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6 / 755 · 天才術士 601~700

661. 黎明 (4)

當奧利弗提到人祭時,一直在心裡盤算著得失的艾贊王國國王貝拉閉上了嘴。

不止是他。

其他國王們雖然對騎著化身為龍的人肉廚師出現的奧利弗感到恐懼和戒備,卻仍執迷不悟地繼續著算計,此刻也都安靜了下來。

作為證據,剛才還在劇烈波動的情緒,此刻都因恐懼、危機和對安全的渴望而平靜下來,緊閉的嘴唇也不再動彈。

原因很簡單。

他們本能地察覺到奧利弗知道他們的醜事。

雖然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的,但延續了數百年的王室生存本能告訴他們確實如此。

如果不是那樣的話,貝拉的話剛被打斷就提到人祭就說不通了。

甚至那個地方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就在現在難民黑魔法師所在的地方附近,有一個為祈求豐收而秘密設立的人祭祭壇。

那是貝拉王室世代相傳的秘密之地。

多虧了這個祭壇,艾贊王國才能在大陸中部享有相對的繁榮。

在危機時刻向祭壇獻上人牲,就能帶來豐收,暫時擺脫國難。

這也是艾贊王國積極討伐黑魔法師的原因之一。

打著討伐黑魔法師的旗號製造騷亂,就能更容易轉移人們對人祭的視線。

然而,首次訪問大陸中央的奧利弗卻似乎對此了如指掌,發表了這樣的言論。

包括貝拉在內的知情者們,感受到未知的恐懼,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究竟是怎麼回事?

而答案卻比想像中簡單。

是伊甸。

奧利弗請求沉默的國王們諒解,與羅德里克單獨留了下來,說道:

「通過伊甸,我得知了這件事。」

「伊甸……是飛艇墜落時使用的魔法嗎?」

「是的,陛下。」

「伊甸。我也知道這是什麼魔法。這是魔塔開發的新魔法,融合了莫伊萊學派和空間魔法學派的複合術式。將世界樹中蘊含的大量魔力和記憶拉入現實的奇蹟……對吧?」

精通宗教或魔法的羅德里克準確猜中了。奧利弗點了點頭。

「呵……你們就是用那個調查活人獻祭的嗎?真是令人驚訝。」

羅德里克由衷地讚歎道。

「竟然以那種方式使用能讓墜落的飛船重新升空的強大魔法。真是出人意料的方法。」

羅德里克對通過伊甸調查過去的方式感到相當驚訝。

伊甸不僅利用了世界樹中蘊含的魔力,還使用了記憶。但仔細想想,這並不那麼奇怪。

理解一個概念與完全掌握其使用方法是兩回事。

反而是以這種方式使用伊甸的奧利弗更加奇怪。

如果只是調查過去的話,網路導航就足夠了。

在浩瀚的信息海洋中,那些細節或許會遺失,但考慮到付出的努力和承擔的風險等,網路導航無論如何都是更為合理的選擇。

然而,奧利弗卻無視了這種合理性。這隻有同時掌控著遠超人類的伊芙和潘多拉才能做到。

「但更令人驚訝的是,調查此事歸來的傑農你的態度。你的心境發生了什麼變化嗎?」

羅德里克指出,奧利弗掌握著比魔法更強大的伊甸,以及國王們的秘密,他的態度也因此而改變。

雖然羅德里克和奧利弗相識的時間並不長,但已經足夠他們了解彼此。

正因如此,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奧利弗特意調查某人的弱點,這並非尋常之事。對某些人來說或許平常,但對奧利弗而言卻是一件大事。

奧利弗沉思片刻後開口。

「只是……我覺得調查一下比較好。」

奧利弗回想起看到吹笛人的過去,與園丁交談後的情景。漫漫長夜過去,黎明的光芒灑在奧利弗身上。

那時,奧利弗已經確認了所有他想確認的事情,但他並沒有立即行動。相反,他向潘多拉和伊芙請求諒解,再次使用了伊甸園。

為了收集他認為有價值的中部大陸的信息。

比如國王是誰,他們的秘密是什麼,目標是什麼等等。

雖然按照通常的方式,需要花費數日才能調查完如此龐大的信息,但伊芙和潘多拉在瞬間就完成了調查,並將結果生動地告知了奧利弗。

奧利弗將除了吹笛人的過去和園丁的對話之外的所有信息都告訴了羅德里克祭司。

靜靜聆聽的羅德里克發出了一聲沉吟。

「嗯……首先,我要感謝你坦誠相告。不過,你真的可以告訴我這一切嗎?」

這是個理所當然的問題。畢竟通過潘多拉和伊芙實現的伊甸之力,已經超越了想像。

這已經超越了物理層面的範疇,是更高層次的存在。

極端地說,從今往後,在奧利弗面前將不再有任何秘密可言。

字面意義上的神的領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帕特爾教的成員羅德里克,不知道才是更好的。

