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7 / 755 · 天才術士 601~700

652. 疲勞 (3)

凱文說道。

德里克在阻止吹笛人時死去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奧利弗感到一陣衝擊,同時強烈的疑問湧上心頭。

到底為什麼?

他無法理解。

僅僅因為一次阻攔,吹笛人不可能因此殺人。

奧利弗只見過吹笛人一次,但即便如此,他也已經摸清了對方的性格。

正因為奧利弗不會輕易評價他人,所以他才能如此確信。

吹笛人並非那種輕易殺人的性格。

拋開善惡、良心、道德這些概念,那違背了他的行事方式。

他雖然擁有連奧利弗都難以估量的巨大憤怒,但諷刺的是,他對殺人本身並不感興趣。

他的興趣僅僅在於誘拐兒童。

因為那是唯一能緩解他痛苦的鎮痛劑。

因此,吹笛人只有在被人妨礙時才會傷害他人。

準確地說,是那些不惜以死相拼來阻止他的人。

正因如此,奧利弗無法理解。德里克究竟為何如此拚命地阻止吹笛人。

德里克既不愚蠢,也不缺乏實力,以至於無法意識到自己與吹笛人之間的差距。

然而,他最終還是擋在了吹笛人面前,失去了生命。

這到底是為什麼……?

「似乎是為了保護孤兒院的孩子們。」

「……什麼?」

奧利弗聽到凱文的話,傻傻地反問道。他無法理解。

凱文看著奧利弗的臉,再次解釋道。

「我說是為了保護孤兒院的孩子們。據說吹笛人殺害了孤兒院的院長,並試圖帶走孩子們,德里克擋在了他面前。」

聽到回答的奧利弗不自覺地看向雅蕾莉,雅蕾莉艱難地點了點頭。

直到這時,奧利弗才完全理解了當前的處境。

正如奧利弗所擔心的那樣,吹笛人來到了阿魯克孤兒院,並綁架了孩子們。

在這個過程中,他殺害了試圖阻止他的院長。

這是可以理解的。

因為那個深夜向奧利弗講述了許多故事的她,就是這樣一個堅強的人。

即使吹笛人來了,她也不會輕易交出孩子們。

而為了這樣的院長,德里克冒著生命危險阻止了吹笛人。

啪嗒……!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奧利弗感到一陣噁心,彷彿馬上就要嘔吐,他衝出建築,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氣。

一種陌生的感覺從腹部深處升起,穿過胸口,直抵喉嚨。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但並非完全陌生,過去曾見過一次。

「……出乎意料嗎?」

悄悄跟隨在奧利弗身後的凱文問道。

雖然省略了主語,難以聽懂什麼出乎意料,但奧利弗憑直覺理解了他在說什麼。

奧利弗像是要擺脫侵入自己身體的這種混亂感覺,回答了凱文的問題。

「……說實話,確實出乎意料。沒想到德里克先生會如此為孤兒院的孩子們著想。」

奧利弗毫無掩飾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正如所有人一樣,德里克也有優點和值得學習的地方,但即便如此,也很難想像他會為初次見面的孤兒院孩子們做出犧牲。

德里克的特點是高度的自尊心和上進心。

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他流血流汗,付出削骨般的努力,這我可以理解,

但為了孤兒院的孩子們去阻擋無法戰勝的對手,這就讓我難以理解了。

所以德里克的死更加令人震驚。

對此,凱文說道:

「人隨時可能變得崇高,也隨時可能變得醜陋。難以預測啊。」

這句話頗有深意。

奧利弗無法忽視這句話,於是問道:

「……您是在說德里克先生嗎?還是在說我?」

「這個嘛?我倒想問問你,為什麼你認為自己丑陋呢?」

凱文藉助奧利弗開啟的黑魔法師之眼,凝視著奧利弗的情感,問道。

令人驚訝的是,奧利弗的情感被罪惡感和自我厭惡所浸染。

奧利弗的情感變化如此之小,以至於可以說毫無波動。

奧利弗微微但明顯地動搖了一下,隨後開口說話。

連他自己都對自己的情感狀態感到困惑。就像是一個初次睜開眼睛,凝視世界的盲人。

「……我感到了安心。」

凱文沉默不語。既不表示贊同也不譴責,只是靜靜地聆聽著奧利弗的話語。

「即使聽到德里克先生和阿梅林院長去世,孩子們被吹笛人帶走的消息……我仍然感到安心。至少羅斯本平安無事。直到現在這一刻,我依然感到寬慰。」

奧利弗展現出了他內心深處的罪惡感和自我厭惡的根源。

奧利弗在任何時刻都未曾動搖的撲克臉終於崩塌了。

這是第一次感受到的感覺。奧利弗看著凱文,問道。

「……這是正常的嗎?」

「嗯,究竟什麼是正常呢?」

「……」

「正常是一個非常相對的概念。現在所謂的正常,也可能隨著時間和地點的不同而變得不正常。不過,如果你問這是否是別人也會有的感情,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奧利弗通過黑魔法師的眼睛看到了凱文的感情。那是真心的。

「比起德里克去世的悲傷,更讓人感到欣慰的是羅斯本安然無恙。這完全有可能。其他人也會有這樣的感受。畢竟人不可能平等地對待所有人。即使想這樣做也很難。」

奧利弗理解了這番話的意思。

這是理所當然的。在奧利弗看來,平等地對待所有人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雖然情感上難以接受,但他無法反駁。

「所以我現在必須問了。」

與奧利弗、雅蕾莉、羅斯本一樣,凱文也對德里克的去世感到悲傷和惋惜,他開口說道。

他試圖放下德里克的悲傷,專註於眼前的局面。

這是基於事情優先順序的冷靜判斷。

彷彿為了證明這一點,他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打算和吹笛人戰鬥嗎?為了拯救孤兒院的孩子們?」

面對凱文直擊要害的提問,奧利弗的表情變得僵硬。

如果是平時的奧利弗,想必會回答「是」吧,但這次對手和情況都不太妙。

吹笛人。

人肉廚師,與永遠的孩童粉絲截然不同的怪物。

是自「已焚之人」之後,奧利弗感受到壁壘的存在。

即使再次戰鬥,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然而,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單純的勝負,而在於與他的約定。

只要不干涉他的事,就不再追捕阿爾伯特王子,並放過蘭達——這是與吹笛人的約定。

通過與珀佩特的交易前來綁架阿爾伯特王子的吹笛人,儘管用武力制服了奧利弗,卻在最後關頭提出了上述交易。

這對奧利弗極為有利的條件,幾乎可以說是對他的照顧。

或許羅斯本和雅蕾莉,甚至約安娜得以生還的原因,也是這種照顧的延伸。

因為他們都猜測到這些人與奧利弗有關。

在奧利弗見過的人中,吹笛人是憤怒最深的一個,卻對奧利弗如此照顧。

這源於他每次看到奧利弗時感受到的共鳴與惋惜。

雖然無法具體說明產生這種情感的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奧利弗也對吹笛人有著同樣的感受。

那是一種無法解釋的共鳴,以及對他內心憤怒的憐憫。

因此,奧利弗猶豫了。

儘管德里克和阿梅琳院長已經去世,阿魯克孤兒院的孩子們也被綁架,奧利弗依然對與吹笛人對抗感到猶豫。

他擔心違背承諾後吹笛人會如何反應,而且他個人也不願違背與吹笛人的約定。

奧利弗坦誠地向凱文表達了自己的心情。

「我也……不太清楚。」

「但你必須做出決定,尤其是現在。如果什麼都不選擇,只會被捲入漩渦。」

凱文再次向猶豫的奧利弗提出了建議。

雖然知道這不是強加的選擇,而是為奧利弗提供的建議,但他仍然難以輕易做出決定。

他無法忽視從吹笛人身上感受到的那種莫名的共鳴與遺憾,正如阿魯克孤兒院發生的悲劇一樣。

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吧?奧利弗對眼前的情況感到巨大的壓力,不由自主地這樣問道:

「是老先生讓您這麼說的嗎?」

奧利弗提到了凱文受梅林之命陪同他的事。

雖然只是沒有明確證據的猜測,但並沒有錯。

「他說如果你需要建議,就讓我給你一些建議。難道我的建議有問題嗎?」

「……不,您說得對。」

奧利弗承認了。現在他必須做出決定。正如凱文所說,如果現在不做出決定,他只會被捲入其中。

無論前進還是後退,無論結果如何,奧利弗都必須做出選擇。

即使這會導致任何問題。

問題是,即使他頭腦中明白這一點,付諸行動卻並不容易。

他想起了梅林曾經說過的話。

知道就是痛苦。奧利弗現在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他甚至覺得,那時除了好奇心之外一無所知的日子要好得多。

就在奧利弗難以做出決定的時候,羅斯本從門裡出來叫住了他。

「先生……聖騎士大人已經醒了。」

聽到羅斯本的話,奧利弗嚇了一跳。

約安娜竟然醒了。

他回想起了剛才見到的約安娜的模樣。

她全身纏著繃帶,躺在床上。

自從在新大陸殖民城市第一步分別後,這是他們第一次重逢。

本應感到高興和安心,但奧利弗卻在吹笛人綁架孩子之後,感到更多的是尷尬而非喜悅。

如果現在約安娜請求幫助,自己該如何回應呢?

這個疑問浮現時,他突然想起了在蘭達發生的事。

那時奧利弗請求約安娜救羅斯本,而她拒絕了。

諷刺的是,現在的情況正好相反。

直到此刻,奧利弗才理解了當時約安娜的心情。

他似乎明白了那種無法輕易做出選擇的無力感。

當那段記憶湧上心頭,奧利弗感到了一種矛盾的情感,既想見到約安娜,又想離開這個地方。

就在那時。

羅斯本小心翼翼地開口對奧利弗說道。

「那,那個,老師。」

「嗯,羅斯本。」

「您,您有沒有向那位聖騎士大人……提起過我的事?」

「為什麼這麼問?」

「她去阿魯克孤兒院的時候,看到我後突然說對不起,還流下了眼淚。」

「……」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請,請不要在意。」

羅斯本說到一半,看到奧利弗的臉色,慌忙閉上了嘴。

然而,奧利弗已經聽到了需要的話,他慢慢回味著羅斯本的話。

約安娜至今還在心裡記著那件事。

那天,她無視了一隻瘦小乾癟的羊羔的記憶。

雖然無視了,但並未忘記,一直背負在心頭。

意識到這一點的奧利弗將手放在羅斯本的頭上,然後再次走進了宅邸。

接著,他努力忽視心中萌生的恐懼與抗拒,一步一步地走上樓梯。

凱文和羅斯本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奧利弗挪動著越來越沉重的腳步,自問道:

如果她真的請求他救救她的弟弟們,自己該如何回答?

也許,只有真正聽到請求時才能回答這個問題。

咯吱。咯吱。咯吱。

奧利弗一邊在內心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一邊回到了之前走出的房間。

房間里,有剛剛蘇醒的約安娜,攙扶著她的雅蕾莉和潘多拉。

約安娜全身纏滿繃帶。

除了清醒著這一點,她看起來和最初見到時一模一樣。

斷裂的四肢,覆蓋半邊臉的紗布和繃帶,遍布全身的淤血。

從這副模樣就能看出,她為了守護弟弟曾多麼拚命地抵抗。

奧利弗連招呼都沒打,只是凝視著約安娜。

等待著她開口說話。

與奧利弗目光相接的約安娜很快認出了他,因傷勢而模糊的雙眼漸漸聚焦。

約安娜的嘴唇顫抖著,很快發出了聲音。

說出的卻是奧利弗萬萬沒想到的話。

「哈……哈,哈。」

片刻之後,奧利弗的笑聲在室內緩緩回蕩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