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7 / 755 · 天才術士 601~700
662. 黎明 (5)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聯合王國的首都。
某個深邃的地下室。
那裡持續回蕩著機械而重複的聲音。
甚至聲音不止一個,而是多個聲音重疊,形成了一種和聲。
當然,這種偶然形成的和聲並沒有名字。但如果讓這裡的任何人給它起個名字,他們都會這樣稱呼它。
信息之和聲。
這主要有兩個原因。
一個是這些咔嗒、咔嗒的聲音來自電報。
電報是通過電波和密碼傳遞遠距離信息的工具。
在語音通信設備發明之後,電報雖然逐漸被邊緣化,但並未完全消失,只是失去了主導地位。
由於比語音通信設備具有更廣的覆蓋範圍和更高的安全性,它在某些領域仍然佔有一席之地。聯合王國秘書處情報部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這裡是為了聯合王國的王室,收集國內外所有情報的地方。
也就是說,滴答、滴答的每一聲響都承載著情報。因此,稱之為情報的交響樂也不為過。
那麼,沙沙作響的聲音又是什麼呢?
那是沿著牆壁排列的電報信息被綜合後,謄寫到紙上的聲音。
這是一系列的過程:破譯電報密碼,根據情報類型進行分類,將重複的情報整合為一,並將雜亂的情報系統化整理。
這樣整理好的情報通過每周定期報告,傳達給王國秘書處處長。
原本只負責協調秘書們的工作,但從某個時刻起,他開始涉足王室的大小事務。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啪。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機械而重複的和聲突然被打斷了。
有人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隸屬於情報部,與其說是人,更像是零件的秘書們齊刷刷地轉頭看向異常之處。
那場景令人不寒而慄。
然而,打破和聲的當事人——秘書1,對這些目光毫不在意,只是平靜地重新閱讀自己解讀的內容。
一字一句,仔細地。
看到這一幕,旁觀者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他們直覺到,這並非因懶惰或生疏而犯下的錯誤,而是發生了某種變故。
正如證明那個直覺沒錯一般,秘書1從座位上起身走向了門。
突然出現的空缺。等候的其他秘書立刻填補了那個位置,替代了人員。
與此同時,秘書1以沉穩但快速的步伐離開了情報部,信息的和諧再次機械地響起。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咚咚。
秘書1敲了敲位於宮殿一側的門。
「有什麼事嗎?」
「有事情要報告。」
「進來吧。」
秘書1進行了機械的問答後進入了內部。
那個內部不是別的,正是王國秘書室長的辦公室,因為是秘書,與宏偉華麗的宮殿相比,顯得格外樸素。
然而,比那更讓人感到異樣的是那個空間里的人們。
「抱歉各位,能否暫時打斷一下,我們稍後再繼續討論?」
坐在辦公室桌前的秘書長向先到的客人們請求諒解。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客人身份各異,且個個氣度不凡。
從傳統學派轉投而來的高階魔法師如薩拉斯,到王國的貴族代表、政要,以及與王室直接交易的商界巨擘如粉紅男士的代理人,皆在其中。
每一位都堪稱舉足輕重的人物。
然而,當秘書1緊急報告時,秘書長便請他們暫時離開。儘管措辭禮貌,但意思很明確——有急事需處理,請騰出空間。
或許,正是背靠王室的秘書長,才能如此行事吧?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先到的大人物們毫無怨言地起身,乖乖讓出了座位。
咚咚。咚咚。咚咚。
客人們離開時發出規律的腳步聲。
秘書1站在一旁,等客人們都離開後,走進了秘書室長的辦公室。
隨著客人們的離去,這裡恢複了原本設計的平凡、平淡且毫無特色的氛圍。
「有什麼事嗎?」
秘書室長問道。
他雖然身居高位,負責管理上百名王室秘書,但外表卻平凡得難以形容。
稍不注意,他的臉就會顯得模糊不清。當然,這本來就是設計成這樣的。
秘書1將寫好的電報內容遞給了秘書室長。
「這是來自大陸中央的電報……伐木工戴夫將參與討伐吹笛人。」
「……」
吹笛人。
數百年來在大陸中央肆虐綁架,卻無人敢將其奈何的雙足災禍。
由於受到檔案館的限制,其實際力量雖不及惡名昭彰,但仍是無人能敵的怪物中的怪物。
過去聯合王國及其他所有國家都曾派遣軍隊討伐,但均以失敗告終。
這是數百年前的事件。但也是深深刻在每個人腦海中的事件。
可如今為何又要招惹那個吹笛人?
