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8. 降臨 (2)

「呃？」

最初發出的是一聲茫然的驚嘆。

即使親眼目睹了眼前發生的事，仍然難以置信的驚嘆。

「呃呃……？」

第二次發出的是一聲意識到了的驚嘆。

雖然難以置信，但因為親眼所見，所以不得不接受的驚嘆。

「呃呃呃……-啊啊啊啊啊！！」

當意識到這一切後，黛拉修女將斷掉的手臂抱在懷裡，發出了一聲尖叫。

彷彿在表達那遲來的可怕劇痛。

完全可以理解。

手臂不僅僅是斷了，而是肘部完全反向彎曲。

似乎是被懷有惡意的人故意折斷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修女黛拉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發出並非痛苦尖叫而是充滿恐懼的呻吟，環顧四周。

然後她看到了。

她復活的修女們脫離了控制，正在祈禱。

「……願主憐憫我們，願主垂憐我們」

數十具屍體糾纏在一起，它們用多條腿跪下，用多隻手合十，用多張嘴祈禱。

不僅如此。

就在剛才還被冰封住動彈不得的修女們，不知何時已從冰中解脫，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口中誦念著禱文。

「……」

然而，似乎有些不對勁。

教堂內的55名修女，難道不都在看向一旁嗎？

好像旁邊有什麼東西。

奇怪的不止這一點。

顫抖的手和僵硬的表情等。修女們似乎不受自己意志控制地行動著，散發出一種不自然的感覺。

而且這不僅僅是感覺。

「啊……」

黛拉修女的眼中漸漸看到了。

修女們兩側跪著的，強行抓住修女們的手臂，在耳邊誦念禱文的模煳的某種東西。

那是黑暗。人形的黑暗。

那黑暗在修女們的耳邊不斷地低語著祈禱文。

「……」

修女們不由自主地跟著念誦那祈禱文。完全不受自己意志的控制。

「啊啊啊……」

親眼目睹這一切的黛拉發出了比剛才更加凄慘的呻吟。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因為她知道公爵夫人做出了什麼決定。

她決定更換祭品。

從少女們換成修女們，更換降臨人間的肉身材料。

轟隆！！

剛意識到真相，修女們站立的地方就冒出了巨大的冰柱。

熟悉的形態。

令人驚訝的是，由精靈力量製造的冰竟與凱文之前摧毀的祭壇形狀完全相同。

甚至再現了修女墓碑上的花紋和裂痕。

噢啊啊啊……！

黛拉的嵴背一陣發涼，反射性地看向凱文。

心中抱著一絲希望。

然而，那希望與黛拉一生中懷抱的所有希望一樣，瞬間破碎了。

那位紅人魔法師也露出困惑與恐懼交織的表情，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不是他製造的。

覆蓋地下的冰的控制權早已脫離了他的掌控。

彷彿在證明這一點，即使凱文沒有任何動作，冰制祭壇中心仍自行浮現出了符文。

圓形中央倒置的冠冕紋樣。

凱文似乎也對此感到驚訝，目不轉睛地盯著。

嗯？有什麼不對勁。

凱文的目光稍微偏離了這邊。

不是冰制的墓碑祭壇，而是更偏向旁邊……就在黛拉自己的身旁。

讀懂那視線的黛拉像壞掉的木偶一樣僵硬地轉過頭去，看到了。

不知何時包圍自己的人類形狀的黑暗。

「……在您所主宰的世界裡，全知全能的神啊，您一直與我們同在。」

那些人類形狀的黑暗通過漆黑的嘴念誦著禱文，向黛拉伸出手。

就在黛拉想要對他們說什麼的瞬間，

咔嗒-！！

就這樣折斷了黛拉的脖子。

咔嚓-！！

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響起。

彷彿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彷彿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

然而，目睹這一幕的所有人都驚呆了。

黛拉被黑暗抓住，脖子被折斷的景象，以及即便如此仍未死去、仍在掙扎的景象。

被黑暗抓住的修女們因誦讀祈禱文而無法尖叫，但她們為黛拉的死而悲傷落淚。

或者是因為看到了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未來而恐懼。

無論如何，黛拉的死給修女們帶來了巨大的衝擊。然而，受到黛拉之死衝擊的並不僅僅是修女們。

與黛拉對峙的凱文和約安娜也在場。

「……」

「……」

兩人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沉默地注視著脖子折斷的黛拉。

她仍未斷氣，依然活著。

「呃……呃……」

雖然脖子折斷無法發出聲音，但流淌的血淚訴說著她還活著。

那模樣令人無比心痛。

但無情的是，包圍她的黑暗仍在繼續摧殘著她的身軀。

咔嚓！

從將剩下的手臂反方向折斷開始。

咔嚓-咔！

折斷腿關節。

咔嚓咔嚓-！！

肩膀和骨盆也被折斷。

彷彿要將黛拉修女壓縮一般。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黛拉修女的臉龐。

因痛苦、恐懼和悔恨而扭曲得醜陋不堪的黛拉修女的臉龐，在幾經黑暗之手的撫弄後，又恢複成了那位慈祥修女的模樣。

然而，面對這樣的變化，修女們和約安娜、凱文卻只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抗拒、不適和恐懼。

