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0 / 755 · 天才術士 601~700

655. 夜晚 (1)

夜晚總是漫長的。

奧利弗一直這麼認為,並且為此感到慶幸。

如果夜晚不夠漫長,他可能無法忍受孤兒院的欺凌和礦山的繁重勞動。

因此,奧利弗下意識地喜歡昏暗的夜晚勝過晴朗的早晨。

只有在太陽落山後,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但今晚的夜晚似乎格外漫長,甚至有些過分。

這不僅僅是感覺。

他悄悄外出與潘多拉會面,接著去說服那些黑魔法師難民,阻止來襲的羅德里克祭司,隨後又聽聞吹笛人的消息,最後去見了受傷的約安娜。

儘管神所定的絕對時間並無差異,但對奧利弗來說,今晚感覺格外漫長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畢竟他在一夜之間接連經歷了本應足夠讓人疲於應付的事情。

因此,即使他對失去養育他的父母、失去兄弟姊妹、自己也身受重傷的約安娜說聲'累了'然後離開,也不算失禮之舉。

即便現在從車窗外傳來的滿是悲痛的哭泣和情感,保持冷漠也不算是失禮的行為。

「這裡似乎也被吹笛人席捲一空了呢。」

坐在副駕駛座的潘多拉望著車窗外喃喃自語道。

奧利弗早已預料到這一切,所以沒有多說什麼。

因為這個村莊緊鄰著阿魯克孤兒院。

如果吹笛人訪問了阿魯克孤兒院,這裡自然也無法倖免。

對於已經預見的悲劇,又能說些什麼呢?

因此,奧利弗默默地駕車穿過村莊。

看到這一幕的潘多拉問道:

「您什麼也不說呢。」

「……因為已經預料到了,所以沒什麼好說的。」

奧利弗回答了,潘多拉卻一言不發。

這原本就不是為了追問而提出的問題,只是單純好奇奧利弗的回答而問的。

既然已經知道了答案,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反倒是奧利弗先開了口。

「而且,我什麼感覺也沒有。」

「……」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我也很累了。或者也可能是因為我和那個村子裡的人沒有任何關係吧。」

「關係?」

「我是說心理上、情感上、身體上的聯繫程度。所以我和凱文教授才會對德里克的死感到惋惜吧。因為我們認識他。」

奧利弗不自覺地分析著自己感受到的情緒。

感情本身是無法理性分析的,但當情感從興趣轉為疑問時,就不知不覺地開始分析了。

如果不這樣做,反而會更加混亂。

或許奧利弗在調查吹笛人的過去之前,想先拜訪阿魯克孤兒院也是出於同樣的道理。

只有親眼目睹他們經歷了什麼,才有勇氣去面對吹笛人的過去。

「就像蜘蛛網一樣。」

潘多拉突然開口。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相互連接的吧?」

「說得沒錯,不過這個比喻可能不太恰當。」

「為什麼?」

「蜘蛛網不是會將蟲子困住、束縛住嗎?最終還會被吃掉。」

「人也是如此。因為彼此的關係而決定了自己的身份。作為某人的子女、某人的朋友、某人的父母。大部分人都無法擺脫這些身份。」

奧利弗對潘多拉突然的發言無言以對。聽起來似乎有道理。

就拿奧利弗來說,他之所以記得自己是孤兒、礦工,正是因為院長和礦場監督者的形象深深印在了他的腦海中。

或許自我意識正是因他人的存在而形成的。

被其束縛,同時也因其存在。

就在奧利弗即將陷入這種思緒時,潘多拉再次問道。

「孤兒院快到了嗎?」

「是的,快到了。」

奧利弗駕車駛過因失去孩子而沉浸在悲痛中的村莊,沿著村子上方的山坡行駛,同時回答道。

他的話並非虛言。

就像過去和雅蕾莉一起訪問孤兒院時一樣,當到達山頂下車後,一棟建築映入眼帘。

與過去不同的是,雖然當時建築老舊,但通過持續的維修保養,它仍保持著原有的形態和功能,而現在卻已變成了一片廢墟。

從生鏽的敞開圍牆大門就可以看出這一點。

奧利弗穿過那扇敞開的大門進入內部,很快就看到了一側倒塌、被燒毀的孤兒院,以及在黑暗中仍清晰可見的戰鬥痕迹。

奧利弗不由自主地仔細察看著那些痕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彷彿被剝去皮膚般翻轉的大地傷痕,奧利弗本能地察覺到這是吹笛人所為。

