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9 / 755 · 天才術士 601~700

664. 黎明 (7)

當笛聲響起的那一刻,奧利弗向世界樹轉移了精神的潘多拉和從一開始就在世界樹的伊芙發送信號,啟動了伊甸。

將世界樹中蘊含的龐大魔力和記憶覆蓋到現實中的奇蹟般的魔法。

不過,這次他請求實現的不是大範圍,而是僅針對一個個體。

那就是數百年前失去兒子之前的吹笛人。

奧利弗判斷,能夠抵抗侵蝕精神的吹笛人的笛聲的,只有他本人,因此做出了這個決定。

伊芙和潘多拉按照奧利弗的請求,找到了世界樹中數百年前的記憶,並以此為藍本,用魔力再現了吹笛人。

這是只有世界樹的精靈才能做到的,近乎創造的神奇技藝。

確認這一點後,奧利弗從懷中取出試管,提取出黑色的情感、黃色的生命力以及綠色的自然之力,同時調動體內儲存的藍色魔力,將四種能量匯聚於掌心,合而為一。

F區域的污染區。正是在那裡,奧利弗從珀佩特那裡學會了人工靈魂的煉成。

情感、生命力、魔力、自然之力。

當試圖將這四種能量融合時,它們產生了強烈的排斥反應,迸發出耀眼的光芒,片刻之後,終於化為一個完整的能量體。

神的領域——靈魂創造,在奧利弗的手中得以近似重現。

奧利弗將這神聖卻又無比褻瀆的力量,以理念的形式賦予吹笛人,並將其疊加其上。

又一次,強烈的光芒閃爍。

伴隨著光芒,變化發生了。

憑藉世界樹的記憶與魔力重建的吹笛人雙眼閃爍著異彩,

周圍的泥土、石塊、樹根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與魔力融為一體,重新構建了吹笛人,使其呈現出精靈般的形態。

儘管本質不同,但奧利弗確實創造出了一個與數百年前的吹笛人相似的存在。

-……!

如此誕生的吹笛人揮動著由泥土、樹木與魔力混合而成的手臂,吹響了笛子。令人驚訝的是,那侵擾人們精神的笛聲開始被抵消。

人們原本因失去意識而模糊的雙眼重新煥發光彩,便是最好的證明。

確認到這一點的奧利弗,在轉瞬即逝的剎那回頭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凱文,他一邊保護著羅斯本和雅蕾莉,一邊利用精靈的力量橫掃周圍的亡靈。當他們的目光相遇時,凱文也用眼神說道。

「放心去吧。」真是令人無比信賴。

奧利弗轉頭看向其他人。

聖騎士約安娜在羅德里克的指揮下,與其他聖騎士們一起維持著戰線。

她舉起盾牌時,巨大的光之城牆便拔地而起,阻擋了亡靈的前進;揮舞釘頭錘時,亡靈們便被粉碎成碎片,散落空中。

在那激烈的戰鬥中,奧利弗與約安娜的目光相遇了。

奧利弗用眼神說道。

「按計畫行事。」

約安娜用眼神回應道。

「按計畫行事。」

僅用眼神交流完畢的奧利弗通過襯衫領口內側的通訊裝置請求道。

「伊芙,潘多拉……請盡量保持這種狀態。」

[好的,父親。]

[明白,戴夫。]

收到回復後,奧利弗就這樣將黑色緊身衣套在腿上。

成千上萬根黑色絲線纏繞在奧利弗的腿上,他隨即朝著森林深處奔去。

砰!

