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2. 修N們 (3)

帕特爾教大致分為三個階級。

祭司、聖騎士、修女。

而且這三個階級常常被暗中比喻為人體的部位。

頭、手、腳。

雖然不知道是誰做出了這樣的比喻，但不得不說這是一個非常恰當的比喻。

祭司像頭一樣在最高處指揮，

聖騎士像手一樣在中間根據命令行動。

那麼，修女為什麼被比喻為腳呢？

那是因為儘管她們在支撐帕特爾教方面扮演著重要角色，卻仍被認為低於頭和手，受到輕視。被輕視。

「我不這麼認為。」

聖騎士約安娜跟隨德拉修女走在地下通道時說道。

在聖騎士們的護衛下行走的德拉修女聽到約安娜的話，一時停下了腳步。

「……是嗎？」

「是的。」

約安娜帶著真誠的表情，認真地回答道。

事實上，約安娜並沒有輕視修女。

相反，她對修女們懷有與神父和聖騎士不同的敬意，甚至認為她們在某些方面更為偉大。

畢竟，修女們才是真正踐行天父旨意的存在。

她們向鄰人施予愛，撫慰受傷者，幫助跌倒者重新站起，親身實踐著神的愛。

從這種角度來看，神父和聖騎士在真正遵循神的旨意方面則有所欠缺。

或許這是借口，但由於職責的特殊性，他們有時不得不做出違背教義的事情，在這個過程中也必然會有偏離神之教誨的行為。

即便是約安娜本人，也並非例外。

因此，約安娜以不同於祭司和聖騎士的方式尊敬修女們。

雖然表面上不顯眼，但她們向那些底層的人們親自傳播了神的愛。

或許是真心相通，修女露出了微笑。

「謝謝您。聽到聖騎士大人這樣說，我真心感到高興。嗯……如果不會冒犯的話，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請說。」

「聖騎士大人知道修女主要做些什麼嗎？」

「是的，我知道。」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約安娜點了點頭。

「雖然太多以至於難以一一說明，但最具代表性的是幫助困難的鄰居們。無論是貧民窟還是戰場，她們都會親自去尋找需要幫助的人。」

約安娜直指核心，彷彿她對修女們的敬意並非虛言。

正如她所說，修女們最重要的職責就是照顧社會底層需要幫助的人。

無論是孤兒院、貧民窟還是戰場，無論是乞丐、流浪者、孤兒、寡婦還是罪犯，她們都一視同仁。

她們的行為多種多樣，從簡單地分發麵包，到治療、臨終陪伴和安慰。

乍看之下，這些似乎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約安娜深知，修女們所承擔的這些工作正是帕特爾教最大的力量所在。

這不僅是為了傳播神的旨意的教義概念，也是出於現實的理由。

因為修女們承擔了本應由國家負責的社會底層人群的最低福利。

修女們的離開讓各國領導層感到不小的壓力，這足以證明她們的重要性。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真是一個絕妙的比喻。

修女就像人的雙腳。

在身體的部位中，它們位於最下方，沾染最多的塵土，被視為理所當然而常常被忽視。但一旦失去雙腳，人連站立都做不到，只能成為跛子。

也就是說，修女是支撐帕特爾教的基石。

「您很了解呢。」

「因為尊敬她們。」

約安娜以一貫的態度回答道。

看到她的樣子，德拉修女再次微微回頭，露出了微笑。只不過，這次的笑容與之前有些不同。

那種生硬的感覺消失了，似乎變得更加自然了。

黛拉修女帶著更加自然的微笑繼續說道。

「那句話真的讓我很高興。我很少受到這樣的尊重。」

「咦？」

「尊敬和感謝。」

「怎麼可能？聖騎士和祭司們都非常感激修女們的奉獻。」

「啊，當然是這樣。想法和語言是一回事。但事實上，行動上並沒有體現出來。」

「行動？」

「是的，行動。比如說，與其改善我們修女們的惡劣環境，他們總是把我們派往其他服務地點。那些危險而貧瘠的地方。沒有任何商量，以義務的名義單方面地……你知道我是怎麼開始有這樣的想法的嗎？」

