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8. 故事 (2)

奧利弗回答後，周圍的聲音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耳聾的深沉寂靜。

可見奧利弗的發言讓所有人都感到震驚。

無論是聖騎士還是黑魔法師。

當然，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無異於宣稱要獨自阻擋這裡所有的聖騎士，不，是能夠阻擋。

這是連傲慢一詞都無法完全形容的言論。

問題是，這番言論聽起來絲毫沒有夸夸其談的感覺。

作為證據，聖騎士們流露出震驚、驚愕和警惕的情緒，身體僵硬；而黑魔法師們則表現出比怪物襲擊時更大的震撼，默默注視著奧利弗。

儘管沒有提供任何具體的依據或證據，但他們相信了奧利弗的話。

相信了這個今天才初次見面的瘦弱黑魔法師的話。

但仔細想想，這並不奇怪。

與普遍認知不同，信任屬於情感的領域，而非理性的範疇。

無論多麼難以置信的故事，在某些情況下都可以輕易相信。

由於那奇異的情況，短暫而又漫長的沉默持續著，片刻後，有人爆發出笑聲打破了沉默。

是羅德里克樞機主教。

「……噗哈哈哈哈哈哈！！」

羅德里克的笑聲打破了沉默，聖騎士們嚇了一跳，但羅德里克舉起手表示無妨。

維持世界秩序的帕特爾教。而作為帕特爾教領導層的樞機主教的權威受到了正面挑戰，他卻一點也不感到不快。

擁有看穿情感的黑魔法師之眼的奧利弗能夠看到。

羅德里克不僅沒有感到不快，反而很滿足。

正如奧利弗所預料的那樣。

隨著時間的流逝，羅德里克那震動著空氣的笑聲漸漸平息，他的嘴裡蹦出了話語。

「戴夫……你以為我會被那話嚇到嗎？」

奧利弗搖了搖頭。

「我沒有說您會害怕。只是覺得羅德里克殿下您不會願意。畢竟這是動搖帕特爾教統治的事情。」

對於奧利弗的糾正，羅德里克以沉默表示了同意。

帕特爾教的統治體系被動搖，這違背了他的理念。

通過與羅德里克的對話，奧利弗準確地揣摩出了他的思想。

「太突然了，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有什麼讓你不舒服的嗎？」

面對羅德里克的提問，奧利弗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在眾多黑魔法師之間，難民們的身影隨處可見。

他們被聖騎士追趕，被逃亡的黑魔法師踩踏，額頭流血，滿身塵土。

「……不可惜嗎？好不容易說服了，卻要這樣無謂地流血。」

「呵……是嗎？」

羅德里克完全不信地微笑著。然後他思索片刻，開口說道。

「確實不好。如果這裡的聖騎士被一個黑魔法師擋住的話。聖騎士的力量是帕特爾教統治的支柱之一。不過……」

羅德里克為了有效傳達意思，故意拖長了話音。

「要證明那話成立，首先得證明有那樣的力量，不是嗎？」

話音剛落，羅德瑞克身後的二十名聖騎士同時行動，他們排成一列橫隊。

他們將全身散發出的璀璨光芒匯聚到長劍上，然後一齊向奧利弗揮去。

二十道劍光如閃電般閃耀。

咔嚓咔嚓咔嚓！！！

就在左右、正面、頭頂全方位襲來的劍光即將觸及奧利弗的瞬間，一聲撕裂耳膜的金屬碰撞聲響起，劍刃停在了半空中。

劍刃微微顫抖著。

阻擋住這些劍刃的，是一個戴著面具、雙手握著用血肉製成的法式菜刀的屍體人偶，正是寄宿在屍體人偶-人肉廚師中的福爾斯。

咔嚓咔嚓咔嚓……！

代替奧利弗做出選擇的人們，加洛斯分部的福爾斯利用兩把肉製法國刀和從法國刀中飛出的數十片刀片，同時抵擋住了從各個角度襲來的聖騎士們的攻擊，保護了奧利弗。

不知是否因為獨自在加洛斯工作期間積累了經驗，他的刀法和操控黑魔法物品的技巧比以前更加嫻熟。

這大概要歸功於奧利弗為了鼓勵他而提供的獎勵(幾十蘭達)。

看到擋住他們攻擊的屍體人偶出現，聖騎士們的眼睛都瞪大了。

進入屍體人偶-人肉廚師模式的福爾斯，以交叉的雙臂揮舞著，用蠻力將聖騎士們全部推開。

唰啊啊啊！！

被力量擊退的聖騎士們揚起塵土向後飛去，而福爾斯則乘勝追擊，大笑著準備衝鋒。

「停下，福爾斯。」

就在福爾斯即將行動的瞬間，奧利弗命令他停下，同時迅速上前，舉起四分短杖，擋住了如閃電般飛來的巨大光球。

——！！

當四分短杖與光球相撞時，強烈的金光與黑光交織在一起，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向四周擴散，幾乎麻痹了所有人的視覺和聽覺。