奧利弗一腳踏下,地面彷彿塌陷了一般,他的身影消失的同時,發生了小規模爆炸。

並非化學爆炸。

只是強大的物理力量引發的類似爆炸的現象。

奧利弗利用那駭人的爆發力,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移動著那瘦削的身軀,越過後方的隨軍法師、中間的士兵、前方的聖騎士,獨自向森林深處奔去。

奧利弗經過時所看到的,只有極少數隨軍法師和聖騎士,以及既非生者也非死者的亡靈。

「呃啊啊啊……!」

「殺了我……給我安寧……!」

「我、我錯了……真的錯了……!」

在漫長的歲月中徘徊於這片土地上的亡靈們,失去了理智,發出凄厲的嚎叫,重複著隻言片語。

諷刺的是,那些面孔中也有幾張熟悉的面孔。

在審視吹笛人的過去時,奧利弗發現有些人得到了他的幫助,有些人則只是對他施以淺薄的善意,還有些人試圖利用他,甚至想要傷害他以謀取私利。

現在,他們都渴望安息,僅憑本能向這片土地上的入侵者發起無差別的攻擊。

在某種意義上,這可以說是平等的。

[**Hate Bullet**]

奧利弗以快得幾乎看不見的速度奔跑著,同時發射出仇恨子彈,將前方亡者的頭顱一一擊碎。

無數頭顱同時爆裂,亡者們如被鐮刀橫掃般紛紛倒下。然而,他們並未真正死去。

奧利弗無視倒下的亡靈,抵達了森林深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嚕嚕嚕嚕嚕嚕嚕!!

嘎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進入森林後,迎接奧利弗的是與樹木、野獸融合的亡靈們,它們像是用黏土強行捏合而成,形態怪異且不自然,從四面八方撲向奧利弗。

這景象簡直可以說是現世的地獄。

它們毫無破綻地包圍了奧利弗,向他撲來,

速度快慢已無意義,這是完美的物理包圍。

就在這時,異常現象發生了。

明明亡靈們正快速接近奧利弗,但不僅沒有靠近,反而距離越來越遠。

不僅如此。

曾經嚴密包圍著吹笛人森林的亡靈們,不知不覺間出現了空隙。

一個足以讓人從容穿越的空隙。

這是奧利弗被吹笛人污染後,操控了這片被加工過的森林空間的結果。

就像過去操控沉睡的森林,入侵公主居住的城堡時一樣。

奧利弗回想起那時的感覺,操縱著空間。將亡靈包圍網中製造的空隙與自己的距離縮短到極限。

啪嗒。

僅一步就穿過空隙,從亡靈的包圍網中脫身而出。

啊啊啊啊啊!!

不、不能放過……不行……!

咕嚕嚕嚕嚕……!

當奧利弗逃脫時,幽靈們紛紛回頭尖叫著試圖追趕,但奧利弗像逃脫時一樣操縱森林的空間,拉開了與怪物的距離。

儘管被追趕,距離卻在拉大的矛盾情況。

奧利弗以那種狀態疾馳,迅速瞥過周圍掠過的風景。

河邊的無名村莊,溪流旁的小屋,比其他樹木大得多的神木等等。

正如預期,雖然被吹笛人污染和改造,但它們仍保留著生前的模樣,位置也大致保持原樣。

畢竟,吹笛人創造這個空間是為了不忘記自己的罪孽。

奧利弗以周圍的風景為路標,不斷調整著方向。

如果繼續這樣前進的話,應該就能找到那個地方。吹笛人之子死去的地方,以及被綁架的孩子們所在的地方。

「當然,在那之前那位大人-」

「最終,還是做出了愚蠢的選擇嗎?」

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響起,剛才還在掌控之中的空間像一條活蹦亂跳的魚一樣,啪的一聲從奧利弗手中掙脫。

