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3 / 755 · 天才術士 601~700

669. 最黑暗的時刻 (3)

世界正在縮小。

雖然從物理上來說並沒有縮小,但世界確實在變小。

這要歸功於魔法與科技的發展,以及工業革命。

魔法與科技的進步帶來了鐵路、飛艇、空間傳送魔法等交通工具的飛速發展,工業化的生產力將這些傳播到世界各地。

因此,雖然世界的規模與過去相同,但實際上卻縮小了不少。

由此帶來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

人們的生活圈比過去擴大了許多,一天之內就能輕鬆往返於城市之間,而曾經只有少數人才能享受的旅行,如今也能被更多人體驗。

作為證據,每個周日人們都會去郊外鄉村或湖邊野餐和戲水。

不僅如此,與過去需要一周時間才能聽到鄰村消息不同,如今不到一天就能知曉世界各地的新聞。

因此,蘭達也立刻得知了跟隨秋祭司渡海而去的伐木工戴夫要去討伐吹笛人的消息。

當然,這是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

一個非常、非常重大的消息。

這怎麼可能不是呢?

畢竟,他可是蘭達最出色的解決師,同時公開擁有魔塔法師的雙重身份。再加上他拯救了蘭達,獲得了英雄的稱號,如今竟要以一己之力對抗連國家都聞風喪膽的吹笛人。

那還是在吹笛人入侵蘭達後不久的事。

這對於剛剛恢複穩定的蘭達來說,再次動蕩也毫不奇怪。

因為解決師戴夫,也就是魔塔的法師傑農,現在正是擁有如此影響力的人物。

儘管稍微修飾了一下,但他獨自一人救出王子,拯救了整個蘭達城,這是不爭的事實。

因此,蘭達再次變得喧囂起來。

不僅是蘭達的統治階層,如市議員、資本家、法師、企業家,還有工人、解決師、黑魔法師、貧民等底層民眾也是如此。

這並不奇怪。

因為貧窮卻對蘭達充滿自豪的他們,僅僅因為與戴夫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就莫名地感到了一種優越感。

因此,人們可以毫無理由地談論戴夫。

然而,與下層階級不同,城市的統治階級更加嚴肅地對待這個問題。

與下層階級不同,他們擁有更多,需要保護的東西也更多,對他們來說,戴夫與吹笛人的衝突就像一場交通事故。

一場嚴重到需要召開緊急會議的事故。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組織就是市議會和魔塔。

雖然形式不同,但它們都與戴夫直接相關。

市與魔塔合作,全力支持創建專門研究黑魔法的布萊特學派,就是最好的證明。

然而,這樣的戴夫卻跟隨副祭司離開,並突然親自宣布要打倒吹笛人。

再次強調,這是一個巨大的消息。

如果,那個戴夫被吹笛人殺死的話,那麼以他為代表的城市治安和魔塔的威信將會如何,實在是難以預料。

即使反對也是個問題。

雖然可能性很低,但如果傑農打敗了吹笛人,那同樣也是一場災難。

因為這意味著蘭達將不得不面對一個打敗了怪物中的怪物——吹笛人的怪物。

當這樣的畫面在腦海中浮現時,統治蘭達的執政者們心中產生了一個疑問。

那就是,我們真的能夠承受打敗吹笛人的存在嗎?這個根本性的疑問。

答案比想像中來得更快。

「不可能。如果說承受只是讓他在此生活的話,那還可行,但若要動用強制力將其制服,那是不可能的。」

「吹笛人已經顯露出連蘭達的武力都無法奈何。如果伐木工戴夫擊敗了吹笛人,自然可以得出結論,他也無法應付。」

「不,更加危險。吹笛人因其邪惡行徑最終孤身一人,但樵夫戴夫已經擁有自己的勢力。而且他還在加洛斯擴大影響力。這樣的他若擊敗了黑魔法師界的傳奇吹笛人,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你是說,像蟑螂一樣遍布的黑魔法師們會以他為中心聚集起來嗎?」

「是的。」

「難道……真的會這樣嗎?」

「壓倒性的力量就是那樣的!別想得太複雜。就像蘭達因為富有而吸引富人和企業一樣。壓倒性的力量會吸引力量。」

「嗯…·至少值得慶幸的是戴夫沒有那樣的野心吧?」

「瘋話!就算他本人沒有意願,周圍的人會坐視不管嗎?樹枝搖晃不是因為樹本身,而是因為風。更何況…·把這座城市的命運寄托在一個人的善意上,這難道是理智的態度嗎?」

「那你說該怎麼辦?」

「不是沒有。這座城市裡有一個唯一能對抗那種存在的存在。」

「難道…·?」

「沒錯。檔案館。召喚他吧。」

「他現在不是正專註於修復城市出現的裂縫嗎?…·他說過除非萬不得已,否則在事情結束前不要叫他。」

「現在就是那個關鍵時刻了。更何況戴夫是他的弟子。也許他早已預料到這種情況。」

議員們以沉默表示贊同。大家都謹慎地沒有提及此事,但心裡都明白。

戴夫是檔案館的弟子。

然而,之所以沒有提起這件事——

「——更重要的是,他也對這次事件負有責任。最初在大災難之上建立蘭達的是檔案館,不是嗎?蘭達真正的主人。他也是這個問題的當事人。」

確實如此。

數十年前,在大災難之上建立的蘭達,據說是由許多富有挑戰精神的資產家和魔法師等合力建造的,但正如世間所有事情一樣,真相與傳聞相去甚遠。

他們確實合力建造了蘭達,但在其核心,是檔案館的存在。

準確地說,是現任檔案館的師父,前代的檔案館。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為了抹去大災難的痕迹並建立城市,檔案館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

