好像與自己無關。

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他只是不想被捲入其中。從所有這些問題中脫身。

咔嚓……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褲腳被一隻熟悉的手抓住了。

是梅林。

他拖著破碎的身軀爬過來，用僅剩的左手無力地抓住奧利弗的褲腳，抬起頭。

然後，他抬起滿是血跡的臉，無聲地向奧利弗哀求。

就像在地下監獄初次向奧利弗哀求時那樣。

「然而，即便如此厚顏無恥地懇求您。請您……請您不要拋棄我們。」

不知是因為受傷，還是因為自己的罪孽，梅林終究沒能開口，但他再次向奧利弗請求。

懇求他不要拋棄他們。

然而，奧利弗凝視著梅林的空洞眼神沒有改變，回答也依舊如故。

「……我做不到。」

奧利弗說道。他雖無意親手殺人，但也沒有打算伸出援手。

奧利弗再次在梅林面前冷酷地強調了這個無情的事實。

因為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的仁慈了。

雖然不忍心殺死梅林，但眼前看到的罪惡又讓他無法伸出援手。

即使地獄之門打開時也毫不畏懼，即使面對外殼破碎的奧利弗和騎著駱駝的女人時也未曾絕望的梅林，此刻表情崩潰了。

因為梅林一直試圖避免的最壞結果出現了。然而，在這種絕望和恐懼中，卻找不到一絲怨恨的光芒。

因為梅林知道，奧利弗也——

［看來您很疲憊呢，尊貴的存在。］

騎著駱駝的女人沒有前往聖法之池執行任務，而是仍然站在奧利弗面前，開口說道。

雖然說是奉命來回收聖法，態度卻相當從容。

奧利弗指出了這一點。

「您不是說要來回收聖法嗎？」

［是的，我說過。］

「那為什麼還站在我面前呢？」

［隨時都可以取走，何必著急呢？完成任務後就得回去了。稍微享受一下吧。這是很重要的態度。如果沒有樂趣，漫長的歲月會變得無聊而痛苦，讓人想死。最重要的是……］

騎駱駝的女子稍微頓了頓。

［公事上是為了任務而來，但私底下是為了見你。］

騎駱駝的女子看著奧利弗，微微一笑。

那微笑中帶著愛意。

就像看著一個可愛的孩子般的愛意。

然而當事人奧利弗卻只是冷淡地回應。

「看來大家對我都很感興趣啊。」

［我們都對你很感興趣。甚至到了關注你出生、成長、生活的地步］

「那還真是觀察了很久啊。」

［也不盡然。時間畢竟是相對的。不過，那確實是意義深遠的時光。包括我在內，大家都相當專註地關注著你。雖然評價不一。］

騎駱駝的女人坦言道。統治地獄的72位君主一直在觀察著奧利弗，並且對他的評價也各不相同。

［有人為你感到惋惜，也有人對你讚嘆不已，還有喜歡你的人，當然也有尚未認可你的人。順便說一句，我是喜歡你的那一類。］

聽起來像是相當重要的話，但奧利弗沒有任何反應。

他只是希望騎駱駝的女人說完話後能回去。

但這種想法被她接下來的話打破了。

［所以我想問，您想舒服一點嗎？］

「……」

「……?! ！」

這句話讓原本無神黯淡的奧利弗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像屍體一樣倒在奧利弗面前的梅林也抽搐了一下。

因為他們本能地明白那句話的隱含意思。

最先有反應的是奧利弗。

「那句話……是認真的嗎？」

［雖然這超出了我的許可權範圍，但那位大人應該會理解的。畢竟他深知您所背負的擔子是多麼不公且殘酷。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允許的話，我根本不可能提出這樣的建議。］

「聽起來有些矛盾呢。」

［我說過吧？我喜歡矛盾。矛盾正是構成這個世界的根本法則……您意下如何？我會按照您所期望的來實現。您有這個資格。］

騎在駱駝上的女子伸出巨大的手臂，許下承諾。

只要奧利弗點頭，她就會給予他所渴望的安寧。這是一個無比甜蜜的提議。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有梅林反對這個提議，他發出難以置信的尖叫，試圖阻止奧利弗，彷彿他是個垂死之人。

