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4 / 755 · 天才術士 601~700

649. 故事 (3)

帕特爾教的樞機祭司說道。

神或許希望終結的到來。

聽起來……不,無論說話者是誰,這都是令人震驚的言論。

這無異於說創造世界的神要拋棄這個世界。

然而,奧利弗聽到這番話後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反應。

過去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他曾通過伊萬和梅林聽過類似的說法。

「……無論如何,時鐘開始轉動,意味著世間充滿罪惡,神的耐心已到達極限。這是一種邁向終結的倒計時的開始。」

奧利弗想起了過去伊萬和梅林提到的末世論。

兩人的發言很相似。

一個絕望至極的故事:世間堆積了無數罪惡,神明不忍目睹,渴望終結。

奧利弗對自己產生了疑問。

為什麼聽完這樣的故事,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沒有感受到特別的觸動呢?

羅德里克似乎察覺到了奧利弗的這種心情,即使他沒有問,也主動給出了回答。

「我想,這可能是因為一種認知失調。」

「認知失調?」

「簡單來說,就是情感、態度和行為之間相互矛盾的失衡狀態。你知道當這種現象發生時,人們通常會有什麼樣的感受嗎?」

「這個嘛……」

奧利弗雖然擅長解讀情感,但對情感的理解能力卻有所欠缺,他回答道。

「會感到不適。」

「是嗎?」

「當然。普通人都是雙重且矛盾的存在,但可笑的是,他們卻希望自己能夠一致。因為那很美好。沒有什麼比言行不一的人更可悲的了。」

奧利弗大致理解了他的意思。

「那麼,這裡有個問題……你知道感到不適的人會做什麼嗎?他們會自我合理化或者隨意曲解情況。」

「自我合理化我能理解,但曲解是什麼意思?」

「比如將末日解釋為神的考驗而非憤怒。神依然愛我們,末日只是針對不信者。他們認為只要擁有真正的信仰就沒事……呵呵呵。」

德里克突然輕笑了起來。

那笑容中蘊含著自嘲、譏諷等諸多情感。

「我實在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說真的。既然愛著,卻又要給予考驗。這不奇怪嗎?但令人驚訝的是,很多人都抱有這種想法。你能理解嗎?」

「我還好……殿下您呢?」

奧利弗對此並無太多感觸,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聽到這個問題,羅德里克沉思片刻,開口說道:

「說實話,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不這樣想的話,恐怕會瘋掉吧。」

羅德里克在最後一個詞上傾注了感情,就連對他人情感麻木的奧利弗這次也能感同身受。

在天上注視我們的父神。

帕特爾教教導我們,祂是全知全能的存在,創造了世界和人類,並且深愛著人類。

這樣的存在竟然會對人類失望,渴望末日降臨……

即便是不了解黑魔法的自己,作為終身侍奉神明的人來說,這也是難以接受的事情。

如果全知全能的神真的渴望末日,那人類絕對無法逃脫。

不,這或許不僅僅是生死的問題。

自己的存在本身被否定,那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懼。

在孤兒院長大的奧利弗曾見過類似的情景。

那些被父母拋棄的孩子們。

對那些孩子來說,那一天無異於死亡,甚至更糟。

這讓奧利弗能夠從新的角度深入思考末日的意義。

儘管他內心並不願意這樣想。

由於羅德里克的言辭和真摯的情感,我不由自主地集中了注意力。

奧利弗稍後才回過神來,試圖與這件事保持距離,但就在這時,羅德里克更快一步地開口了。

「當然,我也沒太大不同……你還記得我的信仰很淡薄嗎?」

「……是的,殿下。」

「但別誤會了。即使信仰淡薄,我也沒有愚蠢到懷疑神的存在。因為有太多明確的證據,不容置疑。」

羅德里克攤開手掌,凝聚聖法的力量,將內部照得通亮。

奧利弗默默注視著那光芒。

那是一種削弱魔法、使黑魔法失效的神聖力量。

「怎麼,有什麼想問的嗎?」

「啊?」

「你似乎有什麼想問的。」

羅德里克彷彿讀透了奧利弗的心思。

事實上,奧利弗確實有些疑問。

那是一個根本性的疑問:聖法真的是神賜予的力量嗎?

因為過去偶然遇到的聯合王國王位繼承人愛德華王子曾說,聖法並非神賜予的力量。

……他沒有說謊。

奧利弗回想起與那位偶然相遇的王子的對話。

令人驚訝的是,王子並未說謊,而是真心實意地說出了那番話。

至少,王子相信聖法並非神賜予的力量。

因此,奧利弗也不禁產生了疑問。

若削弱魔法、將黑魔法化為烏有的聖法不是神賜予的力量,那又是誰賦予的呢?