因為大地上留下的傷痕與孤兒院倒塌的部分完全吻合,看來像是遭到了衝擊波的攻擊。

建築物一側的倒塌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吹笛人應該不會先發起攻擊,想必是有人先動手了。會是誰呢?」

奧利弗繼續推測著,一邊觀察倒塌的孤兒院,並在附近發現了一些小腳印。

一看就是孩子們的腳印,他們彷彿被什麼迷惑了一般,邁著機械的步伐整齊地朝某個方向走去。

看來是吹笛人用笛聲施展了操控系的黑魔法,迷惑了孩子們。

為了安全地誘拐大量兒童,這是最可靠的方法。

「嗯?」

在跟隨孩子們的腳步並觀察時,發現了似乎是女性的腳印。

那是約安娜的。

從步幅的形態、腳印的深度以及腳印中感受到的急切情緒來看,這是確定的。

那一刻,奧利弗眼中看到了被吹笛人迷惑而行走的孩子們,以及在他們中間奔跑的約安娜。

彷彿作為證據,在翻倒的大地起點前,看到了許多似乎是約安娜的腳印。

就像跳舞一樣,原地留下了許多凌亂的腳印,奧利弗可以看出吹笛人在原地與約安娜對峙。

「被彈開了。」

觀察地面的奧利弗看著最後的腳印推測道。

與其他腳印相比,這個腳印的深度更淺且模糊不清,想必是在踏出腳步的瞬間受到了強烈的衝擊,被遠遠地拋向了後方。

吹笛人本就不是來打架的,也不是來殺人的。他只是來拐走孩子們的。

「那接下來他會做什麼呢?也許,會去孤兒院吧。為了看看是否還有更多的孩子。即使擁有黑魔法師的眼睛,他也會想親自去確認一番。那麼,火災又是怎麼發生的呢?故意縱火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奧利弗朝著吹笛人可能離去的方向緩緩走去,一邊仔細觀察著被燒毀的孤兒院,很快便發現了什麼。

那是一道略微燒焦的腳印。雖然很快就被撲滅,痕迹已經模糊不清。

「德里克先生。」

奧利弗帶著些許感嘆叫出了德里克的名字,隨即完全掌握了情況。

大概是吹笛人打開圍牆的門進來時,首先發起攻擊的是德里克吧。

吹笛人應該是用黑魔法把德里克遠遠地擊飛了。

在那突如其來的變故中,所有人的身體都僵住了,而吹笛人吹起笛子迷惑了孩子們,接著約安娜應該行動了。雖然很快就被制服了。

一瞬間就使所有抵抗化為烏有的吹笛人。

他應該走向了孤兒院,就在那時,被衝擊波擊中並撞進孤兒院的德里克點燃了火。

為了將火力提升到極限,他在周圍燃起火焰。

阿格尼學派的火焰魔法是增強魔法威力的最正統方式。

德里克吸收了自己引發的火災,向吹笛人衝去,但最終還是被吹笛人的手撲滅了。

過去,奧利弗曾利用右臂上的白焰攻擊吹笛人,但最終被鎮壓了。

「手臂被扯斷了。」

奧利弗看到地上隱約的血跡,心中想著。

第一次攻擊只是將他擊退,第二次必須給出更明確的警告。

血跡旁邊可以看到鋼鐵碎片。

看到這些,他腦海中浮現出接下來的情景。

致命的攻擊化為泡影,手臂被撕裂的德里克。趁此間隙再次衝上前來的約安娜。

然而,約安娜的這般掙扎,恐怕會和德里克一樣以徒勞告終。

吹笛人的拳頭折斷戰錘,壓碎盾牌。

察覺到情況不妙,奧利弗看到了孤兒院還剩下什麼。

羅斯本、雅蕾莉,還有被吹笛人嚇壞的孤兒院員工們。

他們無能為力。

因為他們已經目睹了所有拚死的掙扎都被殘酷而無情地鎮壓。

誰又能指責這是懦弱呢?

