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8 / 755 · 天才術士 601~700

663. 黎明 (6)

未能享受到工業化紅利的大陸中央。

其中最偏遠的、幽深茂密的森林深處。

一個男人靜靜地坐著。

「……」

他有著普通的身高和體型,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

畢竟已經活了幾百年,無論什麼樣子,看起來比實際年輕都是理所當然的吧。

他似乎是旅行愛好者,雖然衣物陳舊磨損,但依舊整潔地穿著精心打理的旅行服、披風和長靴。

然而,他的旅途似乎並不順遂,曾經可能洋溢著微笑的臉龐上,笑容已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絲殘存的痕迹。

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陰森與不快。

他雖有人形,卻給人一種並非人類的微妙疏離感。

因此,儘管男子外貌俊朗,卻讓人難以靠近。

如果知道他曾是數百年來綁架無數、單槍匹馬摧毀軍隊、顛覆眾多王朝、甚至殺死檔案館的吹笛人,恐怕更會讓人望而卻步。

這時,一個看起來大約13歲的少年走近那個男子,想要跟他說話。

「咕咚……」

順便說一下,少年出身於孤兒院。這意味著他比普通的孩子更加機敏,也更早地了解了這個世界。

也就是說,少年知道眼前的男子就是吹笛人,更進一步說,他也知道他們是被這個男子綁架的。

這裡的「他們」指的是包括他自己在內的這片森林中的數百名孩子。

這些孩子因為恐懼、飢餓和口渴,無力地倒在了森林的中央。

「哆嗦哆嗦……」

少年顫抖著四肢,站在了吹笛人的面前。

被遺棄在森林裡的孩子們都屏住呼吸,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幕。就在這時,吹笛人開口了。

「發生什麼事了?」

閉著眼睛坐著的吹笛人向走近自己的少年問道。

聽到聲音,少年嚇了一跳,四肢又開始顫抖。

被吹笛人迷惑時看到的可怕景象掠過腦海,各種擔憂湧上心頭。

他會打我嗎?會詛咒我嗎?會殺了我嗎?

各種擔憂和恐懼侵襲著大腦,使頭腦變得一片空白。

真想立刻癱坐下去……就在這時,少年勉強打起精神,回頭看了一眼。

那裡有許多和他們一樣被綁架的孩子,其中還有比自己更小的孩子。

更小的孩子們。

少年努力活動僵硬的下巴,擠出了勇氣。

一無所有的孤兒的勇氣。

「那,那,那個……請問?」

「說吧。」

令人驚訝的是,原本閉著眼睛、一臉疲憊地坐著的吹笛人竟然回應了少年的話。

對話竟然成立了。甚至他的聲音還帶著幾分溫和。

很難相信這是一個親手綁架了數百名孩子的人。

少年鼓起了一些勇氣。

「那個……能不能放了這些孩子?」

少年用擠出來的聲音說道。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幸運的是,吹笛人傾聽了少年的話。

「你也是個孩子啊。」

「比我更小的孩子們……我的弟弟妹妹們……」

少年說出了自己鼓起勇氣的理由。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拚死一搏。

那是為了懇求至少放了他的弟弟妹妹們。

「是你姊姊教你這麼做的嗎?」

「什麼?」

「那位聖騎士。我是問,她有沒有教你要保護弟弟妹妹們。」

少年無言以對。

因為吹笛人的話是對的。

阿魯克孤兒院的驕傲——約安娜確實這樣教導過他。

她讓他在她不在的時候保護好年幼的弟弟妹妹們。她說,這就是家人。

少年欣然答應了。

約安娜是阿魯克孤兒院的驕傲。

在成為聖騎士之前,她像大姊姊一樣守護著大家;成為聖騎士後,她證明了像他們這樣的孤兒也並非被遺棄之人,而是受到祝福的存在。

這樣的她的教誨,又怎能拒絕呢?

至少對少年而言,她的話如同聖經與真理般神聖。

比生命更珍貴的人生指南針。

正因如此,少年雖年幼,卻能與吹笛人對話,創造了奇蹟。

若非近乎瘋狂的意志,又怎能做到?