雖然現在情況複雜,我既好奇又不想知道答案。

「不,沒有。」

奧利弗簡短而深思熟慮後回答道。

「那就好……那麼,我該如何應對這種情況呢?」

「咦?您是說應對嗎?」

「如果全知全能的神真的希望末日降臨,那麼作為侍奉他的聖職者,我該如何應對呢?」

奧利弗沉默了。這個問題太過殘酷和沉重,他不敢輕易回答。

「從理性的角度來看,放棄一切才是正確的選擇。對抗全知全能的神不僅不可能,甚至是一種罪過。即使末日降臨,所有人類都將死去,我們也應該順從地接受這一切。」

「這個嘛。因為我是黑魔法師。」

「呵呵呵呵呵呵呵!!!」

奧利弗迴避了回答,羅德里克發出一聲冷笑。

奇怪的是,即使別人往臉上吐口水,奧利弗也毫不在意,但那笑聲卻莫名地讓他感到不快。

「……您這是怎麼了?」

「我感到好奇。我現在正在談論一場無人能倖免的末日,而你的反應卻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一樣。」

「只是因為沒有實感而已。」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也不會講到這裡了。」

羅德里克看穿了奧利弗在說謊。

「你比我所聽說的要有人情味得多。你既矛盾又自我中心。雖然你會關心眼前的人和認識的人,並因此採取行動,但卻很容易忽視更大的問題。」

「……」

「啊,請不要誤會。我並不是在指責你……總之,讓我們回到最初的話題,如果神希望末日降臨,我該怎麼辦?我應該像信徒一樣虔誠地接受末日嗎?」

羅德里克緩緩地搖了搖頭。

「無論我怎麼想,我都無法接受。這太不公平了。所以我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努力,尋找抵抗末日的方法。」

「有辦法嗎?」

奧利弗歪著頭問道。

按照羅德里克的說法,末日實際上是神的旨意,這意味著違背是不可能的。

「如果無法避免或阻止,那就控制它。創造能夠拯救我們的救世主。」

一個超乎常理的答案從羅德里克的口中說出。

但奧利弗立刻理解了那個荒謬的故事。

因為他過去曾從梅林那裡聽說過。

「難道,您說的是天使之子?」

「果然你知道。在無數變體的末日論中有這樣的段落:當世界充滿邪惡,地獄王子打開大門的那一刻,最神聖的天使之子將自我犧牲以拯救人類……末日已經來臨,如果無法避免或阻止,那麼引導人類生存的方向不也是一種方法嗎?」

「控制末日……這真的可能嗎?」

「這不是可能與否的問題,而是竭盡全力使之成為可能。」

奧利弗無言以對。羅德里克的話是對的。

既然末日已經開始,既無法逃避,也無法接受,那麼無論成功與否,都必須嘗試。

「我們將這種掙扎命名為[機械降神]。」

「機械降神?」

奧利弗不自覺地跟著喃喃自語。他曾在書中見過這個詞。

直譯過來就是「通過機械裝置降臨舞台的神」或「機械裝置的神」,指的是文學作品中一舉解決所有問題的情節裝置。

包括人物、演出元素等。

比如,在最後一刻突然有神降臨,自我介紹後懲罰邪惡者,獎賞正義者。

羅德里克彷彿在品味這個詞一般,輕聲念叨著。

「機械降神(Deus Ex Machina)……古代的文學家們曾將這個詞定義為一種不該使用的戲劇手法。但我卻因此更喜歡這個名字。為了對抗那荒謬的末日災難,我們這邊也需要一個不合常理的存在。」

奧利弗沉默了。

「不過,我喜歡「機械降神」這個名字還有一個原因。你能猜到嗎?」

「不。」

「「由機械裝置降臨舞台的神」,或者「機械裝置的神」——正是這個詞的本義。由人類之手創造的神……不是很酷嗎?」

那一瞬間,羅德里克流露出強烈的情感。

那是對不公的憤怒與委屈,對生存的意志,以及對更高存在的渴望與慾望。

奧利弗在那複雜情感的閃爍中,讀出了羅德里克真正渴望的是什麼。

「你想控制神明嗎?」

「看到因為自己不喜歡就想毀滅世界的神明,我覺得這也不錯……在你看來,這可能嗎?」

「這個嘛。老實說,我覺得不太可能。」

奧利弗根據他在經典中遇到的神明回答道。

那位神明並不是能以這種方式被創造的存在。

「呵,作為一個黑魔法師,你的信仰倒是挺深的。看到你這樣,我突然想起了那個問題。」

「什麼問題?」

「在魔塔里,你問起博尼法斯近況的時候。」

博尼法斯。那個在威納姆攔住奧利弗的聖騎士。

奧利弗至今還記得他。

這也難怪,他是用背上由光構成的翅膀飛來的。

相當有個性的模樣。或許正因為如此,一些人被他華麗的外表所迷惑,稱他為天使、天使之子或救世主。

而奧利弗只是評價他為長著翅膀的人。

因為他不過是個背上長著翅膀的人罷了。

怎麼說呢,就像無論用多麼斑斕的羽毛裝飾自己,烏鴉終究還是烏鴉一樣。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輕視他。相反,奧利弗對他的評價相當高。

他能在天空翱翔,能輕易破解混合了魔法與黑魔法的複合法術,展現出了驚人的力量。

但奧利弗至今仍記得他的原因,並非如此。

都是因為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被憤怒沖昏頭腦,將他暴打一頓,最終傷及無辜的記憶。