「院長也是嗎?」

奧利弗帶著遲來的疑問環顧四周。

就在那一刻,一棵從未見過的樹映入眼帘……不,是阿梅琳院長。

準確地說,是變成樹的阿梅琳院長,但奧利弗一眼就認出了她的真面目。

「……」

儘管那不是奧利弗記憶中的模樣,但他依然認出了阿梅琳院長。

這並非因為樹皮表面隱約浮現的她那痛苦的表情,也不是因為仔細觀察後發現的樹枝和樹根上殘留的四肢痕迹。

而是因為從樹中散發出的情感。

奧利弗通過人們的情感來區分他們,正因如此,他才能認出變成樹的阿梅琳院長。

然而,認出與完全接受是兩回事,奧利弗需要一點時間來理解眼前的狀況。

這也難怪,因為要接受像阿梅琳院長這樣痛苦得失去理智、彷彿陷入無盡噩夢的樹木,確實很困難。

奧利弗想起了他記憶中的她。

雖然年紀不小,卻仍親自修理屋頂的那位灰色短髮的她。

不僅撫養了60多名孩子,還守護著他們的笑容與活力的她。

為了約安娜,甚至親自學習王國語的她。

對突然造訪的奧利弗欣然留宿的她。

即使得知他是黑魔法師,也依然平等相待的她。

教導正確的事容易,但踐行卻很難,這是她常說的話。

但即便如此,她也從未放棄,始終堅持應該教導正確的事的她。

她曾主張減少兒童數量,並坦承過去的過錯。

她更是談及寬恕,勸奧利弗原諒自己。

然而,如今她卻因一種異質的力量——既非魔法,亦非黑魔法,既非德魯伊的咒術,也非聖法——被變成了樹木,承受著永恆的苦痛。

「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面對吹笛人那迥異的憤怒,奧利弗不知所措,心中滿是疑惑。

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奧利弗通過襯衫領口內側的通訊裝置呼喚伊芙。

「伊芙。」

「在,戴夫。」

「請幫幫我。」

當奧利弗向伊芙求助時,大地深處如海水般浩瀚的魔力逆流而上,噴涌至地表。

由伊芙從深埋地底的世界樹中抽取出的魔力,大量魔力如極光般五彩斑斕地發光,像帷幕一樣覆蓋了地面。

然而,這並非結束。

看似帷幕的魔力很快在奧利弗和伊芙的手中分解成粒子,重新構建,開始疊加在現實之上。

這是世界樹將記憶重新浮現為現實的過程,片刻之後,成為廢墟之前的阿魯克孤兒院的模樣在現實中重現。

與現在一樣的深夜。牆上的門既沒有生鏽,也沒有打開。

取而代之的是,門前站著一個帶著數十名孩子的男人。

是吹笛人。

他在詭異般的寂靜中向門伸出手,原本完好無損的門彷彿獨自經歷了歲月的風霜,生鏽後無力地打開了。

吱呀……咚。

然後他悠然自得地走了進來。

正如奧利弗所預料的那樣。之後的情況也大同小異。

吹笛人一靠近,孤兒院內部就陷入了混亂。

大家都試圖叫醒孩子們逃跑。

但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德里克為了拖延時間,拔出劍第一個沖了出去,雅蕾莉用冰魔法支援德里克。

