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6 / 755 · 天才術士 601~700

651. 疲勞 (2)

開門出來的羅斯本。

看到羅斯本的那一刻,奧利弗首先感受到的是如釋重負。

胸中積壓的憂慮和不安一掃而空的解脫感。

多虧如此,因擔憂和焦慮而渾濁的理智重新恢複了清明。

「羅斯本……」

奧利弗呼喚眼前的少年。

少年用堅定的聲音回答。

「是,老師。」

「……您還好嗎?」

「……是的!我……我很好。」

羅斯本比奧利弗更遲疑了一會兒才回答。這回答有些奇怪。說我很好什麼的。

彷彿,是在暗示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都不好的意思。

甚至聽到「還好嗎」的詢問時,還流露出了愧疚、恐懼、歉意等情緒。

於是,不安再次沿著奧利弗的脊背,試圖侵入他的大腦。

這可不是什麼好感覺。

有點奇怪。以前似乎不是這樣的。

被擔心、恐懼、安心、憤怒等情緒所左右。

在孤兒院和礦山時,雖然有些遺憾,但並沒有被更大的情緒所淹沒。

因為沒有期待,所以沒有失望;因為沒有擔憂,所以也沒有安心。

一切都可以原原本本地接受。

在那裡,奧利弗關心的只有生存。

但現在不同了。連遲鈍的奧利弗都能感受到。

奧利弗這才意識到自己變了很多。

僅僅在短短的幾年時間裡。

這一事實直接反映在奧利弗的臉上,看到那張臉的羅斯本流露出了擔憂的情緒。

奧利弗那如面具般的臉上,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您、您還好嗎,老師?哪裡不舒服嗎?」

羅斯本關切地問道。奧利弗回過神來,回答道。

「沒什麼……比起這個,羅斯本。」

「是,老師。」

「你現在怎麼會在這裡?」

對羅斯本的擔憂和不安消散後,奧利弗的理智逐漸清晰,自然而然地產生了應有的疑問。

據奧利弗所知,羅斯本現在應該和雅蕾莉、德里克一起在阿魯克孤兒院。畢竟已經決定將他託付在那裡了。

聽到這個問題,羅斯本的情緒再次波動起來。

似乎想起了不好的回憶,他的臉上流露出恐懼和驚慌,緊接著又浮現出悲傷、愧疚、為難、窘迫和困惑等複雜的情緒。

似乎確實發生了什麼事,但似乎很難用言語解釋清楚。

看到羅斯本這樣的反應,奧利弗再次感到一陣不祥的預感襲來,他想起了曾經只去過一次的阿魯克孤兒院。

位於村莊邊緣的相當大的孤兒院,

正在修理屋頂的阿梅琳院長,

歡快地跑來跑去,誇耀著約安娜的孩子們,

豐盛而溫暖的餐食,

深夜與院長的對話等等。

所有這些都像閃光一樣迅速掠過奧利弗的腦海。

可以說那是相當愉快的回憶。

是因為這個緣故嗎?奧利弗再次向羅斯本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就在那時,一個熟悉的第三者的聲音插了進來。

「是我帶他來的。」

那是凱文的聲音。

梅林的學生,魔塔元素學派的教授,前隨軍魔法師凱文·鄧巴。

聽到他的聲音,奧利弗自然而然地轉過頭,看到了站在宅邸一角的凱文。

他似乎剛忙完一陣,與平時不同,只穿著襯衫和褲子。

考慮到他作為紅人,比其他人更注重著裝,這一點不容忽視。

「……凱文教授。」

雖然有很多想問的,但諷刺的是,正因為太多,反而無法開口,只能空洞地叫出他的名字。

似乎讀懂了奧利弗的情緒,他命令羅斯本上樓。

「上去幫雅蕾莉。」

「啊……」

羅斯本發出一聲嘆息,看向奧利弗。

奧利弗點了點頭,羅斯本這才上樓去了,潘多拉也識趣地跟了上去。

潘多拉和羅斯本消失在樓梯上後,奧利弗向凱文問道。

「雅蕾莉小姐和德里克先生出了什麼事嗎?」

聽到問題,凱文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與其說是為難,不如說是需要整理思緒才能回答。