這時,吹笛人提出了疑問。

「真是傻瓜啊,竟然想照搬她的話。」

「我、我才不是傻瓜!」

少年氣急敗壞地反駁道。

周圍的孩子們無聲地感到震驚,但無可奈何。約安娜的神聖性受到了侮辱,這是自然的反應。

幸運的是,吹笛人並沒有對少年的態度生氣。他只是繼續對話。

「為什麼要生氣?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你以為那個聖騎士真的像她說的那樣過著理想的生活嗎?」

「當然!」

「不,你真是個愚蠢的孩子。你的信仰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懦弱、醜陋、不負責任。就像拋棄你的親生父母一樣。」

「你撒謊!」

「我沒有撒謊。那個聖騎士也漠不關心可憐孩子的生死。她利用你們作為擋箭牌。你覺得我的話像謊言嗎?」

「……」

少年無法否認吹笛人的話。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他本能地感到那話是真的。

感到這種情緒的似乎不止少年一人,阿魯克孤兒院的孩子們都半出神地聽著。

彷彿,世界崩塌了一般。因為約安娜是他們的信仰。

吹笛人對著這樣的孩子們問道。

「那你們為什麼還要活著?反正也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不是嗎?」

「……有的。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說謊。你知道沒有的。孤兒院被毀了,院長也跟死了沒什麼兩樣。你不是都看到了嗎?即使身體的自由被剝奪了,但你還是能看到和感受到一切。」

少年的雙眼濕潤了。那話確實是事實。

當笛聲響起的那一刻,包括少年在內的孤兒院孩子們彷彿變成了玩偶,雖然失去了身體的自由,但一切都能看到和感受到。

他們目睹了看似無敵的英雄約安娜慘遭攻擊而昏厥,院長阿梅琳被吹笛人變成樹木,以及與他們玩耍的魔法師哥哥的身體被刺穿的景象。一切都清晰地映入了他們的眼帘。

然而,最令他們印象深刻的是,與院長一起照顧他們的老師們搖著頭,背棄了他們的情景。

當這段因太過震撼而被封存的記憶再次浮現時,少年的內心掀起了波瀾。

那不僅僅是單純的恐懼。

那是超越死亡的存在的否定。

吹笛人繼續動著舌頭。

「就算回去,也沒有人會歡迎你們。反而會迫害你們。我親眼所見。」

「……」

「以前我放走了一些孩子,結果被同村的大人活活打死。他們說,被拐走後又活著回來的孩子是不吉利的。」

「騙人……」

「沒錯,是騙人的。他們不是因為孩子不吉利才殺死的,只是為了發泄憤怒。自己的孩子被拐走而死,卻看到你們這些孤兒活著回來,心裡窩火……明明沒保護好自己孩子的是他們自己。」

少年再次無法否認。

吹笛人的話這次也是事實。

這裡的大多數孩子都來自城市和鄉村,都是被父母拋棄的孩子。

當孩子們被笛聲吸引出來時,明明可以阻止卻沒有阻止。沒有比「無視」更合適的詞了。

吹笛人用現在的絕望處境作為盾牌,將曾經努力無視的殘酷真相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孩子們眼前。

如此平靜。正因如此,才更加痛苦。彷彿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彷彿被拋棄、被無視是如此自然的事。

吹笛人繼續說道。

「所以放棄吧。反正你們無處可去,也無法獨自離開這片土地。你們唯一的出路就是等待有人來救你們。當然,無論你們如何呼救,也不會有人聽見。」

「……」

「所以不如放棄,讓自己輕鬆些。反正我們很快都會迎接死亡,就當輪到自己了吧。」

面對平淡卻可怕的事實,孩子們的表情都變了。

因飢餓、乾渴和對死亡的恐懼而扭曲的臉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表情的絕望般的認命。

放棄所有希望,最徹底的絕望。

就在孩子們即將被認命吞噬的瞬間,一個孩子大喊了起來。

那是阿魯克孤兒院的一個學生,一個男孩。

「騙人!」

那喊聲近乎於哭鬧,除了憤怒什麼也感受不到,空洞的吶喊。

然而,那聲吶喊讓正準備放棄一切的孩子們轉過頭來。

「姊姊一定會來救我們的!她說過會來的!!她答應過的!!!」

孩子像個孩子一樣,哭著耍起了脾氣。

雖然看起來有些狼狽不堪,但在那模樣中,孩子們空洞的眼神中開始閃現出希望的光芒。

看到這一幕,吹笛人睜開眼睛,第一次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孩子們吃了一驚。

吹笛人走到他們中間,站在了那個纏著繃帶的孩子面前。

包括少年在內的孩子們試圖阻止,但雙腿卻動彈不得。

然而,又有誰能責怪這些孩子們呢?