那是一種太過異質而詭異的恐懼。

該怎麼說呢？雖然矛盾，但就像面對著充滿善意的惡意一般。

即便全身骨折被壓縮，黛拉那平靜的表情仍讓人感受到那種矛盾的情感。

充滿善意的惡意。那感覺就像……

呼啦！

照亮內部的火把同時搖曳起來。

與此同時，修女們齊聲停止了祈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誦讀禱文的，是數百年來沉睡的修女們的屍體與骸骨，它們圍繞著修女們，同心協力地祈禱著。

「……誓死護教行善，苦修滅惡斷欲。虔心向主求恩，恆心向善除惡，棄私慾與嫉妒，舍憤怒與怨恨，永世侍奉我主。」

修女們停止了祈禱，但禱文的聲音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發響亮。

這是因為在火炬無法照亮的黑暗中，出現了許多身影在祈禱。

唰——！

什麼東西撕裂的聲音傳來。

修女們不知何時都已脫去了象徵修女身份的黑色修道服，赤身裸體。

如同初生之時。

這實在是令人作嘔至極的場景，但沒有人流露出異樣的神色。

注視著凱文和約安娜的修女們，甚至包括當事人在內。

都被一種比羞恥更強烈的恐懼所籠罩。

死去的修女們圍繞著活著的修女，與黑暗一起再次祈禱。

「……在您所主宰的世界裡，全知全能的神啊，您一直與我們同在。 」

隨著祈禱文，修女們各自朝著祭壇移動。

無論她們是否願意。

變得如出生時般赤裸的修女們，帶著驚恐的表情溫柔地互相擁抱，就那樣。

咔嚓……啪啦！！ 吱嘎……！！！

咚咚咚……啪！！ 咕嚕嚕嚕！！

咔嚓咔嚓！ 吱嘎吱嘎-！！

彼此融為一體。

斷裂的骨頭與斷裂的骨頭相接。

撕裂的皮膚與撕裂的皮膚相嵌。

破碎的肉塊與破碎的肉塊凝聚在一起。

破裂的血管與破裂的血管相互連接。

血與血彼此交融。

修女們化為了一體。

不僅僅是兩三個人，包括黛拉在內的所有修女都互相擁抱著。

那景象既美麗又令人毛骨悚然。

就這樣，修女們向四周噴洒著血肉，逐漸化為一塊巨大的黏土，她們的肉塊和頭髮被鮮血染得通紅。

咔嚓！咔嚓！咔嚓！！

就這樣，化為了一體的56名修女，在血肉破裂、骨頭斷裂的聲音中開始構築新的形態，與此同時，祈禱文依然持續迴響著。

「……為了完成丹尼奧普利德的凈化儀式，我將獻上自己的一切」

轟隆隆——！！

在平靜而莊嚴的祈禱聲中，突然響起一聲巨響。

清醒過來的凱文使用魔法攻擊了包圍他的修女們的屍體。

在凱文製造的冰柱下，數百年來被遺棄的屍體無力地碎裂，開闢出一條道路。

道路一打開，凱文沒有詢問約安娜的意見，就將她扛在肩上開始奔跑。

雖然不能確定，但由於梅林教過他一些東西，他大致能猜到情況會如何發展。

雖然黛拉修女進行的儀式失敗了，但儀式本身並沒有失敗。

雖然聽起來很荒謬，但這是事實。

因為惡魔召喚儀式本身實際上只是一種形式。

召喚惡魔儀式的核心，正是惡魔本人的意志。

即便嚴格遵守儀式的程序，若惡魔不予回應，一切皆為徒勞。

反過來說，即便儀式的形式有些扭曲，只要惡魔有意願，儀式仍可成功。

儀式的主體從黛拉轉移到了惡魔本身。

雖然荒誕不經，但這就是現實。

而面對這荒誕的現實，此刻惡魔正打算親自降臨這片土地。

以作為祭品的少女們和修女們為犧牲品。

驚恐消失的精靈便是明證。

凱文……不，已經超越了人類的範疇。

現在，無論誰來都無濟於事。

因此，凱文選擇了逃跑。雖然不知道是否有意義，但站著等死是不可能的。

必須逃跑。在惡魔降臨之前，儘可能遠離這裡——

-［能請你停下嗎？］

啪。

突然的聲音。空氣在一瞬間停滯，凱文也像被凍住一樣停下了腳步。

這不是單純聽到聲音後的反射性停止。

而是更直接、更絕對的力量，連同空氣一起抓住了凱文的身體。