太過輕易就被奪走的控制權。

奧利弗向前望去,只見奪走控制權的男人站在那裡。

「吹笛人先生。」

「吹笛人先生。」

奧利弗呼喚著吹笛人。

隨著他的呼喚,剛才還在迴響的亡者哭聲消失了,森林裡籠罩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

如同來到了不該來的地方一般,令人不適的沉默。

也許這話並非完全錯誤。

因為奧利弗本不該出現在這裡。

所以他先道了歉。

「抱歉,吹笛人先生。我違背了約定。」

過去吹笛人來到蘭達時,奧利弗曾與他許下約定。

他會安靜地離開蘭達,而奧利弗也不要再與他有任何瓜葛。

雖然雙方達成了共識,但考慮到當時的情況,那是一種體貼。是吹笛人對奧利弗的體貼。

而且是非常多的體貼。

然而,奧利弗單方面違背了那份體貼、那個約定,出現在了這裡。

「真的……很抱歉。」

奧利弗單膝跪地,再次道歉。

雖然人們不認為一個人向另一個人下跪是件好事,但他實在是太抱歉了。

聽到道歉的吹笛人開口了。

他並沒有對奧利弗違背諾言感到特別驚訝,也沒有生氣,反而給出了警告。

「現在還不算太晚,回去吧。」

「……」

「這個選擇會帶來痛苦。」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不,我知道。而且吹笛人——不,尼古拉斯先生,您也經歷過這樣的選擇和痛苦。」

「……你看到了我的過去。」

吹笛人確信了。

看到過去,尤其是數百年前的過去,在常理上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吹笛人一下子就推測並確信了這一點。

奧利弗認為他完全有能力做到這一點,但吹笛人質疑的是另一部分。

「呵……即便如此你還是找到了這裡……有點出乎意料。」

「正因為看到了,所以才找來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吹笛人用更加堅定的聲音問道。

表面上看似細微的變化,但奧利弗知道這實際上是巨大的變化。

他理解了。因為換做是他也會這樣。

如果有人擅自觸及並評判自己不願向他人透露的敏感部分,奧利弗也會如此反應。

然而,奧利弗並沒有放棄。這是為了所有人。

「……正如您所說,我看到了尼古拉斯大人的過去。通過世界樹看到的。」

「……」

「我看到了尼古拉斯先生和誰一起旅行,在旅途中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以及遭遇了什麼事情。」

沙沙沙……

四周傳來草葉摩擦的聲音。因為安靜得近乎刻意,所以聽得格外清晰。

「我也看到了尼古拉斯先生為什麼生氣。」

「……你想說什麼?」

「現在您能原諒我嗎?」

沙沙沙沙沙……

草葉摩擦的聲音。不,更像是森林移動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充滿威脅。

然而,奧利弗的目光卻緊緊鎖定在吹笛人身上。眼神中充滿了真誠。

「原諒……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阿梅琳院長曾經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她說,要原諒。」

「那個女人。阿魯克孤兒院。」

「是。」

「你看到我是怎麼做的嗎?」

「看到了。」

「你殺了她嗎?」

「……這不是我能判斷的問題。」

奧利弗回想起阿梅林院長像變成樹木般陷入永恆噩夢的痛苦模樣,回答道。

奧利弗試圖與她溝通,但失敗了,無法做出判斷。

是殺了她讓她從痛苦中解脫,還是相信她能挺過去,另尋他法。

所以他將此事擱置一旁,吹笛人看穿了他的心思,說道:

「哈啊……你還在逃避呢。以這種狀態來找我。真是愚蠢。」

「……我同意。」

微微低頭的奧利弗再次抬起頭回答道。

吹笛人看著這樣的奧利弗,重新開始了對話。

「……你說你看到了我的過去?」

「是的。」

「那你說說看。你怎麼能對我說出原諒的話?你應該都看到了吧?」

「我看到了。正因如此,我才這麼說。我認為這對大家都好。」

「大家……」

「是的,特別是對尼古拉斯先生。」

吹笛人愣了一下。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吹笛人愣住了。奧利弗竟然請求他為了吹笛人自己而原諒他。

這雖然聽起來荒謬,但奧利弗比任何時候都要真誠。

這也是奧利弗違背承諾來到這裡的原因。

「過去的院長曾說過這樣的話。原諒是一種痛苦。無論是給予的一方,還是請求的一方。」

「……」

「原諒的一方必須獨自承受痛苦,不能要求任何補償,因此原諒本身就是一種痛苦。這是一種難以承受的痛苦。」

「可是,我為什麼要原諒呢?」

「尼古拉斯大人,您最無法原諒的正是您自己。」

通過理念,奧利弗看到了吹笛人與孩子的旅程,他確認了一件事。

那就是吹笛人比任何人都憎恨自己。

他恨自己無能又無力,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兒子。他恨自己自私,因為自己的選擇害死了兒子。

