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3. 疲勞 (4)

「請離開這裡。」

這是約安娜在破舊不堪的床上醒來後的第一句話。

不是請求幫助，而是要求離開這片大陸的中心。

面對這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語，奧利弗如深淵般的雙眼動搖了，他用那雙動搖的眼睛注視著約安娜。

再次看到的約安娜的狀況依然嚴重得無以復加。

四肢骨折打了夾板，原本端莊美麗的臉龐被打得變形，不得不纏滿繃帶和紗布。白皙的皮膚因瘀傷而變得斑駁陸離。

完好之處比不完好之處還要少的狀態。

如果沒有能看穿情感的黑魔法師的眼睛，恐怕會以為她是因傷勢而胡言亂語。

但事實並非如此。儘管傷勢嚴重，約安娜的精神依然完好，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她真心地對奧利弗說，讓他離開。

在吹笛人帶走她弟弟的情況下。

作為證據，她心中無法形容的悲傷、痛苦和折磨像活火山一樣翻騰。

儘管如此，約安娜還是壓抑住了向奧利弗求助的慾望，讓他離開這裡。

真的。真的。出乎意料的發言。

「……您是認真的嗎？」

聽到約安娜的話，陷入沉思的奧利弗突然問道。不是頭腦，而是內心驅使。既高興又無法理解。

「真的可以離開嗎？」

奧利弗再次提問，約安娜卻沉默了。

但這無關緊要。因為對奧利弗來說，答案本身並不重要。

即使沒有言語的回答，情感已經替他做出了回應。

奧利弗擅自解讀了那份情感，並驚訝地再次確認了約安娜的真摯。

她希望奧利弗離開這裡，儘管悲劇正降臨在她身上。

即使想尋求幫助，她卻依然希望他離開。

這種前後矛盾的複雜情感。奧利弗確認了這一點後，向周圍人提出了請求。

「各位……可以稍微離開一下嗎？」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請求，一直嚴肅注視著的雅蕾莉和羅斯本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似乎有所察覺的凱文和潘多拉拉著他們的手，一起走了出去。

多虧如此，奧利弗和約安娜得以安全地獨處，奧利弗利用魔法徹底封閉了整個空間，使其成為一個完美的密室。

奧利弗在那種狀態下再次向約安娜提問。

「我真的可以離開嗎？」

「……」

反覆的提問和反覆的沉默。

為了打破這種沉默，奧利弗提起了另一個話題。

奧利弗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這樣做，但他覺得只有這樣才不會後悔。

「聖騎士大人。您還記得嗎？在新大陸已焚之人說的話。」

「……」

「那位大人曾對您說過……虛偽的聖騎士啊，你背棄羔羊也要守護的虛偽家族，終將迎來可怕的結局。」

約安娜沉默了。

「養育你的女人將成為最憤怒之人，既非生者也非死者，而你那些虛偽的弟弟們，將在無人相助的深林中……您還記得嗎？」

約安娜再次沉默了。她的臉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痛苦與悲傷。

然而，奧利弗沒有停下，繼續開口說道。

就像過去為了幫助羅斯本而向約安娜求助時那樣，他繼續追問著她。

面對已經失去一切、痛苦不堪的她。

「我認為，那位大人所說的時刻就是現在。我從未見過像吹笛人那樣憤怒的人。」

奧利弗提醒她，那個已焚之人所留下的預言。

儘管如此，約安娜依然沉默著。

「可是，我離開真的沒關係嗎？難不成，你們能對付吹笛人先生——」

「——我神聖的父親啊。」

就在壓迫感達到頂點的瞬間，約安娜第一次開口了。

從她口中流露出一段祈禱文。

「此刻，我手持您賜予的武器與盾牌，在此立下誓言。」

「……」

「我將成為守護人類的盾牌，成為斬殺邪惡的利劍。我將守護紀律與弱者，守護正義，我將驅散混亂與惡魔，斬殺邪惡。」

「我將成為驅散黑暗的光芒，宣告黎明的號角。成為守護世界的鎧甲，成為守護你子女的盾牌。」

「縱使如破舊的盾牌般支離破碎，縱使如破損的利劍般崩刃折斷。我亦不會逃避，不會退縮，不會放棄。」

「直至此時此刻，直至我生命終結，我將永遠如此起誓。」

沉默。

奧利弗原本滔滔不絕的話語，在約安娜唇間流出的這段禱文前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鉛塊般沉重的沉默。