除了一個人——奧利弗。

奧利弗在聖騎士們被擊飛的瞬間，從體內凝聚聖力，將其鑄造成戰錘，目光直直地盯著揮舞戰錘的羅德里克祭司。

「您還要繼續嗎？」

奧利弗問道，羅德里克收起戰錘，微微一笑。

「不，我們聊聊吧。」

在數不清的怪物壓制住黑魔法師並與聖騎士對峙的奇異景象中，奧利弗和羅德里克走進附近一間合適的房子，單獨交談。

「要喝咖啡嗎？」

「好啊。」

羅德里克若無其事地回答，奧利弗也若無其事地走到角落的小廚房煮咖啡。

他在架子上放了幾張紙幣，作為水壺使用費、水和咖啡豆的費用。

「謝謝您包容我的任性。」

奧利弗將一杯咖啡放在羅德里克面前，表達了感謝之意。

對於一個能夠通過影子召喚無數怪物，並拿出壓倒二十多名聖騎士的屍體人偶來貫徹自己意志的黑魔法師來說，他的態度可以說是非常謙遜了。或者說，他瘋了。

羅德里克回答道。

「沒什麼好感謝的。你只是有貫徹那荒謬想法的力量罷了。」

「我並非有意如此。」

「我相信你。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種陰險的人。」

奧利弗通過黑魔法師的眼睛看到了羅德里克的情感。

他真的相信了奧利弗的話。

「即便是謊言也無所謂。我並不討厭那樣的行為，操縱力量、權力、財富，我並不認為那一定是壞事。我自己就是個例子，儘管信仰淡薄，但為了權力還是加入了帕特爾教。」

羅德里克毫無顧忌地說出了這番若被他人聽見可能會遭到譴責的言論。不過，奧利弗並沒有要譴責他的意思。

正如羅德里克自己所言，他確實渴望權力和力量，但現實是，不追求這些的人反而更少。

無論是魔法、黑魔法，還是普通學問，只有程度上的差異，追求成就的根本慾望與羅德里克所追求的本質上是相通的。

就拿奧利弗來說，他也將這種慾望視為一種美德。

如果過程太過分的話，可能會有點問題。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太好了……那麼，現在來討論一下如何處理黑魔法師們吧-」