「所以您才原封不動地保留著這片奪走您兒子的土地,以此折磨自己,作為對自己的懲罰,對嗎?」

「直面我的罪過有什麼問題嗎?」

「不,罪孽必須面對。但是,尼古拉斯大人您所做的並不是面對罪孽。那只是在製造痛苦而已。如果您真的想面對自己的罪孽,就應該直面自己的罪行並尋求寬恕。現在尼古拉斯大人您的行為,不過是通過痛苦來逃避自己的罪惡罷了。」

這是奧利弗平時少有的強硬語氣。

聽到這番話,吹笛人沉默了片刻。

「……你還真是了不起啊。」

「我-」

「-在身體狀態不佳的情況下還能說出這麼有趣的話來。」

「……」

「現在這一刻也很餓吧?右臂也疼得無法形容,而且應該也很困。因為每天晚上都要遏制那些試圖擺脫控制的影子。」

吹笛人一一列舉了奧利弗隱藏的身體狀況。

吞噬人肉廚師的肉塊所獲得的飢餓,

已焚之人賜予的右臂灼燒之痛。

為了對抗因吞噬粉絲的影子和永無島而覺醒的影子,總是睡眠不足的奧利弗的狀態,準確地說。

任何一個都難以忍受的痛苦。

奧利弗默默地承受著那種痛苦。

「但這並不意味著你感受不到痛苦。你只是用另一種極度的痛苦來壓制並抵消它。用灼燒之痛來壓制飢餓,用飢餓來壓制睡眠不足,用睡眠不足來減緩灼燒之痛。沒有人會知道。你的痛苦之類的。因為沒有人關心。」

「並沒有那麼痛苦——」

「-但是。與我感受到的痛苦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就像其他人不知道你的痛苦一樣。你也不知道我的痛苦。所以才會說那些原諒自己的話吧。」

「孩子。不,哈默爾恩先生希望尼古拉斯先生能夠原諒自己。」

「那孩子會這麼想吧。因為他是個善良的孩子。」

「現在還不算晚。即使現在,也請原諒自己。在天國里看著您呢。」

「天國什麼的根本不存在。那是我編造的謊言。死了就是結束了。尤其是像我們這樣的存在。」

奧利弗閉上眼睛,再次懇求道。

「真的,您不能原諒嗎?不能放走那些被帶走的孩子們嗎?」

「我不打算原諒任何人,也不打算放走孩子們。只有這樣做,我才能堅持下去。」

聽到吹笛人的回答,奧利弗的表情比平時稍微扭曲了一些,然後站了起來。這大概是一種深深的悲傷。

「事情已經結束了。」

奧利弗默默地點了點頭。彼此已經完全確認了對方的意圖。

現在只剩下兩種選擇。

是戰鬥,還是離開。答案顯而易見。

「你要動手嗎?」

「是的……我想是的。」

當奧利弗回答時,地面像波浪一樣搖晃,周圍密密麻麻的樹木中湧現出人群,彷彿變成了一個生物體。

就像奧利弗曾經掌控森林並操縱空間一樣,吹笛人也在操縱著森林。

現在,奧利弗可以說已經完全落入了吹笛人的掌控之中。

「我很好奇,你打算怎麼和我戰鬥。在蘭達的時候,你不是已經輸給我了嗎?」

吹笛人用沒有拿笛子的那隻手在空中攤開手掌,問道。

滴答。

就在這時,一滴雨落在了吹笛人的手掌上。

溫暖、鮮紅而粘稠的腐臭血水。

那血雨如同傾盆大雨般從血紅色的雲層中傾瀉而下。

嘩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整個世界都被染成了紅色。

棕色的泥土和翠綠的樹葉,全都被染成了鮮紅色。

當奧利弗周圍的整片森林都被腐臭的血水浸透時,它們迅速腐敗並開始崩塌。

吹笛人創造的虛構世界正在被侵蝕。

接觸到血水的一切都迅速腐敗,失去原有的形態和功能,逐漸崩塌。

在這之中,唯一保持原型的只有兩個。

吹笛人和奧利弗。

奧利弗對吹笛人說道:

「我會竭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