大多數人對此一無所知,是因為當時檔案館徹底隱藏了自己的存在。

知道這一事實的,只有市議員在內的魔塔高層以及一些資本家巨頭。

然而,他們對此毫不在意。

儘管檔案館為建立蘭達做出了最大貢獻,並在之後的成長中提供了巨大幫助,但他們卻極少行使自己的權利。

因此,市議員、大資本家以及少數魔法師,儘管知道檔案館的存在,仍然將這座城市視為己有。出於同樣的理由,他們也考慮召喚檔案館,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以及該如何應對。

當然,市議會的這一計畫在付諸實施之前就宣告失敗了。

就在傑農·布萊特與吹笛人交戰的消息傳來後不久,蘭達地下突然遭到了一支大規模軍隊的入侵。

一支由屍體組成的軍隊。

黑手的手指。珀佩特的入侵。

「該死!增援!!增援!!」

在以陰霾天氣著稱的蘭達,一個難得晴朗的日子。

負責蘭達防禦的主要設施中,一名士兵急切地請求增援。

請求支援的原因是裝備了最新軍用武器的殭屍從下水道傾巢而出,攻擊了主要的防禦設施。

然而,蘭達防衛軍和安全局未能對此做出適當應對。

因為從城市地下下水道的各處湧出了規模難以估量的殭屍。

因此,蘭達的各支防衛軍彼此無法支援,孤立無援,疲於應對如潮水般湧來的殭屍群。

而且,防衛軍以外的魔塔、傭兵公司、犯罪集團等擁有武力的其他組織也面臨同樣困境。

彷彿洞悉內部情況一般,殭屍軍隊和屍體人偶同時精準無誤地攻擊了各組織的主要設施。

正在封印城市地獄裂縫的梅林目睹了這次入侵,不由得大吃一驚。

順帶一提,他並非因入侵的規模而震驚。

身為檔案館的梅林,早已知道珀佩特擁有如此強大的武力。

珀佩特不僅擁有與城市抗衡的力量,甚至能與整個國家對抗。

乍一聽,這故事似乎荒誕不經,但仔細想想,卻又是理所當然的。

珀佩特已經活了數百年。更準確地說,是從黑魔法誕生之初一直存活至今的存在。

這意味著珀佩特的個人歷史不僅超越了城市,甚至跨越了整個國家。

如果一個存在擁有堅定的目標,並在這漫長的歲月里堅持不懈地努力,那麼顛覆一個國家也並非天方夜譚。

梅林之所以感到驚訝,正是因為珀佩特動用了這種力量。

無論力量多麼強大,一旦使用它,就會產生反作用。這是世間的法則。

當然,珀佩特也不可能不知道這個事實。不,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正因如此,他才在數百年來一直隱藏著這股力量並行動著。

然而,這樣的他卻突然展現出了那股力量。

這是減少自己選擇餘地的極端行為。

梅林推測著這一行為背後的意圖。

起初他以為是想利用蘭達身上出現的地獄裂縫。

因為他確實看到屍體人偶試圖接近那道裂縫。

「呃…·可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W區。在那片區域一座破敗的福利院屋頂上,珀佩特問道。

殭屍軍隊的襲擊和珀佩特的攻擊使得各處都布滿了傷員和屍體。

剛剛到達的梅林回答道。

「太明顯了…·如果你真的瞄準了裂縫,我想你會用其他方式接近的。更重要的是,你不可能如此魯莽地強行入侵。」

轟隆隆!!!

