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8. 最黑暗的時刻 (2)

這是什麼……？這種陌生卻又暢快的心情是？

世界，世界原本就是如此黑暗的嗎？

世界原本就是如此渺小的嗎？

光芒……竟是如此微弱的嗎？

原來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原本不是這樣的……

不……光芒……

原本的光芒……

光芒……

啊……

……

…

已經完全變白的頭髮。

更加漆黑的雙眼。

破損的皮革面具下，露出一張稚嫩的孩童臉龐。

面對這難以形容的景象，所有人都沉默了。

士兵、魔法師、聖騎士、祭司、國王，甚至連構成森林的樹木和一片草葉、一粒沙子，彷彿都不敢打擾這一刻，全都沉默不語。

唯一能聽到的，只有那空虛的笑聲。

因此，那笑聲比任何寂靜、任何詛咒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笑聲停止後，傳來了說話聲。

「原來如此。從一開始，我就是……」

實際上，能聽清內容的人寥寥無幾。

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奧利弗。

戴著破損皮革面具的奧利弗，朝著笑聲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

奧利弗轉過頭，舉起了被燒焦的右臂。

他的食指伸展開來。

在食指的末端，站著吹笛人。

［＊Deny＊］

奧利弗對正在說話的吹笛人說道。

吹笛人閉上眼睛，緊緊握住懷中的笛子，一陣微風掠過他的身體。

前進。前進。前進……

那一刻，包圍奧利弗的同伴、士兵、魔法師、聖騎士、國王、祭司，甚至亡者們，都毫無表情變化，無聲地停下，以比世上任何人都安靜、平靜的方式感到震驚。

吹笛人如塵埃般……不，連塵埃都沒有留下，彷彿分解般消失了。

「……」

「……」

「……」

如同灰燼在火焰中飄散，如同字跡被橡皮擦去，吹笛人就這樣消失了。

即使親眼所見，也難以相信這超乎現實的景象。

然而，有一種本能讓人們明白。

那並非普通的攻擊。

那甚至不是攻擊，而是一種宣告。

同時，那也並非殺戮。

那甚至不是殺戮，而是字面意義上的否定。

是對吹笛人這一存在本身的否定。

雖然原因不明，但此刻在場的所有人，無論身份高低、個人成就、力量強弱，甚至生死之別，都能本能地感受到。

眼前的存在，否定了吹笛人這一存在本身。

他做出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難以理解的行為。

然而，這種行為不僅僅影響了吹笛人。

不幸的是，在奧利弗所指的方向，吹笛人的背後，微風吹過的直線上，無數的人像吹笛人一樣，連一絲塵埃都沒有留下就消失了。

僅僅因為他們在那裡。他們與吹笛人被捆綁在一起，他們的存在本身被否定，消失了。

這有些……不，絕對是不合理且單方面的行為。

但看到這一幕的人和逝者中，沒有一個人對此感到憤怒或抱怨。

因為他們沒有獲得允許。

他們甚至像被釘在照片里一樣站在原地，既不能因恐懼而顫抖，也不能哭泣。

因為他也沒有得到允許。

他們唯一被允許的就是站在這裡，因此，圍繞在奧利弗周圍的無數人和亡者只是靜靜地站著，彷彿他們原本就在這裡。

