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0. 疲勞 (1)

奧利弗曾逗留的小鎮。

那是他與羅德里克騎士一起初次抵達的大陸中央的城市，也是艾贊王國的侍從長熱情迎接他們的地方。

據羅德里克說，多虧帕特爾教的銀行提供了大規模貸款，才勉強建起了這座城市。

雖然對於來自蘭達的奧利弗來說，這裡和鄉下沒什麼兩樣，但在艾贊王國，這算是一個相當重要的經濟城市。

多虧如此，討伐黑魔法的聖騎士及其輔助的侍從，以及艾贊王國的王國軍得以駐紮。

然而，潘多拉突然進來報告說，那個城市裡出現了吹笛人。

而且他還公然帶領著上百名孩子，沿著大路行進。

這在常理中是不可能的舉動，但老實說，奧利弗並沒有那麼驚訝。

因為吹笛人已經干出了驚天動地的事，這種事已經不足以讓他震驚了。

他曾在蘭達市中心現身，僅用一隻手就摧毀了一座酒店，

還召喚出無數老鼠群，給蘭達造成了巨大的損失，

甚至企圖綁架聯合王國的第二王位繼承人。

僅憑這一舉動，吹笛人公然帶領被誘拐的孩子們闖入城市，不僅不顯得奇怪，反而可以說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即便考慮到城市中駐紮著聖騎士和王國軍隊以討伐黑魔法師，也是如此。