梅林話音剛落,晴朗的天空上恰好被一道從遠處噼下的巨大閃電所籠罩。

那是梅林的導師,同時也是莫爾尼爾學派的前任大師托馬斯·尼爾森的閃電。

剛才那一記閃電,將空中的屍體人偶與地面上的殭屍大軍全都化為了灰燼,而緊接著,又一道閃電噼了下來。

珀佩特的屍體人偶跨越多個空間突然出現,如同閃電般噼下。

梅林通過魔力感知能力確認托馬斯受傷了。

「嗯……我倒不覺得這有什麼魯莽的?不過是教訓一下自以為是的小鬼罷了。」

「……」

「已經擊敗了五位原大師,還有三位冠位師。檔案館大人是否考慮從魔塔開始救援?」

「如果允許我帶走這位先生,我將欣然接受。」

梅林指了指身後癱坐的老人。

那位老人是貧窮兄弟福利院的院長坎特,儘管遭到珀佩特的襲擊,他並未驚慌失措,反而集中精神,專註地聽著梅林與珀佩特的對話。

珀佩特拒絕了梅林的提議。

「抱歉,這恐怕不行。我還有事要辦。」

「你解開吹笛人的枷鎖就是為了這個嗎?」

「怎麼可能?我還沒那麼魯莽。」

「那你為什麼要做這種瘋狂的事?你到底在做什麼,真的不知道嗎?」

梅林憤怒地說道。

這是成為檔案館後難得一見的情景。由此可見他對珀佩特的行為有多麼憤怒。

難道,他的目標是坎特。

就算是不明真相的人或許會這麼做,但一個知道內情的人竟然也如此行事。這讓他無法不感到憤怒。

「就當是孤注一擲吧。既然他違背了與吹笛人的約定,那麼他也有可能違背與我的約定。我們需要新的安全保障。」

「新的安全裝置?不過是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絞索罷了。」

「反正末日這種難以理解的事情終將到來,何必在意那些?我只是做出我認為最好的選擇罷了。」

隨著珀佩特的回答,梅林和坎特周圍的空氣扭曲了,從中出現了大量的屍體人偶。

有衣衫襤褸、鬍子拉碴的屍體人偶,也有穿著華麗西裝的屍體人偶,還有穿著軍裝、異國服飾的屍體人偶。

每個屍體人偶都有鮮明的個性,他們的共同點是各自手中都拿著一本書。

「檔案館……」

坎特望著憑空出現的屍體人偶,暗自驚嘆。

坎特領導著一個名為窮苦兄弟會的情報組織,他的經驗告訴他,這些屍體人偶都是檔案館。

「獨自……」

「全部……」

「承擔……」

「自己……」

「有嗎?」

珀佩特藉助屍體人偶-檔案館的嘴,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了一個完整的句子。

彷彿在與某種類似人的東西打交道,甚至感到一種奇怪的不適。

不尋常的氣氛。沉默的梅林開口了。

「你知道嗎,珀佩特。」

「……?」

「我曾一度以為自己是天才。一個將永遠載入史冊的天才。」

「…·我承認。我也見過你。你年少時就已經超越了成年的魔法師,青年時期更是憑藉個人的魔法和學識,以力量統一了五個元素學派。你是我數百年來見過的人類中屈指可數的天才。」

「沒錯。所以我認為自己可以為所欲為。我相信自己有這個權利,也相信這對世界有益。僅僅憑藉這份信念,我做了人類不該做的事。」

梅林回想起了自己過去的罪孽。

「呵…·聽你的口氣,現在似乎不這麼認為了。」

「是的。諷刺的是,當我成為檔案館後,我才意識到那是錯誤的。」

「你想成為檔案館的原因是什麼?」

「我想知道一切。為了成為最優秀的人…·然而,我所知道的只有我的愚蠢和罪惡。」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也許,這就是你和我之間的區別。」

「……」

「無論如何,我成為檔案館後所學到的唯一事實就是我的愚蠢存在。儘管如此,有一個不變的事實。」

「什麼?」

「我是歷代最強的檔案館。」

梅林話音剛落,衰老的梅林體內釋放出足以扭曲空氣的龐大魔力。

僅憑這股魔力,破碎的建築便開始搖晃,但令人驚訝的是,那狂暴的魔力像有生命一般,極其自然地保護著坎特。

坎特的安全得到保障後,梅林立刻準備行動——

-!

那一刻,從大海彼岸傳來了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只有檔案館才能感知到的危險信號。

珀佩特似乎也察覺到了,露出了微笑。

「看來……」

「末日……」

「比預期……」

「來得更早……」

「我們得……」

「先從那邊……」

「開始行動,不是嗎?」

屍體人偶一句接一句地念叨著,目光緊盯著坎特。

銳利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直指坎特。梅林沉默不語。

這時,一直靜靜注視著梅林與珀佩特對話的坎特,用平靜的聲音問道:

「……是關於奧利弗的事嗎?」

梅林再次沉默。

「請說吧。」

將沉默解讀為肯定的坎特向梅林請求道。

「請不要擔心我,去吧。為了那個孩子。」

「……事情並非如此簡單。如果你出了什麼事,後果不堪設想。」

「如果現在不走,立刻就會出事了。」

珀佩特插入了梅林和坎特的對話。

雖然說得沒錯,但梅林仍然猶豫不決。

稍有不慎,可能就會失去阻止末日的手段。他無法承擔這樣的後果。

梅林本想無論如何都要帶坎特離開,但眼前的檔案館讓他無法忽視。

那些曾經代表各個時代的偉大魔法師,也是罪人。

梅林自信能夠擊敗他們,但在如此緊迫的情況下,他難以保證。尤其是當他還有需要守護的東西時,更是如此。

在那既似剎那又似永恆的煩惱持續之際,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努力工作的你,離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