然而，奧利弗正全神貫注地認真考慮那個甜美的提議，根本沒聽到他的聲音。

騎駱駝的女人的手越來越近，奧利弗看著那隻逐漸靠近的手，準備做出決定。一個輕鬆的決定。就在他準備點頭的瞬間。

那高遠而黑暗的夜空被光芒浸染。

那光芒如此美麗，連奧利弗和騎駱駝的女人都忍不住抬頭仰望。

緊接著，一道閃光從光芒中落下，橫亘在奧利弗和騎駱駝的女人之間。

啪！

是背上長著翅膀的約安娜。

「奧利弗……」

如墨般漆黑的夜空，彷彿凝聚了所有的黑暗。

夜空的中央被光芒浸染，一道閃光落在奧利弗和騎駱駝的女子之間。

墜落地面的光芒無害地爆炸，瞬間驅散了周圍的黑暗，奧利弗因那強烈的光芒而閉上了眼睛，隨後又睜開。

然後，他看見了。

背上長著翅膀的約安娜。

她展開由光芒構成的翅膀，擋在騎駱駝的女子面前，同時轉過頭看向奧利弗。

「奧利弗……」

彷彿在確認他是否安然無恙。

奧利弗也凝視著這樣的約安娜。

長著翅膀的約安娜。

身上插滿斑斕羽毛、宛如烏鴉的約安娜。

帕特爾教內強硬派一直渴望創造的天使之子——約安娜。不，或許在這個情況下，是天使之女？

無論如何，奧利弗勉強支撐著，凝視著背負翅膀的約安娜。

［真有趣。］

騎駱駝的女子收回伸出的手，再次向約安娜伸出手說道。

修女們的手臂纏繞而成的騎駱駝女子的手試圖抓住約安娜，

就在這時，約安娜將目光轉向前方，展開由光構成的翅膀，散發出強烈的光芒。

那是比過去博尼法斯更加燦爛的光芒，

［哦……？］

騎駱駝的女子驚訝的聲音在周圍回蕩。

這也難怪，因為由修女們的手臂構成的手臂燃燒了起來。

那是惡魔的手臂。這還沒完。

約安娜釋放出強烈的光芒，灼傷了騎駱駝的女人的手臂。她用手抓住那光芒，將其凝聚成一根由光構成的權杖，隨即揮舞著攻擊騎駱駝的女人。

轟隆隆！！

如同巨大鐘聲般的異常巨響在山上炸開，騎駱駝的女人被擊飛到遠處。

嗡嗡嗡嗡嗡……！

馱著女人的駱駝通過修女們的聲帶發出詭異的哀鳴，停了下來，周圍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被自身罪惡壓垮的祭司和聖騎士們，都被與惡魔對抗的約安娜奪去了意識。

她那奇蹟般的姿態。

在令人喉嚨發癢的尷尬沉默中。騎駱駝的女人揮手熄滅了火焰，然後凝視著自己的手臂。

被光芒灼傷的手臂，以及為阻擋聖法製成的權杖而折斷的手臂。

騎駱駝的女人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手臂，隨後向約安娜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真了不起。看來你吸收了他的血液，沒想到居然有人能消化那個。］

她說道。約安娜吸收了聖血，將其化為己用。

失去了聖法的聖騎士，吸收了比那更神聖的力量，成為了阻擋惡魔的盾牌，降臨於此。

撲通。

撲通。

撲通。

［不，這並不奇怪吧？我對他也不是完全了解。但無論如何，這令人驚嘆。太了不起了。接受他的血液並非尋常之事，與力量的強弱無關……您是如此想要守護他嗎？］

騎駱駝的女子彷彿看穿了一切，目光越過約安娜的肩膀，注視著奧利弗問道。

［啊，多麼令人憐愛……真是令人憐愛。如此為他著想。單憑普通的心意恐怕難以做到。究竟懷著怎樣的感情-］

「-請回去吧。」

約安娜展開由光芒構成的巨大羽翼，說道。

這在她與奧利弗和騎駱駝的女子之間形成了一道屏障。

「請您就這樣回到您來的地方。這樣的話，我不會再攻擊您。」

［您現在是在威脅我嗎？］

「我是在警告你。」

［無論是警告還是威脅，那都是力量更強大的一方才會做的事吧。］

「聖騎士不會以力量的強弱來行事，而是以對錯來行動的。」

［真是了不起。不過我很好奇，你真的那樣行動過嗎？只憑對錯，而非自己的處境和力量來行動嗎？從未對不義之事視而不見嗎？］

騎駱駝的女人提出了讓聖騎士啞口無言的問題。

她展現出了一種能力，能讓人不由自主地說出心中隱藏的黑暗真相。

就在那一刻，約安娜的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

啪-！

由光芒構成的翅膀輕輕拍打，她的身影瞬間消失，又出現在騎駱駝的女人面前。

她利用由光芒構成的翅膀，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移動著，彷彿與生俱來就擁有翅膀一般，動作自然流暢。

約安娜再次揮舞著由光芒構成的長柄戰錘，向騎駱駝的女子發起攻擊，

騎駱駝的女子扭曲了空間，試圖化解約安娜的攻擊。

咔嚓……！！！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儘管空間被扭曲，約安娜的戰錘並未划過虛空，而是像被盾牌擋住一般，在騎駱駝的女子面前停下，與她形成對峙。

這是越過扭曲的空間，直擊本源的攻擊。

由光芒構成的長柄戰錘與扭曲的空間之間的虛空中出現了裂痕，約安娜隔著這道裂痕，向騎駱駝的女子坦白了自己的罪過。

「我曾經選擇視而不見…·！」

我曾以弟弟妹妹為借口，忘記了聖騎士的本分，背棄了正義。

和其他人一樣，我坦白了那黑暗的真相。不同的是，約安娜並非因權能而被迫吐露，而是出於自己的意志。

騎駱駝的女子也知道這一點。

［呵呵……有必要說嗎？］

「沉默並不能讓罪惡消失……而且，過去犯過罪並不意味著今天就不能做正確的事！」

約安娜大聲喊道，握緊了手中的釘頭錘。

對此，騎駱駝的女子露出了與之前不同的微笑，在手中凝結出一根由脊椎製成的法杖，回答道：

［所以說，我無法討厭人類啊。］

騎在駱駝上的女人揮舞著拐杖，約安娜被彈開，空中出現了裂痕。

裂痕撕裂了天空，向約安娜襲來，這時約安娜從翅膀中迸發出光芒，將破碎的天空重新連接起來，並揮舞著權杖。

所有人都被這場戰鬥吸引了目光，奧利弗也不例外。

這時，有人從奧利弗身後靠近並開口說道。

「嘿。」

熟悉的聲音。轉過頭，只見一位紅皮膚、黑頭髮的法師，凱文站在那裡。

他滿身塵土，看著奧利弗和他面前倒下的梅林，說道。

「如果沒事的話，能讓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