這讓奧利弗更加在意了。

如果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應該不需要整理思緒吧。

短暫而漫長的沉默持續著,凱文整理好思緒後開口了。

「你想知道的就這些嗎?」

簡短卻意味深長的問題。

奧利弗也思索片刻後回答。

「還有別的。」

「說說看。」

「我想了解目前的全部情況。」

確認羅斯本安然無恙後,奧利弗回答道。

目前奧利弗所知的信息零零散散,要做出準確的判斷,必須了解事情的全貌。

似乎這個想法沒有錯,凱文點了點頭,示意奧利弗坐到客廳的椅子上。

意思是短時間說不清楚。

奧利弗依言坐下後,凱文從角落裡拿來兩個杯子和一瓶酒,放在桌上倒滿。

咕嚕咕嚕。

奧利弗拿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凱文開口道:

「你晚上離開沒多久,羅德里克就行動了。他帶著城裡三分之一的聖騎士去了黑魔法師所在的地方。」

「這個我也知道。」

「你沒察覺到嗎?」

「啊?」

「你剛離開位置就有人行動,這說明他們一直在監視你,你怎麼可能沒發現呢?」

凱文理所當然卻又尖銳地問道。

每當面對人肉廚師、狂熱信徒、已焚之人等眾多強者時,奧利弗的視力都比以前更加敏銳。

只要他願意,甚至可以覆蓋整個城市。

多虧了這種能力,他常常能無意中窺探到他人的情緒,有時甚至能通過情緒推測出對方的意圖。

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有些奇怪。

明明已經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但羅德里克祭司立刻出現還是有點說不通。

如果監視到那種程度,奧利弗理應有所察覺才對。

「唉,不管怎樣,連羅德里克祭司騎士也離開了,我現在受到聖騎士們的監視,因為你突然去了黑魔法師所在的地方。」

「對不起。」

「沒關係。沒過多久吹笛人出現了,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我聽說了。」

奧利弗回答道。

「來的路上聽修女說的。她是羅德里克祭司的隨從。」

「那事情就簡單了。你聽說了多少?」

奧利弗立刻回答了凱文的問題。

吹笛人帶著一百多個孩子沿著大路闖入城市。

為了阻止他,留在城裡的聖騎士出動,軍隊也準備行動,但笛聲一響,一切都徒勞無功。

「聽說士兵們互相攻擊了,是真的嗎?」

凱文點了點頭。

「一些會魔法的隨軍法師用魔法抵抗,但還是被友軍的攻擊打傷或打死了。」

「那時候,聽說城裡的孩子們也被綁架了。」

「呵,修女連這個都告訴你了?」

「是的,聽說大人們昏迷的時候,孩子們被吹笛人迷惑後拐走了。」

「看來他們是這麼告訴你的。」

「嗯?」

聽到這難以理解的話,奧利弗反問道,凱文這才解釋清楚。

「孩子們的父母並沒有昏迷。」

「那……?」

「還有什麼「那」的。意思是孩子們被黑魔法迷惑,跟著吹笛人走的時候,他們的父母可是清醒得很。」

奧利弗一時語塞,這故事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通常,不會阻止嗎?」

「吹笛人綁架孩子的時候?」

「但總該有人阻止吧?」

「遺憾的是,人類並沒有那麼勇敢。即使親眼目睹孩子被綁架,大多數人也會束手無策。頂多是裝作沒看見,或者假裝暈倒罷了。」

凱文的聲音中夾雜著一絲微妙的共鳴。

「那麼,修女所說的意思是……?」

「這裡引用了一種表達方式。與其說孩子們被綁架時還有意識,不如說失去意識對各方面都更有利,無論是良心還是體面。這是大陸中部流傳已久的委婉說法。」

這時,他才大致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吹笛人開始綁架孩子,已是數百年前的事了。

這意味著,在過去數百年間,大陸中央這片有限的空間里,吹笛人持續不斷地誘拐了孩子們。

「理論上來說,每個家庭都曾失去過孩子,每一代人都是如此。」

那麼,當修女說她失去意識時,她流露出的真誠也就可以理解了。

黑法師能夠洞察情感,但並不意味著他能看穿絕對的真實。

如果對象錯誤地將虛假當作真實,或潛意識中相信其為真實,那麼這便只能被視為真誠。

黑法師的眼睛能看穿情感,卻無法看穿真相。