像裝飾品一樣。像雕像一樣。像樹木一樣。

時間彷彿流逝了千年萬年，奧利弗凝視著吹笛人曾經所在的位置，抓住了臉上覆蓋的皮革面具。

嘶啦。

奧利弗撕下破損的皮革面具，扔在地上，然後慢慢地、非常緩慢地轉過頭，環顧四周。

那一刻，如同被定格在照片中一般，站著的人們和亡靈們都一動不動，彷彿被什麼所迷惑，開始低頭行禮。

「啊，啊……啊啊啊……」

第一個跪下的是數百年來在森林中徘徊、飽受痛苦的亡靈們。

既非生者亦非死者的他們，拖著殭屍般搖晃的身體，與野獸和樹木混雜的軀體，儘可能恭敬地向奧利弗行禮。

膝蓋、額頭、臉和手拚命地貼在地面上。

生者們也不例外。

「啊啊啊…………·」

聽到吹笛人召喚的樂師們的旋律，失去視覺、聽覺和語言能力的軍人們，唯獨能感受到奧利弗的存在，他們比任何人都拚命地叩拜著。

有人雙膝跪地，手掌貼地，額頭緊貼地面，

甚至有人整個身體緊貼地面，雙手掌心朝天，如同崇拜般叩拜。

那樣子彷彿在用身體訴說著眼前的存在是多麼偉大，而自己又是多麼卑微。

即便是魔法師，也像白楊樹一樣渾身顫抖。

「……啊啊。」

聖騎士們也不例外。

「……」

曾發誓只向父親屈膝的聖騎士們，如同昔日為成為聖騎士而宣誓時一般，將武器置於地面，單膝跪地，念誦著連自己也不明所以的禱文。

並非出於頭腦，而是身體的驅使。

那禱文如傳染病般在跪拜者間口口相傳，轉眼間便低聲瀰漫了整個森林。

那場景既神聖又褻瀆，既虔誠又虛偽。

在那神聖與褻瀆並存，虔誠與虛偽交織的景象中，奧利弗繼續環顧四周。

彷彿在尋找什麼，又似在審視什麼，如同在欣賞，又如同在評判。

當奧利弗的目光緩緩掃視周圍一圈時，他那面具般的臉龐上隱約流露出明確的情感。

那是疑問。

就像長大後再次看到兒時視若珍寶的破舊玩具一樣。為何曾經如此珍視它，那種疑問。

儘管奧利弗的面容沒有變化，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種情感。

然後，這種疑問化作了行動。一直靜靜站立的奧利弗邁出了腳步。

……！

雖然只是一步，但周圍的空氣卻變得如鉛般沉重。

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身上一樣沉重。

而且每當奧利弗邁出一步時，這種感覺就愈發強烈。

「呃啊……！！」

作為證據，人們從口、眼、鼻、耳中噴湧出鮮血。

如同隨時可能爆裂的水球一般。

但奧利弗毫不在意，繼續邁步前行。

……！！

…………·！！！

…………………！！！！

………………………！！！！！

即使內臟被碾碎，嘔出鮮血，眼球爆裂，肉體本身都扭曲變形，奧利弗也毫不在意，一步一步地向前邁進。

然後他停了下來。

在盡頭處，仍然站立著大陸中央的國王們和羅德里克祭司。

只是有所不同的是，國王們是因為身體僵硬而無法跪下，而羅德里克則是沒有跪下。

因為他是大祭司。

儘管接觸了末世論而失去了信仰，目睹了世間的汙穢而失去了信念，甚至因此萌生出人為扭轉末日的褻瀆想法，但羅德里克是聖皇座下守護世界秩序的樞機主教，所以他並未屈膝。

因為那是他最後的良心與驕傲。

因此，即使羅德里克此刻想要跪下祈求憐憫，他也沒有那樣做。

然而，與擁有自我意志的羅德里克不同，那些在無盡的恐懼中漂泊、身體僵硬如石的國王們，在恐懼的源頭逼近時，早已忘記了王者的體面、自尊與驕傲。他們涕泗橫流，匍匐在奧利弗的腳下，叩首哀求。