「……不。」

「當我聽到與我一同成為修女的同伴們在戰場上犧牲的消息後，我開始思考。為什麼他們口口聲聲說感激，卻不願意照顧我們呢？」

約安娜沉默了。

「後來我了解到，那些死去的同伴們曾發出求救信號。他們說食物已經耗盡，治療傷員的藥物和繃帶也用完了，已經無能為力了。敵軍的炮火即將襲來，懇求我們救救他們。」

約安娜沉默了。

「然而，帕特爾教卻始終置之不理。他們以救援困難、行政上的阻礙為借口，甚至美化說那些傷員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有人陪伴，創造了一個美麗的傳說。」

約安娜再次沉默了。

只是，這一次的沉默與之前的性質截然不同。

如果說之前的沉默是為了傾聽的沉默，那麼這次的沉默則是因為無地自容的羞愧。

如果是過去的自己，她大概也會說出「這是神的旨意」這樣空洞的話，但現在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她似乎能稍微理解修女的心情了。

「……抱歉，我無話可說。請允許我向您的同伴們表示哀悼。」

黛拉修女搖了搖頭，似乎在說沒關係。

「謝謝您。但請不要誤會。我對自己成為修女這件事本身並無不滿。當然，過去確實感到相當失望，但現在不了。一點也不。因為成為修女，我得以知曉世界的真相，也明白了真正的神意。就像一輩子都緊閉的雙眼終於睜開了一樣。」

約安娜微微一驚。她只在內心暗自震驚，不讓任何人察覺。

她之所以跟隨殺害聖騎士的修女而來，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什麼迎接真正的王子，

知曉世界的真相，

領悟真正的神意，

這些言論，作為聖騎士，她無法輕易忽視。

簡直就像是邪教狂熱分子，或者更甚的存在。

所以約安娜假裝贊同修女的主張，順從地跟隨而來。

或許，現在的王國正面臨著巨大的危機。

她必須阻止這場災難，保護奧利弗和弟弟們所在的城市。

突然，

修女停下了腳步。跟隨她護衛的聖騎士和包圍在聖騎士中行走的約安娜也隨之停下。

「看來您並不能完全認同我的話。」

修女突然轉身說道。

她彷彿看穿了約安娜的心思，一語中的。

約安娜本能地意識到，自己無法用拙劣的謊言搪塞過去。

於是她決定直面應對。

儘管這是一個謊言被視為美德的年代，但真相擁有更強大的力量，這是亘古不變的真理。

「老實說，確實如此。有太多內容讓我難以理解。既然無法理解，自然也難以產生共鳴。」

「可您還是乖乖跟來了呢。」

「因為有些好奇。」

「呵呵。您說話的語氣，真像某個人呢。」

約安娜再次心頭一震。

因為她在說完話後，也想起了某個人。

僅僅出於一個好奇心，沒有殺死前來抓捕自己的聖騎士，反而將其俘虜並進行對話的，一個魯莽的黑魔法師。

更令人驚訝的是，一位修女竟然與自己持有相同的觀點。

好奇心愈發強烈。

「我有個問題想問您，您能回答我嗎？」

約安娜放棄了迂迴試探，決定正面交鋒。

修女也表現出歡迎的態度。

「當然可以。不解釋就要求無條件的理解與認同，這也不是我所期望的。那才是真正的欺騙。」

飽含情感的回答。

約安娜開口了。

「您所了解的世界真相，究竟是什麼？」

「您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可能出了很大的問題？突然之間，您是否曾有過這樣的想法？這似乎有些不對勁。比如，在人類所謂的黃金時代，卻有太多人在挨餓、生病。甚至比過去還要多。」

約安娜說話很謹慎。因為她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

當她正式成為聖騎士，接受任務離開這座城市前往另一個城市時，她曾這樣想過。

那裡有許多工廠和富人，但更多的是被遺棄的人。

無論怎麼努力工作，依然有人挨餓、生病，最終被拋棄。

「我曾無數次思考過這個問題。也許是因為我親身接觸過太多這樣的人吧。我實在無法理解，世界如此富足，為何還有如此多的貧苦之人。又為何有人濫用神的名義，侵略他國，讓同為神之子的同胞屈膝投降;戰場上傷員的血肉之軀在腐爛，軍官們卻中飽私囊，偷走藥品。這一切都令我困惑不已。」