深深的寂靜籠罩著,吹笛人向纏著繃帶的孩子伸出了手。

非常緩慢地。

孩子見狀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片刻之後——

——啪嗒。

吹笛人感受到了手的觸感。

原來吹笛人輕輕撫摸了孩子的頭。

這令人費解的情景。

孩子們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而當吹笛人說出下一句話時,他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說得對。現在,人們正趕來救你們。」

孩子們的眼睛睜得更大了。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次不是因為恐懼、害怕和絕望,而是因為希望。

他們並沒有被拋棄。他們並沒有被這個世界拋棄。

「但這並不重要。不管是被拋棄了,還是沒被拋棄,你們都會死在這裡。」

「……」

「因為我會這麼做。這是承諾。沒有任何人能救你們。」

「為什麼……?」

少年含糊地問道。這根本性的疑問——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吹笛人回答了他的疑問。

「那樣我才能少些痛苦。」

吹笛人的討伐。

原本應該在帕特爾教的指揮下進行的計畫。

參與該計畫的大陸中央的小王們,都擁有與之相稱的地位。

但如同所有計畫一樣,帕特爾教制定的吹笛人討伐從一開始就偏離了軌道。

不,甚至比偏離更糟糕。

當奧利弗宣布要憑自己的意志打倒吹笛人的那一刻,計畫的主導權就從帕特爾教轉移到了奧利弗手中。

沒有人敢對奧利弗的宣言提出異議,只能默默地支持。

就連最初設計吹笛人討伐的羅德里克樞機主教和他召集的大陸中央的國王們也不例外。

那就像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

也就是說,在當時那一刻,黑魔法師的存在感幾乎超越了整個大陸的中心。

就像吹笛人一樣。

然而,諷刺的是,許多看到這一幕的人反而鬆了一口氣。

因為要打倒吹笛人,展現出這樣的姿態是合乎常理的。

但也有少數人既感到安心,又心懷憂慮。

正如奧利弗所說,如果吹笛人被擊敗,新的吹笛人可能會誕生。

伐木工戴夫就是一個更強大的吹笛人。

這是很自然的情緒。看到比自己優秀的人,難免會產生嫉妒和戒備之心。

這是人類能夠理解的情感。然而,不可否認的是,這也是極其愚蠢的情感。

但並非只有愚蠢的情感存在。

例如,戴夫是否能夠正確地領導人們,這也是一個合理的疑問。

因為個人的力量出眾與領導人們是完全不同的領域。

而且這並非毫無根據的懷疑。

奧利弗不知道吹笛人的確切位置,也不知道會有什麼危險。

因此,一些國王表達了擔憂。

在執行計畫時,比氣勢更重要的是周密的準備。

這就像只有知道路怎麼走,才能到達目的地一樣,是極其簡單的道理。

總之,奧利弗出色地完成了那件事。

「嗚啊啊啊啊啊啊!!!」

「呃啊啊啊啊啊啊……!! 」

「啊……! 啊啊啊啊啊!!!」

作為證據,奧利弗找到了連帕特爾教和大陸中央的小王國都未能發現的吹笛人的據點,並引導大家前往。

那是一個人和殭屍的中間形態——亡靈橫行,像螞蟻群一樣蜂擁而至的森林。

「展開魔力防護罩!」

「準備射擊!」

為了應對從四面八方湧來的亡靈,軍隊各處響起了吶喊聲,士兵們隨著號令行動起來。緊接著,大地震動,四面八方接連響起了槍聲和爆炸聲。

突突突突突突突!!!

砰! 轟-!! 嘭嘭——!!

轟隆!! 轟隆隆!!

四面八方襲來的炮彈、魔法和槍林彈雨。被捲入其中的亡靈們,四肢與軀幹分離,四處飛散。

即便如此,他們仍未死去。

即使四肢斷裂,下半身與上半身分離,只剩頭顱,他們依然沒有死去。就像永遠承受痛苦的亡靈一般。

這是吹笛人降下的懲罰。

「是用伊甸得知的嗎?」

身披鐵甲、手持巨盾和戰錘的羅德里克走近奧利弗身邊問道。

奧利弗回答道。

「是的。」

他想說「這裡是吹笛人之子死去的地方」,但奧利弗沒有說出口。

因為那是吹笛人的私事。

「雖然人跡罕至,很少有人來到這個地方,但我沒想到大陸中央竟然會有這樣的地方。」

「如果沒有吹笛人的允許,是無法找到這裡的。雖然與沉睡的森林不同,但也是類似的地方。」

奧利弗想起了失去兒子後,外殼破碎的吹笛人的模樣。

這片土地正是當時被污染的土地,也是吹笛人的意志作用下重新加工的土地。

因此,數百年來無人發現這裡也並不奇怪,而居住在這裡的人們以既非生者亦非死者的亡者形態徘徊了數百年,充當著守護者的角色,這也並不奇怪。

「嗯?! 」

聯合軍中的隨軍魔法師和聖騎士們同時將頭轉向了一側。

他們的感官捕捉到了強烈的氣息。

彷彿在證明沒有感知錯誤一般,在人跡罕至的茂密森林中央,巨大的震動響起,猶如山崩地裂,泥土飛濺,衝天而起。

呼呼呼呼呼呼呼轟!!!