「-啊，為什麼要這樣？ 這裡應該已經有人知道我不太在意如何處理黑魔法師。」

羅德里克打斷了奧利弗的話。

這與其說是無視奧利弗的行為，不如說是想要逐漸進入正題的慾望的表現。

作為證據，他輕輕道歉並開始了話題。

「我道歉。因為你在裝作不知道。」

「很抱歉，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

「是嗎？ 那麼，我來告訴你吧。老實說，我對這裡的黑魔法師們是死是活並不關心。真的。你看了就會明白。」

羅德里克指了指奧利弗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

這是一個讓他解讀自己情感的暗示。

「為什麼不在意？因為那沒什麼大不了的。與眼前的困境相比，這根本不算什麼。」

「……」

奧利弗沉默著。

羅德里克似乎連這沉默也當作一種回答，自顧自地開始吟誦起一段詩句。

「滴答滴答。在世界盡頭出現巨大裂縫的那一刻，時鐘開始轉動。」

那段詩句正是末日論。

「黑色的太陽從地面升起，大西洋孕育出吞噬一切的怪物，虛假的守門人交出鑰匙，迷失的孩子成長為少年……你當然知道這是什麼吧？」

「……是末日論。」

羅德里克點了點頭。

那嬉皮笑臉的表情不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嚴肅。

「沒錯，不愧是檔案館的弟子……這分別代表了末日降臨的五個階段。令人驚訝的是，帕特爾教認為其中三個階段已經開始了。」

「如果只是解釋的話，那意味著並不確定吧？」

「也許吧。這種預言出錯的概率很高，但我們認為它是確定的。因為這是帕特爾教所有智者一致得出的結論。」

「是這樣嗎？」

「怎麼，你似乎並不驚訝，是我的錯覺嗎？」

「我只是沒什麼實感。這話題太大了。而且，按照您的說法，也有可能是錯的。」

「哦，我也真心希望我是錯的。但無論怎麼想，都不太可能錯。」

「您這麼想有什麼原因嗎？」

「當然有。這個世界理應毀滅。」

奧利弗的提問讓羅德里克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他這次的話也是發自內心。

「怎麼，很意外嗎？」

「說實話，是的。說這個世界理應毀滅什麼的。」

「我真是不理解你為什麼覺得意外。稍微觀察一下周圍就能明白了吧。看看街上的人們。愛情、道德、良心——人類本該擁有的美德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崇拜金錢、追逐享樂。雖然建立了優越的力量與文明，卻只用來壓迫他人。就這副德行，還傲慢地自稱「被選中的國度」。」

「真意外啊。「被選中的國度」這個詞，不是帕特爾教創造的嗎？」

「……帕特爾教是一個非常古老且龐大的組織。當然，並非所有人都贊同組織的理念。」

「好吧，我承認這一點。」

「所以，我從聖騎士時期就對那些像鬼故事一樣流傳的末日論頗感興趣。看著世界運轉的樣子，總覺得總有一天會面臨危機。這聽起來可能有些傲慢，但如果我是神的話，或許早就把這一切推翻了。」

「……」

「當然，末日並沒有來臨。直到我作為聖騎士積累經驗，最終轉職為祭司，並晉陞為樞機祭司。我內心感到無比喜悅。每天都懷著感恩的心生活。我以為即便是這個充滿罪惡的世界，神也依然愛著它。」

羅德里克的眼神變了。

「然而有一天，我聽到了一份報告。在世界盡頭，冰封之地觀測到了異常的氣息。」

世界盡頭的冰封之地。

奧利弗的腦海中浮現出第一次與梅林對練時的情景。

「帕特爾教當然派人去了解情況，令人驚訝的是，在那裡觀測到了類似大災難的氣息。就像連接人間與地獄的洞穴一樣。」

「您是怎麼處理的？」

「當然是阻止了。你可能不知道我們為此付出了多少犧牲。」

「……」

「從那以後，停滯的時鐘開始轉動了。數百年來一直守在自己位置上毫無變化的手指開始發生變化。第一個是人肉廚師。那個在加洛斯後巷滿足於積累財富的怪物，突然開始瘋狂地試圖召喚惡魔。以拉比利的所有市民為祭品……啊，你也知道吧。因為你被派到那裡去了。」

「作為魔塔的成員被派去了。」

「雖然擁有強大的力量，但只貪圖物慾的人肉廚師做了不符合他性格的事，最終被檔案館討伐了。不過屍體去了哪裡就不知道了。」

羅德里克委婉地提到了人肉廚師製作的屍體人偶。

雖然戴上了面具，但似乎無法避開羅德里克的眼睛。

然而，奧利弗對此沒有任何反應。他知道這只是旁敲側擊的提及，不會真的追究。

即使追究起來，只要說是梅林送的禮物就可以了。

「人們只對人肉廚師所做的事感到震驚，卻並不關心他為何會犯下如此罪行。」

「您認為這與末日有關嗎？」

羅德里克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在人肉廚師的事件平息後，過去幾年一直沉寂的惡魔在這片土地上顯現了蹤跡。在新大陸。那時你也在那裡。」

「我在新大陸接到了委託。」

「沉睡於古老歷史中的海怪再次現身，而這一次，又被現在的檔案館與他的弟子聯手擊敗。奇妙的是，這次你也在場呢。」

「我不太明白這個故事的重點是什麼。」

「我想說的是，這個世界已經有些瘋狂了。它正一步步走向末日，但大多數人卻對此一無所知，依舊在日復一日地積累罪孽。即便是那些知曉真相的人，也在盤算著如何獨善其身，或者因恐懼而束手無策。每當我想到這些，就會感到脊背發涼，恐懼油然而生。」

一直以真心相待的羅德里克，此刻展現出了他迄今為止最明亮的真心。

「但你知道這其中最令人恐懼和絕望的事實是什麼嗎？」

「是嗎？」

「也許天上的父也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