「……那是什麼？」

「這是成為聖騎士時立下的誓言。以天父之名起誓，守護這個世界的誓言。」

「……真美啊。」

奧利弗道出了由衷的感想。

約安娜露出了一絲滿足的微笑，那是一個蘊含著悲傷的微笑。

「我也這麼認為。這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詞句……但是，我最終沒能遵守這句話。」

約安娜從內心深處掏出了隱藏的情感。那是罪惡感。

「儘管我自己發誓了，但終究沒能遵守。」

「……那是——」

「——借口。」

約安娜坦白道。每吐出一個字，她就像咀嚼玻璃一樣痛苦，但她沒有停下。

「城市協議、證據不足、政治問題。這些都是借口。正如您所說，如果我有決心，這些都不會成為問題。」

「或許我該問一下，如果無法得到教團的幫助，您一個人就做不到嗎？只要聖騎士大人下定決心就可以了。」

「我不理解。聖騎士本應是守護人類與弱者的盾牌。為何履行職責卻要受罰？即使不受罰，不能做自己的事，只是守在那裡又有什麼意義？我現在完全無法理解-」

奧利弗回想起了過去在神殿說過的話。

如果實在不行，即使一個人也要去幫助羅斯本。

現在回想起來，那番話雖然正確，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無知才能說出口的。

只有對世界一無所知、沒有什麼可守護的奧利弗才能說出的話。

然而，可笑的是，奧利弗直到現在才真正體會到那句話的分量。

「我並不是真心想成為聖騎士，只是貪圖聖騎士的待遇罷了。為了成為弟弟們的驕傲，為了讓他們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看似是為了他人，實則極度自私虛偽的理由。」

「弟弟們可能會挨餓，可能會穿得破破爛爛，甚至可能會被賣到礦場。但他們不會死……可是馬特爾的孩子卻可能會死」

奧利弗反覆咀嚼著自己說過的話。

如果真的回到那個時候，了解阿魯克孤兒院孩子們處境的自己，還能說出那樣的話嗎？

如果奧利弗處在約安娜的立場，真的能堂堂正正地伸出援手嗎？

一切都是疑問。

「那時候我-」

「-您說得沒錯。這確實是事實。為了親近的人，我忽視了遠方的人，並加以歧視，以神的名義滿足了自己的虛榮。雖然說是為了弟弟們，但其實是出於我的私慾。既然如此，我本應選擇成為聖騎士以外的其他方式。這個位置並不適合那樣做。然而，我擅自曲解了，並選擇了忽視。」

「我現在也是一樣的。」

聽到羅斯本平安無事的消息後，奧利弗也鬆了口氣。

約安娜搖了搖頭。

「不，您不一樣。您既不是聖騎士，也沒有立下過誓言。即使離開也不算是罪過，任何人都無法指責您。」

「您不擔心弟弟們嗎？」

奧利弗回想起了在阿魯克孤兒院度過的日子。

那些臉上洋溢著笑容，自豪地向約安娜炫耀的孩子們。

突然，一個想法湧上心頭。

如果奧利弗認識那些孩子，他是否還會毫不猶豫地請求約安娜去拯救羅斯本？

「如果我的孩子餓了，去搶別人的食物，這樣做對嗎？」

「……」

「現在的情況也沒什麼不同……自從在新大陸分別後，我聽說奧利弗做了許多事。你創造了就業機會，收服黑魔法師以穩定治安，還建立了學派，試圖將黑魔法這門學問帶入光明。有多少人因你的幫助而受益啊。」

「……我做這些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我自己。」

「重要的是人們得到了幫助。即使行動的目的中有部分是為了自己，也不應該受到指責。如果連這都要被指責，那善行最終都會消失的。」

「……」

「為自己感到驕傲吧。你已經做了很多了。所以不要試圖承擔一切。你終究也只是一個人而已。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只是一個人而已……