只要像在蘭達那樣擊退他們就行了。

儘管如此，奧利弗之所以放棄投降的黑魔法師，急忙騎著人面鳥——怪物飛向小城市，是因為吹笛人出現的方向。

加洛斯方向……雖然可能是杞人憂天，但實在讓人無法忽視。

這也難怪，因為阿魯克孤兒院的位置就在加洛斯外圍，靠近大陸中央。

這意味著與吹笛人的路線重合。如果——

「——父親。」

潘多拉騎著人面鳥，與奧利弗同行時呼喚了他。

由於在空中飛行，潘多拉的頭髮凌亂地飄動著。

當然，奧利弗的頭髮也飄動著。

因此，他頭髮的一側根部隱約露出了白色。

那是因被燒毀而褪色的部分，隨著頭髮生長，染過的部分被推擠出來。

看來需要重新染髮了。

「……怎麼了？潘多拉。」

「從這裡開始，我們最好下來步行。」

潘多拉流露出緊張和不適的情緒，對奧利弗說道。

「現在城市剛遭受吹笛人的襲擊，想必一片混亂。如果騎著怪物出現在那裡，不知道會引起什麼反應。我理解您的心情急切，但還是建議您下來為好。」

儘管被奧利弗的不悅神色所震懾，潘多拉仍沒有停止勸說。

這也正是為奧利弗著想，

雖然與羅德里克的談話和突然傳來的吹笛人消息讓奧利弗心煩意亂，但他並非不明白潘多拉的用意。

奧利弗沉思片刻，點了點頭。

「確實那樣更妥當。謝謝你的建議。」

奧利弗向潘多拉表達謝意後，便請求人面鳥垂直降落，嘗試著陸地面。

「啊啊啊啊啊！！」

人面鳥發出尖銳的怪叫聲，降落在了地面上。

奧利弗與潘多拉一起從那人面鳥身上下來，像其他怪物一樣將人面鳥收入影子中，然後邁開雙腿向城市走去。

腳步比平時要快，但即使城市近在眼前，速度非但沒有減慢，反而開始加速。

隨著城市越來越近，清晰可見的恐懼、無力感、悲傷、怨恨等情緒，彷彿預示著什麼不祥之事。

「比想像中要安靜呢？」

走出森林，進入城市外圍的潘多拉說道。

正如她所言，城市一片寂靜。

雖然零星可見戰鬥的痕迹和死去的士兵，但比起吹笛人經過的地方，這裡卻出奇地平靜。

奧利弗和潘多拉帶著奇異的感覺走進城市，很快便看到了城市如此安靜的原因。

「為了安全起見，暫時禁止所有通行。所有人請勿外出！」

「緊急通行禁令。請大家待在室內！！」

士兵們組成小隊控制著街道。雖然並非完全控制。

「讓開！我說讓開！！我的女兒……！！」

士兵們控制的街道。一名男子強行打開門試圖出來。

看起來三十齣頭的男子，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奧利弗也難得一見的強烈情感。

雖然原因不明，但他拚命想要出來，控制城市的士兵們則強行阻攔，試圖將他推回屋內。

甚至不惜使用暴力。

「求求你，我的女兒-」

「-閉嘴！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這樣嗎?! 按規矩來！！」

男子拚命哀求，但軍人用棍棒和吼叫回應了他。

有趣的是，人們對男子的行為多少有些同情。

突如其來的騷動引起了附近居民的注意，他們透過窗戶縫隙觀察著發生了什麼。

雖然不少人對男子的行為表示理解，但也有一些人表現出完全相反的反應。

如果男子繼續掙扎和反抗，圍觀的人們大多已經放棄了希望，而且是非常徹底地放棄了。彷彿這種絕望已經深深地刻在了幾代人的骨子裡。

奧利弗被這奇異的景象吸引，一時間忘記了來此的目的，獃獃地望著。就在這短暫的瞬間，一隊巡邏的軍人發現了奧利弗。

士兵們個個都像是經歷了戰鬥一般，模樣狼狽不堪，與外表相稱的是他們的情緒狀態也相當糟糕。

他們都流露出無力感、羞恥感、罪惡感、悲傷和混亂，或許正因為如此，當他們發現身份不明的男子時，憤怒和興奮地走了過來。

「你是什麼人?! 」

「舉起手來！」

心理上不安且因此變得敏感的士兵們表現出攻擊性反應，將槍口對準了奧利弗。

情況緊急，奧利弗也一樣，老實說他對目前的狀況並不滿意。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時，有人介入了。

「請等一下……！」

那是一個安撫不安的柔和而溫暖的聲音。

是跟隨羅德里克一同來到魔塔的修女。

全身籠罩在黑色修女服中的修女。

她走到了奧利弗和士兵之間。

「修、修女大人？」

士兵們似乎認識修女，平息了激動，猶豫地停了下來。

僅僅露出面容就能引起這樣的反應，雖然感到神奇，但很快就理解了。

在飛艇襲擊時，修女也曾迅速安撫了顫抖不安的人們，俘獲了他們的心。

何況在修女們活動頻繁的大陸中央，這反而可能是理所當然的景象。

「修女大人，您認識這位嗎？」

士兵們以尊敬和謙遜的態度向修女詢問。

修女也禮貌地回應並解釋道。

「是的，兄弟。這位是來幫助我們的人。」

「那個人，不，那位嗎？」

「是的，我去協助神父的工作，現在剛剛回來。所以請寬恕我違反了通行禁令。」

「啊……當、當然。是我們冒犯了。只是，現在情況特殊……」

聽到修女的回答，士兵們收起強硬的態度，連語氣也軟了下來。

然後他們與修女交談了幾句，便匆匆離開了。

送走士兵後，修女走向奧利弗，恭敬地行禮。

「歡迎您的到來。」

「……感謝您的幫助。」

奧利弗首先對修女的幫助表達了感謝。這是應有的禮節。隨後，他才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您知道我會來嗎？」

「是的……因為有人去了。我猜到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所以一直在等候。」

修女回答道，奧利弗卻無言以對。

實際上，他是來聽信使的消息的。只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雖然難以明確指出。

或許，是因為飛船上修女遞給他的那張紙條吧。

上面寫著:要小心羅德利克主教。

自從收到那張紙條，奧利弗一直在思考修女為何要給他這樣的提示，但始終無法得出明確的結論。

而且，他也無法直接詢問。

因此，奧利弗對修女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疑慮。

奧利弗反覆思索著這些複雜的想法。就在這時，修女向他提出了一個問題。

「請問，殿下現在在哪裡？」

「啊，那位大人會單獨前來。讓樞機祭司大人騎乘怪物似乎不太合適……如果可以的話，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當然。我們邊走邊說吧。請跟我來。」