那也僅限於位於大陸中央的二流國家集合體以及帕特爾教的一部分。那是——
「——垂死掙扎啊。」
秘書室長。不,永恆人偶說道。
「垂死掙扎?主人。」
人偶的弟子秘書1問道。
「大概是對即將到來的末日所做的垂死掙扎吧。維持世界秩序的帕特爾教也不是傻瓜。他們總得做點什麼,就像我們一樣。」
秘書1的臉上浮現出疑惑的神情。
「主人。抱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對付吹笛人與末日有什麼關係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
人偶將紙張放回桌上說道。然而,遺憾的是,秘書1並不相信這句話。
儘管自己的師父是受世人唾棄的黑魔法師,但他卻是一位登上了世界最高峰的人物,甚至連檔案館都無法將其打倒的偉大人物。
從世界最低處到世界最高處,無處不在的存在。
自己確信那樣的人一定對帕特爾教內部信息了如指掌。
當然,雖然確信如此,但自己卻不能提問。
這並不是因為秘書1是珀佩特的弟子,也不是因為自己沒有權力。
而是有更為根本的原因。
從小撫養他長大的珀佩特,就像父親一樣,所以他不敢說出任何懷疑的話。因為那是不孝之舉。
和其他弟子一樣。
秘書1能做的只是表達擔憂。
「真的沒事嗎?」
「什麼?」
「伐木工戴夫。不是師父您一直關注的對象嗎?他與吹笛人交戰也無妨嗎?」
秘書1想起了珀佩特曾暗示不要動戴夫的事實。
「為什麼默認戴夫會輸呢?」
「這個嘛……」
一直機械般應答的秘書1第一次語塞了。原因多到數不清。
對方是吹笛人。
儘管如此,秘書1沒有回答,是因為他察覺到了珀佩特更重要的心思。
「主人認為他會贏嗎?」
「不,十有八九是吹笛人會贏。人類無法戰勝他……但總有例外。我也正是為了那個例外而活著的。」
「即使贏了也是個問題。」
一向過於冷靜的秘書1的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情感。
「他已經被稱為新的手指了。」
「那是我半開玩笑取的名字。」
「現在這個名字已經有了力量。在加入黑手的眾多黑魔法師中,有一部分人正在秘密接觸新的手指。」
這是事實。
黑手是由黑魔法師組成的龐大組織,但同時也是鬆散的聯合體。
儘管如此,黑手這個組織能夠長久存在,是因為有統治了少則數十年,多則數百年的手指們。
多虧了他們壓倒性的力量、貪婪和瘋狂。
所以即使是鬆散的聯合體,也能比其他任何組織存在得更長久。
然而,彷彿嘲笑這樣的歷史一般,最近那些手指接連倒下。
以強大的個人武力、貪婪、耐心和計畫性為基礎行動的食人廚師,因魯莽行事而被檔案館討伐,
創造了自己夢想王國的粉絲也與自己所創造的怪物一同被討伐。
隨著看似永恆的手指接連倒下,黑手從根基開始動搖,甚至出現了企圖脫離的人。
因此,非手指之人被稱為手指,正在吸收黑手的勢力。
甚至,這種趨勢在加洛斯建立名為「選擇的人」的組織後更加加速。
這無疑是一場令人難以忍受的慘劇。
「為何會這樣想呢?」
「黑手這個組織不是主人您創建的嗎?」
秘書1說道。令人驚訝的是,這確實是事實。
雖然最初並非有意為之,但珀佩特幾乎等同於創建了黑色之手。
就像對有才能和渴望的孩子們播下種子一樣,珀佩特傳播黑魔法,資助他們培養家族,並將這些家族團結在一起。
雖然不能說是珀佩特獨自創造了黑手這個龐大的組織,但珀佩特的痕迹遍布其中,這一點也無法否認。
「如果戴夫擊敗了吹笛人,那將十分危險。我們當然會繼續追隨主人您,但其他人就未必了。吹笛人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卻未能成為領袖,正是因為他只對綁架感興趣。如果擁有自己勢力的戴夫擊敗了他並獲得了聲望,那麼「黑手」這個組織,乃至黑魔法師本身都可能會——」
「——或許吧。」
珀佩特打斷了情緒越來越激動的秘書1的話。
與彷彿自己的東西被奪走般激動的秘書1不同,珀佩特的反應平淡得近乎超然。
「也許原本就是這種用途也說不定。」
「……什麼?」
「只是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這個叫黑手的組織,也許是為了某個人而創立的。為某個非常惡劣的人。」
聽到珀佩特的回答,秘書1露出了平時難以想像的獃滯表情。
珀佩特說出的這番話完全超出了常理。
存在了數百年的黑手,竟是為了獻給數百年後出生的某個人而誕生的。
這簡直是老糊塗了……如果,那不是老糊塗的話,那就更嚴重了。這不是太荒謬了嗎?
到底有什麼權利……
可是,說出那種話的人竟然是實際創造出黑手的人。完全無法理解。難道黑手被別人佔有也無所謂嗎?