德里克背著冰魔法衝鋒。

吹笛人吹響笛子,空間扭曲併產生了衝擊波,雅蕾莉的冰魔法被徹底擊碎,德里克被衝擊波掀飛,撞上了孤兒院。

在衝擊下倒塌的孤兒院。

緊接著笛聲再次響起。那歡快的旋律中似乎摻雜著悲傷,形成了一種奇異的笛聲。

聽到笛聲後,原本逃跑的孩子們失去了焦距,朝著吹笛人的方向走去。試圖抓住孩子們的約安娜沖向吹笛人,卻被吹笛人揮手擊飛。

這甚至算不上戰鬥,只是一場單方面的碾壓。

就在所有人陷入恐慌的瞬間,受傷的德里克點燃了孤兒院,開始吸收火焰。

這是為了將火力提升到極限而做出的垂死掙扎。

德里克將火焰纏繞全身,再次沖向吹笛人,結果手臂被硬生生扯斷。

[呃啊啊啊……!]

[嗚……嗚……嗚啊啊啊!!!]

約安娜也再次撲向吹笛人,卻被他的拳頭輕易擊倒,被他掐住脖子昏了過去。

雅蕾莉本想與驚恐的孤兒院員工們並肩作戰,卻因意志崩潰而退縮,而羅斯本則站在她的身後。

用伊甸具現化的景象與奧利弗的預想絲毫不差。

[那傢伙……你認識嗎?]

吹笛人走近雅蕾莉說道。

雅蕾莉和羅斯本回答後,吹笛人沉思片刻便退下了。

這是為了奧利弗周圍的人著想,準確地說,是為了奧利弗考慮。

[你們要阻止嗎?]

孤兒院的工作人員左右搖頭,聽到想要的回答後,吹笛人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就在這時。

咔嚓——!

阿梅琳院長從倒塌的建築物中沖了出來。

砰!

她朝吹笛人開了一槍。

儘管連一點擦傷都沒留下。

吹笛人伸出手抓住阿梅琳院長問道。

[你知道這是沒用的吧?]

阿梅琳院長回答道。

[有用也好,沒用也罷……總要有人守護這些孩子……!]

那一刻,奧利弗感受到了阿梅林院長的真心。

儘管是幻象,無法讀取情感,但奧利弗仍能感受到她的真心。

[……原來如此。]

吹笛人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中湧出異質的黑暗,籠罩了阿梅林院長,將她的雙腿化為樹根,皮膚變成樹皮,雙臂扭曲成樹枝。

彷彿一個正在接受地獄刑罰的罪人。

就在奧利弗的目光被那純粹的惡意吸引時,一道閃爍的火焰吸引了他的視線。

失去一隻手臂的德里克用盡最後的力氣,試圖刺向吹笛人。

[這……!該死的混……蛋!!]

燃燒生命力的德里克的攻擊。

然而,吹笛人卻徒手接住了它。

吹笛人石頭般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芒。

[你也是魔塔的魔法師吧。為什麼要為素不相識的孤兒做到這種地步?]

[不知道,媽的!!救個孩子還要問理由嗎?! ]

德里克喘著粗氣喊道,彷彿隨時都會斷氣。

看到這一幕,奧利弗和吹笛人都沉默了,雙眼動搖。

如永恆般的沉默降臨,片刻後,思索完畢的吹笛人舉起了手。

那一瞬間,從另一個時間軸注視著的奧利弗預感到了德里克的死亡,而德里克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大聲喊道。

[帶著你的小崽子們滾開!比你更厲害的人會殺了你!!]

話音剛落,吹笛人便揮動手臂,貫穿了德里克的胸膛。

「……」

「……」

「潘多拉。」

默默注視著眼前景象的奧利弗呼喚道。

「是,父親。」

「您說過潘多拉擅長找回過去的記憶,對嗎?」

「是的,父親。」

「請和伊芙一起幫助我。」

潘多拉彷彿早有預料般點了點頭,二話不說便將雙手按在地上,試圖與世界樹中流淌出的龐大魔力接觸。

原本一分為二的兩個伊芙的力量合二為一,現實與過去交織在一起,吹笛人席捲而過的景象崩塌,新的景象逐漸成形。

那裡是一片森林,一個男人和一個孩子正在行走。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