地面如爆炸般隆起,隨即大地震顫,有什麼東西正朝這邊逼近。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是一群人。數百人與巨大的樹木混雜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與樹木融為一體,在永恆的歲月中無法動彈,飽受痛苦的他們,因入侵者的出現而瞬間獲得了身體的自由,失去理智地朝這邊衝來。

宛如由樹木組成的海嘯。

他們毫不辜負海嘯這個比喻,掀翻大地,無論是樹木還是岩石,將所有阻擋在前的東西碾碎,筆直地逼近。

看到這一幕,連阻擋亡靈大軍的聯軍士兵都驚恐萬分。

這簡直是地獄才能看到的景象。

不,或許這裡就是真正的地獄。

吹笛人創造的,只屬於他自己的地獄。

士兵們為了不被捲入那地獄,集中火力阻止樹木亡靈,但想要遏制他們求死的勢頭,實在是力不從心。

就在那時。

[*神聖屏障*]

轟隆隆!!!

十名聖騎士沖向前方,舉起盾牌並吟唱聖歌,一道與城牆媲美的璀璨光牆升起,擋住了木製亡靈。

撞擊光牆的木製亡靈,接觸的部分開始燃燒,但它們卻彷彿感到喜悅般更加猛烈地推進。

在壓倒性的重量下,聖騎士們逐漸被逼退。

就在那時,他們身後升起了一個巨大的黃色光芒巨人。

光之巨人高舉巨大的鎚子,猛然向前砸下,穿過光之屏障,將屏障另一側的木製亡靈瞬間粉碎。

羅德里克將自己的聖力釋放到體外,鑄造成巨人的形態,這與他過去用聖法製造鎚子揮舞的技術相似。

當然,威力是天壤之別。

作為證據,雖然巨大的木偶沒有死亡,但已經被打得粉碎,不再構成威脅。

「大家不要害怕!堅守陣地!」

羅德里克一聲令下,因木偶出現而退縮的士兵們全都振作起來。

比起聖職者,羅德里克更像一位將軍,他走近奧利弗問道:

「按計畫行事嗎?」

羅德里克問道。是否按照原計畫行事。

這裡是吹笛人的領地。最外圍的軍隊吸引著視線,奧利弗獨自進入與吹笛人對抗,並利用這個機會秘密救出被綁架的孩子們。

奧利弗點了點頭。

「是的,這似乎是最好的辦法。」

「現在問這個可能有些可笑,但你確信自己能獨自擊敗吹笛人嗎?」

「我有一個考慮過的方法。」

「希望那個方法有效。去吧。」

「請稍等。」

奧利弗說道。片刻之後,笛聲響起。

那是一種在歡樂之上覆蓋悲傷的奇異旋律。

這是吹笛人的兒子最喜歡的曲子,旋律如同回聲般從森林深處流淌而出。

那旋律一經響起,如雷鳴般的槍聲和爆炸聲便戛然而止,人們停下了動作,隨後視野被染成漆黑,被拉入了一個未知的空間。

以笛聲為媒介,侵入意識,將人拖入內心世界。

這是吹笛人為了綁架阿爾伯特王子而首次使用的技術。

以內心記憶為媒介,展示幻象,使人無力化的操縱系黑魔法的精髓。

在短短的一瞬間,吹笛人不僅讓擁有聖騎士和隨軍魔法師的軍隊停下了腳步,還介入了他們的意識——

-……!

新的旋律響起了。

與吹笛人演奏的旋律極為相似的旋律。

如果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只有特有的活力和快樂,沒有陰鬱的悲傷。

多虧了這一點,那些被森林中傳來的笛聲迷住而失去意識的人們,能夠重新清醒過來,回到現實中。

以世界樹中流出的魔力和記憶為基礎,具現化出的數百年前的吹笛人。

奧利弗給這樣具現化出的吹笛人附加了人工靈魂,讓他吹奏笛子,抵消了從森林中傳來的笛聲。

「伊芙,潘多拉……請儘可能維持這個狀態。」

奧利弗留下這句話後,向著森林深處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