「但是,也有人說過要尋找那些孩子吧?」

「那只是遲來的愧疚感湧上心頭而已,這是很常見的事。」

凱文的聲音中再次流露出同情的情緒。

「……聖騎士大人們是怎麼做的呢?」

奧利弗似乎已經知道答案,但還是問了。

有時候過程比結果更重要。

「起初是想阻止吹笛人。」

「最後沒有成功的意思嗎?」

「你不是已經預料到了嗎?」

凱文看穿了奧利弗的想法,而奧利弗也沒有反駁。

雖然守護人類世界免受邪惡侵害、保護人民是聖騎士的職責,但在蘭達經歷過世事的奧利弗明白,並非所有情況都適用這一準則。

無論何時何地,總有例外存在。

帕特爾教與蘭達市簽訂的城市協議就是其中之一。吹笛人也不例外。

「軍人們在笛聲的蠱惑下互相廝殺,雖然有些聖騎士試圖阻止吹笛人,但他們都死了。」

這已經在意料之中,所以並不感到驚訝。

「那些沒有阻止的聖騎士們安然無恙嗎?」

「和我一樣安然無恙。我也曾試圖戰鬥,但放棄了。因為精靈沒有回應,所以我立刻放棄了……你要責備我嗎?」

凱文問道。奧利弗搖了搖頭。

「我不在場,又有什麼資格責備誰呢?更何況我也知道吹笛人的力量。我完全理解。」

聽了奧利弗的話,凱文沉默了片刻。

「……雖然有很多想說的,但簡而言之,吹笛人很強,沒有人能阻止他。反而被迫做出二選一的選擇。」

二選一。奧利弗大概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如果假裝沒看到孩子們,他就不會造成更大的傷害並離開,如果繼續阻攔,他就會殺死城市裡的所有人。」

「你們選擇了前者。」

看著相對完好的城市和倖存下來的人們,奧利弗推測道。

「這是一種現實而明智的態度。比起全部死亡,那樣做更好。這對我們來說已經是熟悉的事情了……雖然這次情況有些不同。」

「有什麼不同?」

「聖騎士和軍隊在駐紮期間正面遭遇了……帕特爾教和王國一直試圖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但這次卻偏偏碰上了。所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還不得而知。王國暫且不論,帕特爾教無論如何都得挽回顏面。」

奧利弗察覺到了凱文話中的異常。

剛才還在解釋情況的凱文,突然開始結合周圍的狀況推測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

「您是不是有什麼想說的?」

「要不,先回蘭達如何?」

凱文突然提議道。

「突然回蘭達?那與羅德里克祭司的約定怎麼辦?」

「黑魔法師的問題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您是怎麼知道的?」

「如果你來了,問題就解決了。」

凱文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即使不是這樣,黑魔法師們也不再是重要的問題了。一直刻意忽視的吹笛人已經浮出水面。即使現在消失,也做不了什麼。」

凱文的話如行雲流水,彷彿早已深思熟慮。

聽上去似乎不是個壞主意。

當一個大問題爆發時,其他問題往往會被掩蓋。

現在正是這種情況。

「……感謝您的建議,教授。不過,您還沒有告訴我真正重要的事情。」

「……」

「我問的是羅斯本為什麼會在這裡。無論怎麼想,他都應該在阿魯克孤兒院才對。」

「……吹笛人離開城市後,我就去了那邊。用空間魔法道具。以防萬一,我把它交給了雅蕾莉。」

「啊……」

「就在那時,我移動到了那邊……幸好羅斯本平安無事。」

奧利弗愣了一下。凱文的情緒波動了。

「其他人呢?雅蕾莉小姐,德里克先生……還有孤兒院呢?」

那一刻,凱文第一次閉上了眼睛。

儘管在談話中他從不這樣。

「……跟我來。」

凱文睜開眼睛,從座位上站起來說道。然後帶著奧利弗來到了二樓的一個房間。

那裡有全身纏滿繃帶的聖騎士約安娜,以及照顧她的雅蕾莉、羅斯本和潘多拉。

看到那景象,奧利弗立刻意識到阿魯克孤兒院發生了什麼事,同時感到一種違和感。

少了一個人。

「教授……德里克先生在哪裡?」

那一刻,凱文第一次嘆了口氣。那是一個混雜著各種情感的嘆息。

「……他死了。在阻止吹笛人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