「您可以認為這是回報吧。」

「什麼回報?」

「羅德里克殿下不是也告訴我了嗎?關於'機械降神'的事。」

機械降神。

這是帕特爾教內強硬派正在進行的一項偉大計畫,旨在通過人為手段創造天使之子,以扭轉末日。

這是絕密中的絕密信息,但羅德里克卻將這一信息告訴了奧利弗。

其原因是——

「——羅德里克殿下。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奧利弗突然說道。羅德里克並未表現出驚訝,而是平靜地回答。

「說吧。」

「在飛艇上發動恐怖襲擊的黑魔法師們。殿下您就是幕後主使嗎?」

奧利弗在飛船上遇到的黑魔法師背後指向了羅德里克。

這是對副祭司,甚至對帕特爾教本身的侮辱,極其危險的言論,但羅德里克的回答超越了這一切。

「是的,為了讓你們真正理解大陸中央的黑魔法師是什麼樣的存在,我指使了他們。」

羅德里克沒有絲毫否認,坦率地承認了。

「我抓住他們的家人,問他們是願意一起受罰,還是只求家人被赦免。你覺得太過分了嗎?」

「副祭司大人,您怎麼看?」

奧利弗反問道。

羅德里克沉思片刻,開口了。

「……我覺得有點過分了。稍有不慎,飛船上的人也會有危險。但另一方面,我也覺得別無選擇。反正末日來臨,大家都難逃一死。而且,多虧了你,沒有人受傷。」

「黑魔法師們都死了。」

「別在意。反正他們也是將死之人。殺人、綁架、掠奪。犯下無數罪行後被抓的傢伙們。你怎麼看?我是不是太過了?」

「我覺得有點過分了。」

「有點?」

「說實話,我很難評價。不管怎樣,殿下您一直在努力。在絕望的真相面前。」

這是真心話。因為奧利弗已經從園丁那裡聽說了真相。

「所以我認為殿下您很了不起。我做不到那樣。」

沉默降臨了。

「……我知道您請求支援不僅僅是為了討伐難民黑魔法師。」

「我在聽,」

「是為了對付吹笛人吧。至少目前是這樣。」

「……沒錯。目前是。」

再次陷入沉默。

「那麼……您打算對付吹笛人嗎?」

「也許吧。這對大家都有好處。」

「為了大家啊……」

羅德里克品味著奧利弗話語中微妙的語氣,點了點頭。

「我會協助您的。」

「協助什麼?」

「討伐吹笛人以及相關的事宜。現在駐紮在城外的軍隊不也是其中一環嗎?」

羅德里克沒有否認。那支軍隊只是一把勺子。如果能夠擊敗吹笛人,帕特爾教和大陸中央的國王們就能分享這份功勞。

「關於那件事,我也會儘力協助。不過,我有個請求。」

即使不聽,羅德里克也大概能猜到。

「如果,我真的能夠平安無事地擊敗吹笛人大人,您能否不再干涉我的事情?」

羅德里克沉默了。

儘管他可以以副主教的身份厚顏無恥地說謊,但不知為何,他做不到。

「……這是終結,傑農。終結。沒有人能夠例外。」

「我大概能猜到您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但我沒有那樣的打算。我也知道您在擔心我的什麼,但我並不在意。」

「世事總不如意,這就是世界。」

「至少我們可以嘗試一下。」

「你是說要在末日災難面前嘗試一下嗎?」

「是的……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了。」

沉默。一段漫長的沉默降臨了。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經過一番思考後,羅德里克開口了。

「抓到吹笛人之後,我們可以再談談嗎?」

「好的。」

奧利弗接受了。因為他知道這是羅德里克能做出的最大讓步。至少他真摯的情感值得接受。

談話告一段落後,奧利弗請求諒解。

「……殿下。如果可以的話,我能暫時告退一下嗎?我想去見見同伴們。」

「沒關係。反正我也需要時間準備……啊!」

得到許可的奧利弗正要經過樞機祭司時,羅德里克發出了一聲驚嘆。

聽到聲音,奧利弗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羅德里克說道:

「約安娜卿應該還在那家旅館裡。」

「……感謝您的告知。」

與羅德里克樞機祭司交談結束後,奧利弗立即返回了城市。

在回去的路上,奧利弗能感受到無數目光注視著自己。

有平民、軍人、聖騎士、祭司、修女,還有王族等形形色色的人。

他們的眼神中蘊含著各自不同的情感。

從單純的恐懼開始,有戒備、輕蔑、敬畏、嫉妒、算計等等,不一而足。

然而,奧利弗無視了所有包含這些情感的目光,徑直朝凱文所在的地方走去。

他們的住處與奧利弗離開時一樣,位於城市郊外的宅邸,唯一不同的是現在有人在監視這座宅邸。

一看到奧利弗走進宅邸,凱文便開口說道。

「你最終還是決定要對付吹笛人了?」

驚人的洞察力帶來了快速的對話進展。奧利弗決定順著這個節奏。

「是的,教授。」

「你是認真的嗎?」

雅蕾莉插話問道,臉上流露出擔憂。這是一個自然的反應。

她是少數幾個知道奧利弗並未真正驅逐吹笛人的人之一。

對她來說,奧利弗的這番話無異於自尋死路。

羅斯本也不例外。

「奧、奧利弗先生……」

羅斯本憂心忡忡地呼喚著奧利弗。

奧利弗把手放在羅斯本的頭上,開口說道。

「我已經,那樣決定了。」

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卻又帶著某種堅定,羅斯本和雅蕾莉只能面面相覷。

他們意識到,無論說什麼都無濟於事。

奧利弗將目光轉向凱文。

「教授。我能拜託您一件事嗎?」

「什麼事?」

「您能照看一下雅蕾莉小姐和羅斯本嗎?我恐怕沒有餘力顧及其他人了。」

「這倒不難,不過有些意外。我還以為你會把他們送回蘭達。」

「仔細想想,離開這裡並不意味著就安全了。」

奧利弗想起了那個吃了沾有毒藥的蔬菜,毫無意義地離開人世的孩子。

真是令人感到空虛。那個吹笛人的兒子就這樣離開了。也許掙扎本身就沒有意義。

但也不能就這樣放棄。

「蘭達似乎也不是完全安全的。」

定期收到蘭達消息的凱文和雅蕾莉默默地點了點頭。

也許把羅斯本放在視線範圍內反而更安全。

如果距離遠就意味著安全的話,那從一開始在阿魯克孤兒院就應該安全了。

凱文接受了奧利弗的請求。

「好,我來負責,你不用擔心。」

「謝謝。我還有些話要說,不過可以等以後再說嗎?」

「隨你便。」

凱文同意後,奧利弗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當奧利弗經過時,凱文抓住了他的胳膊問道。

「有辦法嗎?」

「……不太確定,但也許吧。」

聽到回答後,凱文放開了奧利弗,奧利弗走上樓梯,前往二樓約安娜的房間。

「你終於回來了嗎?」

奧利弗推開門走進房間時,約安娜流露出擔憂、憂慮和恐懼的神情。

她對奧利弗的擔憂之情,其深度與她對自己弟弟妹妹的感情並無太大不同。在某種意義上,這種擔憂甚至更為強烈。

「是的……」

「回去吧!」

約安娜大聲喊道,聲音之大讓人難以相信她是個受傷的人。

她的聲音中蘊含著堅定的意志,不是隨便說說的。隨著她聲音的提高,她內心的恐懼也在增長。

是什麼讓她如此害怕呢?

奧利弗將手中的四分短杖靠在牆上,然後靜靜地走向約安娜,在她身旁坐下。

「我剛從阿魯克孤兒院回來。」

「……」

「還見到了阿梅琳院長。」

約安娜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她用纏著繃帶的雙手遮住了自己的臉。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孤兒院的孩子們就像約安娜的弟弟妹妹一樣,而阿梅琳院長對他們來說無異於母親。

奧利弗看著痛苦的約安娜,不知該說些什麼。

安慰某人依舊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所以奧利弗決定說出他原本想說的話。

「過去那位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用雙手捂住臉的約安娜微微抬起了頭。

「即使將來自己可能會犯罪,可能會變得懦弱,但至少要對孩子們說正確的話。如果不這樣做,孩子們連變好的機會都沒有……這是我在和阿梅琳女士相處時,那位對我說的話。」

「……」

「說實話,我當時覺得那句話像是辯護,不,像是辯解。為忽視孩子的約安娜女士開脫的辯解。」

奧利弗流露出了感情。

「有趣的是,聽說她過去也有過類似的經歷。為了孤兒院的順利運營,她提議減少院童的數量。但現在,為了保護孩子們,她選擇了犧牲自己。」

「奧利弗……」

「您說過,我從未像聖騎士那樣宣誓過……然而,我卻責備了你們。當立場互換後,我也變得猶豫不決。」

「奧利弗!」

「您能看看這個嗎?」

奧利弗伸出手展示給眾人看。

奧利弗的手在顫抖。

「我也很害怕。我想立刻從這裡逃走……所以,請不要再讓我離開或回去了。」

看到奧利弗顫抖的手,約安娜移開視線,與奧利弗四目相對。

約安娜的表情再次因痛苦而扭曲。那是一種超越了單純肉體痛苦的精神折磨。

「那時的承諾還有效嗎?」

「什麼承諾?」

「您相信我的承諾。無論發生什麼,聖騎士大人都會相信我、支持我、幫助我的承諾。」

「……是的!」

約安娜擦了擦眼睛。

「那麼,您能為我祈禱一次嗎?祈求賜予我勇氣和力量。」

奧利弗請求道。

片刻之後,纏著繃帶的纖細雙手握住了奧利弗的手,哽咽的細微聲音在房間內輕輕回蕩。

「我會祈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