「沒關係。反正黑手對我來說也只是手段而已。」
「……」
「嗯……不過,這確實是個不能輕易放過的消息。無論原因是什麼,都意味著違背了承諾。」
珀佩特一邊從座位上站起來,一邊喃喃自語。
秘書1無法理解那是什麼意思,但珀佩特並沒有進一步解釋。
沒有告知的必要,而且發生了更緊急的情況。
一向信守承諾的奧利弗,竟然打破了與約定互不干涉的吹笛人的約定。這意味著他自己也不例外。
第一次雖難,第二次就簡單了。
必須設置安全裝置。
「我得去散會兒步。」
「您要去哪裡?」
「蘭達……理由……就以裂痕為借口吧。畢竟裂痕還未閉合。你們也要一起去嗎?」
隨著這句話,辦公室的空間扭曲,有人出現了。
她渾濁的眼睛周圍環繞著薊花,皮膚斑駁褪色,借用著人肉廚師的妹妹格蕾特的身體,她就是莉莉絲。
唰唰唰。唰唰唰。
一個既不特別簡陋,也不特別華麗的普通房間。
在那裡,奧利弗脫掉了上衣,用瓢舀水洗頭。
即使穿著衣服也能看出奧利弗瘦骨嶙峋,脫掉上衣後更是明顯。
像餓了幾天的人一樣清晰可見的肋骨,突出來讓人不禁感到心疼的脊椎。
幾乎只剩下骨頭和皮的樣子,大概就是這樣吧。
那模樣雖然粗鄙不堪,卻散發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威壓感。
至少在這座城市裡,沒有人敢小覷奧利弗。
無論是平民、軍人、聖騎士、祭司,甚至國王們也是如此。
滴答。滴答。
用完接來的水後,濕漉漉的頭髮上滴落著水珠。
奧利弗將頭髮向後捋去,擦拭濺上水珠的鏡子,端詳著自己的模樣。
幸好染色效果不錯,原本褪色的一側頭髮已經完全染成了黑色。
實在難以理解。雖然最近有些白髮顯露,但怎麼可能一夜之間染髮就完全褪色了呢?
「範圍變得更大了嗎?」
奧利弗想起了染色前脫色的部分。也許是心情的緣故,脫色的範圍似乎變大了。不過,反正已經染了,現在也無所謂了。
奧利弗左右轉動頭部確認染色完成後,用毛巾擦乾濕漉漉的頭髮和身體,然後換了衣服。
他穿上了精心熨燙過的襯衫和褲子,用袖扣整理好袖子,繫上領帶。
按照天使之家員工教的方式。
然後穿上與之配套的馬甲,噴上香水,再穿上外套。
由於身材瘦削,昂貴的衣服穿在身上並不合身,但本來就是為了禮儀才穿的,所以也無所謂了。
奧利弗最後整理了一下衣著,拿起一旁的四分短杖,確認了腰間佩戴的短劍後,走出了門外。
凱文、雅蕾莉和羅斯本已經在那裡等候。
他們是這次與奧利弗同行的人。沒想到自己會捲入這樣的事情中。
「別管這裡,專心做你的事吧。」
凱文似乎讀懂了奧利弗的心思,開口說道。
雖然不及梅林,但他也對奧利弗的想法了如指掌。
「不用擔心。」
「是,老師!」
隨後,雅蕾莉和羅斯本也跟隨凱文附和道。
「謝謝你們。」
奧利弗真誠地向他們表達了感謝,隨後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向走廊。
凱文、雅蕾莉和羅斯本緊隨其後,跟上奧利弗的腳步。
奧利弗就這樣走了出去。
吱呀。
一走到外面,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奧利弗。
失去孩子的市民的眼睛,
充滿緊張和恐懼的士兵的眼睛,
滿懷期待的修女們的眼睛,
難以置信眼前狀況的聖騎士的眼睛,
既嫉妒又害怕的國王們的眼睛,
以及心情複雜地注視著奧利弗的羅德里克的眼睛。
在令人窒息的眾多目光中,奧利弗默默地走著。
咚。咚。咚。
隨著奧利弗的腳步,無數雙眼睛也隨之移動。
此時此刻,無論是普通人還是超人,富人還是窮人,卑賤者還是高貴者,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只因這一個人。
那個人登上了廣場中央雕像的台階。
雖然只是比地面高出幾厘米、可有可無的台階,但不知為何,所有人都感覺在仰視著奧利弗。
在一種難以形容的氛圍中,所有人都沉默了,城市陷入了一種比被吹笛人席捲而過還要深沉的寂靜。
寂靜得彷彿耳朵都要被淹沒。
在這片寂靜中,奧利弗開口了。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