「所以不必對現在的狀況感到愧疚。現在的狀況是帕特爾教和這片土地的領導者們應該承擔的責任。不是你的。所以離開吧。為了你的同伴。」

「……你是認真的嗎？」

「我向神明，不，向我的兄弟姊妹們發誓。」

約安娜回答道。她的感情是真摯的。

現在，她唯一的家人——她的弟弟們被吹笛人綁架了，在這種情形下，她考慮著他人，試圖減輕奧利弗的罪惡感，並敦促他真誠地離開。

「哈……哈，哈。」

面對這一事實，奧利弗流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種既平凡又遠離平凡的笑聲。

真是奇妙。

德里克，像魔塔學院的學生一樣，自信得近乎傲慢，卻為了海那邊的孤兒們失去了生命；而約安娜，曾為了弟弟們而忽視其他孩子，現在卻為了不認識的人拒絕了幫助。

有些可笑。

但這裡最可笑的，莫過於奧利弗自己。

就像是在質問約安娜一樣，他隨意地說了一堆話，可當她毫無罪惡感地讓他離開時，他卻高興地鬆了一口氣。

這一切都太過荒謬，奧利弗不禁笑出了聲。尤其是他自己，簡直可笑至極。

他自以為已經看透了這個世界和人心……但那不過是一個蠢貨的傲慢罷了。

與過去前往威納姆之前，對梅林說「重要的是自己的選擇」時相比，他絲毫沒有改變。

他迴避了最關鍵的問題，卻還裝模作樣地說著那些冠冕堂皇的話。

他不僅沒有半點進步，反而倒退了。

證據就是，奧利弗至今仍在猶豫。

「聖騎士大人……」

「嗯，奧利弗。」

「您不向我求助，是因為有更需要我幫助的其他人嗎？還是因為……在對付已焚之人時，我昏倒之後-」

-咔嚓。

約安娜用那隻骨折的手臂，抓住了奧利弗的手。

哪怕只是稍微動一下都會感到痛苦，但多虧如此，奧利弗才能感受到她的手。

曾經能夠自如揮舞沉重釘頭錘、手持如城牆般堅固盾牌的她那強健的手臂，此時此刻卻顯得無比脆弱。

彷彿稍一用力就會折斷一般。

約安娜用那脆弱的手握緊奧利弗，對他說道：

「你就是你自己。只是奧利弗而已……記住這一點就好。」

「……我累了。」

奧利弗留下過去在神殿里說過的話，從座位上起身離開了房間。

「談話結束了嗎？」

走出房間後，在樓下等候的凱文開口問道。

奧利弗回答了凱文的問題。

「是的，教授。」

「她說了什麼？真的讓你離開嗎？」

「是的，她說不要在意，讓我離開。」

「感覺如何？」

「……雖然放心了，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很複雜。」

「生活本來就是複雜的。」

凱文雖然輕描淡寫地說著，但語氣中透露出強烈的共鳴。

也是，他的心情一定也很複雜。

因為他雖然表面上沒有表現出來，但對德里克的死感到深深的悲傷和遺憾。

考慮到德里克是凱文手下的研究員，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但事實上也不盡然。

因為德里克最初因為紅人的身份而輕視凱文的課程。

不，在那之前，作為魔塔實驗體的凱文，對任何人產生好感都是很困難的。

幸運地成為梅林的弟子，成為魔塔的魔法師，但在此之前，梅林和魔塔對他來說也是仇敵。

由於故事的沉重，無法詳細詢問，但有一點是知道的，凱文的家人和朋友都慘死在梅林的實驗中。

然而諷刺的是，凱文對德里克的死感到悲傷。

奧利弗雖然無法理解凱文的這種行為，但某種程度上也能理解。

人心難測。

正如凱文所說，這個世界真是複雜。

「但無論如何還是要做決定。你打算怎麼辦？」

「我還沒決定。」

儘管剛剛和約安娜進行了深入的交談，奧利弗還是猶豫不決。

吹笛人本身的存在和承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內心那巨大的憤怒，讓奧利弗難以忘懷。

他究竟為何如此憤怒？

正當凱文要對尚未做出決定的奧利弗說些什麼時，奧利弗舉起了手。

這是一個表示話還沒說完的手勢。

凱文見狀愣了一下，奧利弗趁機呼喚了兩個存在。

「伊芙，潘多拉。」

「是，戴夫。」

「是，父親。」

奧利弗的呼喚得到了世界樹的兩個人工意識的回應。

奧利弗向她們請求道。

「有件事想請教，兩位能幫我一下嗎？」

「您指的是什麼？」

伊芙和潘多拉同時問道。她們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凝重，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麼。

「吹笛人。我必須了解他的過去。只有這樣，我才能做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