修女這樣說著，開始帶路。

修女一邊走一邊解釋道。

羅德里克樞機祭司察覺到奧利弗失蹤後，立即帶領大部分聖騎士離開了城市，不久之後，黑暗中出現了吹笛人。

修女說，吹笛人身後跟著穿著各式各樣衣服的孩子，從昂貴的衣服到破舊的衣服都有。

「發現吹笛人後，發生了什麼事？」

「……駐守在城市的聖騎士們率先行動以阻止他，隨後，駐紮在城外的軍隊試圖前來匯合。」

「試圖……匯合？」

奧利弗指出了句子的措辭。不是已經匯合，而是試圖匯合。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事實並非如此。

「是的，聖騎士們試圖阻止吹笛人，城外的軍隊也試圖前來增援，但就在那一刻，笛聲開始回蕩。」

笛聲。

奧利弗記得那個聲音。

那是一種既悲傷又歡快，既不規則又和諧，非常奇特的聲音。

可以說，就像是在歡快的旋律上覆蓋了一層悲傷。

雖然奧利弗對音樂並不精通，無法確定，

「笛聲響起後發生了什麼？」

「士兵們突然開始互相開槍射擊。」

奧利弗這才理解了城郊和城內那些異樣戰鬥痕迹的由來。

隨處可見的槍擊和爆炸痕迹。

這些痕迹與黑魔法造成的痕迹截然不同，顯然是士兵們戰鬥的痕迹。

「是利用聲音的操縱系黑魔法啊。」

奧利弗喃喃自語道。

操縱影子、屍體、生物等的操縱系黑魔法。

其中最難的是操縱活人，而吹笛人似乎做到了這一點。

現在他大概明白為什麼剛才那些士兵如此敏銳了。

雖然是黑魔法的緣故，但殺害了同伴。要是安然無恙才奇怪。

「禁止通行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如果軍人們中了操縱系的黑魔法，那麼平民也不會例外。

奧利弗指出了這一點。修女微微點了點頭。

得到的回答出乎意料。

「因為城裡的孩子們失蹤了。」

「……」

「笛聲響起後，大人們失去了意識，醒來時發現孩子們都不見了。」

「……有多少人？」

「甚至無法統計……恐怕不是少數。」

修女委婉地表達，但奧利弗立刻明白了有許多孩子失蹤了。

無論城市多小，城市終究是城市。

然而，聽說在這座城市裡有許多孩子失蹤了，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那麼，控制城市是為了……」

「為了防止混亂。如果所有人都為了尋找孩子而行動起來，這座城市就會陷入癱瘓……雖然很多人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事情，但仍有不少人無法接受。」

修女說，對於吹笛人來說，失去孩子已經成為日常。

「看來您很了解。」

「因為我也是這裡出身的。」

「啊……是這樣嗎？」

「看到那些受苦的人，我決定皈依上帝。我想，或許這樣……可以減輕他人的痛苦。雖然並不容易。」

「……抱歉。」

「不，並不全是因為傑農先生。」

「……？」

「為什麼這麼說？」

「不，沒什麼。」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太好了……就是這裡了。」

帶路的修女在一座老舊的建筑前停下了腳步。

「凱文兄弟就在這裡。原來使用的房間現在有其他客人在使用，希望您能理解。」

其他客人……雖然好奇是誰，但無關緊要。

因為現在那對奧利弗來說並不是重要的問題。

「謝謝您的引導，修女。」

修女微微一笑。那是純真的笑容。

「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我先告退了。希望您能順利辦完事。」

修女請求諒解後離開了。

奧利弗默默注視著修女離去的背影。

潘多拉問道。

「您還好嗎？」

「啊……是的，我很好。」

雖然心中有幾個疑問，但奧利弗還是決定不說出口。

不僅因為說起來有些尷尬，更重要的是還有更緊急的事情要處理。

那就是詢問被凱文帶走的孩子中是否有羅斯本。

想必凱文是為了阻止吹笛人而和聖騎士們一起出去了。

如果運氣好的話，他應該看到了羅斯本是否在那裡。

為了確認這一點，奧利弗敲了敲門，門後傳來熟悉的感覺，很快一個男孩打開門出現了。

「老師……！」

是羅斯本。

「啊……謝天謝地。」

奧利弗不自覺地喃喃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