那是權能。

與人類使用的魔法、黑魔法截然不同的權能。

非人類存在所使用的力量。

作為證據，儘管凱文拚命掙扎想要逃跑，甚至青筋暴起，但他的身體卻無法動彈。

肉體優先於主人的意志，服從了命令。

凱文被允許的只有轉身回到原位，他決定這麼做。

如果只有一個選擇，那麼無論如何也只能去那裡。不如直接面對。

這是童年時學到的道理。

凱文將約安娜放在地上後，轉身看向修女們聚集的祭壇方向。

那裡有一個赤裸的女人。

由56名修女組成的騎駱駝的女人……那景象確實非常怪異。

由多條手臂和腿組成的駱駝腿，

由修女的腹部和乳房組成的腹部，

由修女們的頭髮組成的尾巴，

由祈禱的修女們的上半身組成的側腹，

由修女的背部組成的駝峰，

由修女臉龐組成的駱駝臉龐等等。

由修女們組成的駱駝有著褻瀆般的可怕且令人作嘔的外表，同時卻又擁有一種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美麗。

正因如此，它顯得更加怪異。

然而，這種怪異與騎在駱駝上的主人相比，還是小巫見大巫了。

以除了頭部外身體可怕地摺疊著的黛拉為中心，裸體的修女們聚集在一起形成的女子，披散著染血的頭髮，俯視著凱文和約安娜。

透過黛拉的眼睛。

那樣子既慈愛又令人毛骨悚然。

那種慈愛，就像人們在看一隻可愛的小狗一樣。是的，就是這樣。充滿善意的惡意。

這是一種太過不同以至於無法產生共鳴的、單方面施與的無情慈悲。

就像人對狗那樣。

然而凱文和約安娜並沒有因此感到屈辱。

他們知道，從這位女子身上感受到的無情慈悲並非出於傲慢，而是基於事實。

凱文和約安娜所能做的，即使被恐懼壓倒，也要保持警惕而不下跪。

至少保持意志和尊嚴。

騎駱駝的女子似乎也明白這一點，看著凱文和約安娜微微一笑，然後抬起修女們纏繞在一起的手指，輕輕放在嘴唇上。

彷彿在表示沒有傷害的意圖。

接著，騎駱駝的女子用修女們的手臂組成的手遮住自己的胸口，裝出一副羞澀的樣子。

［哎呀……真不好意思。好久沒來現世，都忘了禮節了。］

騎駱駝的女子通過傳音如此說道。

話音剛落，覆蓋著地下各處的冰層瞬間碎裂，修道院地下恢複了原本的模樣。

碎裂的冰塊像被颱風席捲一般，在騎駱駝的女子頭頂上盤旋匯聚。

隨著冰塊消失，下面沉睡的金絲和雪白蕾絲、灑在地板上的香油恢複了原狀，與破損的修女服一起擺在她面前。

［要去見那位大人，必須遵守禮節才行。］

當騎駱駝的女子稱呼那位大人時，修女們脫下的黑色修女服合為一體，變成了一件巨大的禮服。

那是王族才能穿的古風禮服。

那件長裙如同穿過身體一般自然地覆蓋在騎駱駝的女子身上，閃爍的金線如星光般點綴在裙擺上。

即使親眼所見，也難以相信眼前的景象。

隨著金線密密麻麻地嵌入，由黑色修女服製成的長裙變成了閃耀的金色長裙，潔白的蕾絲環繞裙邊作為裝飾。

完成的長裙。

最後，薄薄地塗抹一層香膏，為長裙畫上完美的句號。

瞬間煥然一新的騎駱駝女子。

她雙手捧起之前收集的頭頂冰塊，將其置於自己的頭上。

冰塊閃爍著冰晶粉末，化作一頂璀璨的冠冕。

由冰製成的王冠。

棺材上方，修女們的手臂如角般升起，形成了蘊含深意的奇特手勢，完成了棺材的構建。

看到這一幕的凱文和約安娜，即使無人告知，也能本能地明白。

惡魔已經完全降臨人間。

［這裡有點悶吧？］

完全降臨現世的她開口說道。

與此同時，她豎起一根食指，瞬間，修女和最深處的墓穴連帶著空間一起從地底升起，摧毀了修道院。

巨大的塵土如花朵般在地面綻放，瞬間摧毀了周圍的一切，塵土中騎在駱駝上的女子說道:

［啊，真是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