「神、神、神啊……」

「啊啊啊啊啊……」

「神啊神啊神啊神啊神啊。」

他們和逝者、普通士兵、一生修鍊的隨軍法師、終生服役的聖騎士一樣，將臉埋在地上，向奧利弗低頭，如同崇拜神明一般。

而奧利弗對待他們一視同仁，連目光都不曾給予。

就像對待路邊的石頭和螞蟻一樣。

因為他們真的如同石頭和螞蟻一般。

太過渺小和微不足道……

因此，奧利弗的目光轉向了相對不那麼微弱的光芒。

儘管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都在流血，卻依然憑藉自己的意志拒絕下跪的魁梧男子。

奧利弗抬起了腳。

咔嚓。

他踩了下去。

在奧利弗踩下的地方，一個趴在地上的士兵變成了紅色。

他的名字是約納斯。

他是一位老婦的兒子，一位女性的丈夫，也是三個孩子的父親。

咔嚓。

奧利弗再次抬腳邁出步伐。

一位隨軍魔法師變紅了。

他的名字是馬克斯。

他是大陸中央一個古老魔法家族的族長，懷揣著在大陸中央復興魔法的願望。

奧利弗再次抬腳邁出步伐。

一位聖騎士變紅了。

他的名字是大衛。

他在一個偏僻的小村莊長大，因目睹了幫助他們的修女而立志成為聖騎士。他是村莊的驕傲，也是希望。

奧利弗再次抬腳邁出步伐。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每一次，維爾納、阿爾敏、比利、貝托洛等人都會變紅，變紅的他們融合在一起，變成了一條紅地毯。

「啊……」

有人呻吟了。他的呻吟中夾雜著恐懼與悲傷。

一這既不是可怕的事，也不是悲傷的事。只是他們的時刻來得稍早了一些罷了。

這不過像是提早吃午飯一樣的事。

「啊……」

即便是國王也不例外。

在奧利弗看來，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咔嚓。

奧利弗將一國的國王也變成了紅地毯，站在了樞機主教面前。

樞機主教拚命站著，流著鮮紅到幾乎發黑的血。

看他顫抖的雙腿，似乎撐不了多久，但這對奧利弗來說並不重要。

無論樞機主教如何努力，懷著怎樣的意志，對奧利弗來說都沒什麼區別。

重要的是行為本身。

奧利弗以令人恐懼的空洞眼神注視著樞機主教。

嗖……

凝視著的奧利弗緩緩舉起了手。

就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樞機主教的瞬間。

「奧利弗！！」

有人呼喚了奧利弗。

是聖騎士約安娜。

「奧利弗！！」

約安娜喊道。

不是出於任何想法或意志，而是出於本能。

一種必須阻止奧利弗的本能。

當約安娜喊出聲的那一刻，彷彿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一種壓迫感籠罩了她。

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感到噁心欲嘔，呼吸困難。

但與奧利弗的目光相比，這些都不算什麼。

當奧利弗轉過頭看向約安娜時，她感到世界彷彿停止了，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她立刻有一種想要跪下來，把頭埋進土裡的衝動。

但約安娜咬緊牙關，努力否認這種衝動。

因為……因為奧利弗，她所認識的奧利弗，不會希望她這樣做。

因為那不會是真實的他。奧利弗。那個奧利弗——

「——啊。」

約安娜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向上帝祈求力量和勇氣，不知不覺間，奧利弗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他只是輕輕抬起一隻腳，沒有任何預兆或聲響，就來到了約安娜面前。

彷彿物理距離對他毫無意義。

奧利弗用空洞的眼神凝視著約安娜。

「神啊……」

那雙眼睛與過去的奧利弗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過去奧利弗的眼睛也曾顯得空洞無物，但其中顯然蘊含著對人性之美的好奇與希望。然而，如今他的眼中只剩下對微不足道之物的情感，以及被這些事物所束縛的自我質疑。

就在這時，

奧利弗那彷彿能洞穿約安娜靈魂的目光微微轉向了一旁。

約安娜明白奧利弗看到了什麼。

那是站在她身旁的弟弟。

奧利弗的嘴角微微抽動。

與此同時，他的手也開始移動。

約安娜和她的弟弟卻紋絲不動，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就在奧利弗伸手的瞬間，

一道白光閃過，

在奧利弗和約安娜之間，有人擋在了他們面前。

「……果然如此。」

那是滿身塵土的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