奧利弗還記得那時。

博尼法斯的腳踢飛過牆,抓住他的後背用膝蓋猛擊脊椎,撕扯著由光構成的翅膀,將他遠遠拋飛,無情地揮拳砸下直到建築崩塌,最後還想像碾碎葡萄一樣壓碎他的雙眼。

只為給予痛苦。

然後他看到了,因他而顫抖恐懼的一家人。

「……」

他們個個衣衫襤褸,穿著不合身的衣服。

一眼就能看出是勉強糊口的窮苦人。

奧利弗被憤怒沖昏了頭腦,擅自闖入他們的家園,那一刻,他感到了羞愧。

因為他親眼目睹了自己一時衝動的憤怒可能給他人帶來的傷害。

「現在也還好奇嗎?博尼法斯。」

「……他過得好嗎?」

「算不上好,畢竟已經死了。」

「……是怎麼去世的呢?」

「在威納姆受的傷一直沒有恢複,就這樣死去了。」

奧利弗反駁道。

「用聖法治癒不行嗎?」

「當然嘗試過了,但完全無法治癒,這就是問題所在。」

「這……可能嗎?」

「我也很疑惑。事實上,博尼法斯不應該受這麼重的傷。」

「……?」

「他是機械降神最初成功的存在。」

「天使之子……您的意思是?」

「沒錯。幾乎可以說是成功了,差點就被正式宣布為天使之子了。」

「我不太明白,他真的曾是天使之子嗎?」

「你不這麼認為嗎?」

「老實說,他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但終究還是人類。」

這是對羅德里克努力的直接否定。

然而,羅德里克反而露出了笑容。彷彿聽到了期待已久的回答。

「說得對。他是人類。儘管如此,他被推崇為天使之子,是因為他成功飲用了聖水。而且是聖血。」

「聖水的話-」

「-我說的聖水,不是指神殿里賣的複製品,而是天使為帕特爾教製作的聖水。」

「天使?」

「啊,我不知道。實際上,聖法並非神直接賜予的。確切地說,是神通過天使賜予的力量。是由神最珍愛的、最神聖的天使所傳遞的。」

聽到這意外的信息,奧利弗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這是帕特爾教傳承下來的傳說。神為了統治天下,派遣了他最愛的兒子降臨,而這位兒子在一個池塘中降下了祝福。那就是聖水,也是現在聖皇廳所在的地方。所有聖騎士都是通過飲用那水來獲得聖法的。」

「為了成為天使之子而飲用的聖水……」

「指的是天使降下祝福的聖水,再在其中滴入自己的一滴血。這是教團秘密管理的珍寶中的珍寶。」

面對洶湧而來的新信息,奧利弗感到困惑,但有一點是明確的。

「這種事情可以告訴我嗎?」

確實。現在從羅德里克口中說出的,是大多數人所不知道的故事,是不該輕易透露的秘密。

如果這樣的秘密告訴了奧利弗,那就意味著有相應的理由。

問題是奧利弗並不希望這樣。

羅德里克開口了。

「一開始我無法相信。吞噬聖血的博尼法斯竟然被打敗了。」

「……」

「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我是說製造博尼法斯。只有在末日這種特殊情況下才可能的代價。製造之後,雖然不及預期,但也有成果。然而這樣的存在竟然被一個小城市的普通解決師打敗了。」

「……」

「但更令人費解的是,你留下的傷口完全無法治癒。無論是普通的聖法,還是使用聖水的集中治療,甚至驅魔儀式都無濟於事。因此,有些人甚至說你真的是惡魔,或是異教之神。連我也曾這麼認為。」

「是嗎?」

「你所到之處,手指斷裂,末日一步步逼近。」

「這只是巧合。」

「如果巧合不斷重疊,那就稱之為命運。更何況你還聚集了眾多追隨者。在過去數百年間,這樣的存在只有一個——吹笛人。」

羅德里克停頓片刻,繼續說道。

「說起來,你還曾與吹笛人交手並活了下來,對嗎?」

「您想說什麼?」

「博尼法斯吸收聖血也並非偶然吧。是為了召喚某人來到此地。」

咕咕咕咕咕咕……

羅德里克話音剛落,一種無法確定來源的細微震動開始在室內回蕩。

奧利弗不知不覺間閉上了嘴,默默地看著羅德里克,羅德里克也同樣默默地注視著奧利弗。

彷彿在互相質問一般。

就在這漫長的沉默持續之際,有人正要打破沉默的瞬間,外面有人推門而入。

「父親。」

是潘多拉。

由於她的突然出現,原本籠罩在室內的那股難以名狀的氣息消散了,奧利弗轉頭看向她。

潘多拉看到奧利弗的臉時愣了一下,但很快回過神來,說明了來意。

「我有話要說。剛才有人來報,說在您父親逗留的小鎮上,出現了一位吹笛人,帶著至少一百多名孩子經過。據說是往加洛斯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