修女遊歷四方，以親眼所見、親身經歷為依據，列舉了無數的疑問。

約安娜意識到，她所說的問題並非單一的個案，而是整個世界普遍存在的不公。

那些無法理解、無法接受、也無法解決的，積壓已久的不公。

「就在那時，有人解答了我的疑問。為什麼這些難以理解的事情會發生呢。」

「……」

「據說是因為這個世界被人類的罪惡所污染，以至於無法自我凈化。」

「無法自我凈化……看來這句話里包含了您個人的想法和情感。」

「我不會否認。但這也是事實。聖騎士大人，您難道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嗎？哪怕一次也沒有？」

「……修女您所知道的真相，與神真正的旨意又有什麼關係呢？」

「哈哈哈。您在迴避問題呢。不過，這也是個很好的問題。當然有關係。如果人類污染了神創造的這美麗世界，那神真正希望的是什麼呢？」

終末。

修女的問題讓約安娜想起了這個詞。

如果某樣東西已經損壞到無法修復的地步，那麼購置新的物品也是一種方法。在這個過程中，原有的物品必然會經歷廢棄的命運。

「最後再問一個問題。」

「請說吧。您想知道什麼呢？是想知道如何判斷那是否是神的真正旨意？還是想知道神的旨意將如何實現？我很樂意回答所有問題。因為聖騎士您肩負著重要的使命。」

「那個神的旨意中也包括奧利弗嗎？」

在這個動蕩不安、不知何時會發生變故的時代，約安娜問起了關於奧利弗的事。因為那是最重要的問題。

「呵呵，真是意外的問題呢。而且，這也是一個難以理解的問題……您為什麼要特意詢問已經知道的事實呢？約安娜您也是通過神的使者了解世界的真相的吧？」

修女說道。

與過去已焚之人所說的話一模一樣。

對此，約安娜回答道：

「是的，我知道。」

與此同時，約安娜悄悄對手中握著的鐐銬碎片施加了聖法。

她的手中升騰起溫暖而強烈的光芒，隨後光芒凝聚成骨架，最終化作一把權杖的形狀。

「那位大人，不過是一個名叫奧利弗的普通人而已。」

確認了約安娜意圖的聖騎士們紛紛拔出附有聖法的劍刃，朝約安娜揮去。

嚓嚓嚓唰！

空氣中划過的數道刀刃直逼約安娜。片刻之後，鋼鐵與鋼鐵猛烈碰撞的巨響回蕩，無數鋼鐵碎片在空中四散飛濺。

約安娜用聖法製造的釘頭錘粉碎了從四面八方襲來的刀刃。

儘管如此，聖騎士們並未退縮，舉起盾牌擋在約安娜面前。

正如他們一生所受的訓練那樣。

約安娜也依照她一生的訓練，揮舞釘頭錘粉碎並擊飛了擋在前方的障礙。

約安娜和德拉修女之間空無一物。

約安娜徑直衝向修女，揮動釘頭錘。

砰——！

修女徒手粉碎了那釘頭錘。那是用神所賜予的聖法所製造的釘頭錘。

不，不僅如此。就連約安娜體內的聖法也消失了。

令人驚訝的是，約安娜所擁有的聖法竟然在修女的手中閃耀著光芒。

「您不感到驚訝嗎？」

修女凝視著從約安娜那裡奪來的聖法，彷彿在品味般地說道。

「通常人們都會感到驚訝。當神賜予的聖法被如此輕易地奪走時。呵呵……真是愚蠢啊。其實這根本不是神賜予的力量。聖騎士大人您知道嗎？」

這時，被奪走聖法而倒下的約安娜站了起來，說道。如今的約安娜，已經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女人。

「你……真像啊。」

「……？」

「你和那些自以為是神的祭司們，看起來真像。」

「哈哈……這個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