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2 / 755 · 天才術士 601~700

636. 偶像 (2)

末日正在來臨。

羅德里克說末日正在來臨,他是這麼說的。

語氣太過平靜。

但比起這個事實,更讓人在意的是,奧利弗似乎也知道末日即將來臨的語氣。

以為是錯覺,但並非如此。

「為什麼這樣?你也不是不知道吧。」

就像提到凱文的過去時一樣,羅德里克毫不猶豫地說道。

奧利弗本能地感覺到,他並非只是隨口一說,而是有合理的依據。

雖然不知道詳細內情,但他擁有對魔塔情況了如指掌的情報能力,所以並非不可能。

奧利弗撓了撓下巴。

「……如果我裝作不知道,是不是很失禮?」

「如果你想把我當傻瓜的話。」

「啊,那樣可不行。」

對於羅德里克的明智回答,奧利弗立即表示認同。他們朝著更具建設性的方向繼續對話。

「嗯……我可以問一下,您是如何確信我知道關於末日的事情的嗎?」

「因為你是檔案館的弟子。檔案館自古以來就與末日有著密切的聯繫。所以,作為其弟子,你自然也會知道末日即將來臨,不是嗎?」

「是這樣嗎?」

「你不知道嗎?」

奧利弗沒有回答,而是回想起了最初向梅林詢問末日論時的情景。

當時,梅林並沒有裝作不知道末日論,但他的語氣表明他對此並不十分了解。

至少,他沒有像羅德里克所說的那樣深入參與其中。

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羅德里克問道:

「呵……難道你真的不知道嗎?」

「我從來沒有機會聽到這樣的故事。」

「但看起來你並不驚訝?」

「如果是像他這樣年紀的人,對末日論有些涉獵也不奇怪。」

「你聽錯了。不是有些,而是深涉其中。數百年來,檔案館一直與帕特爾教就末日論有所交流。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也尊重檔案館。你知道更令人驚訝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呢?」

「有些人甚至推測,檔案館可能是為了防止末日而誕生的存在。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麼所有的檔案館都對末日如此關注。」

一連串令人震驚的消息。

然而,奧利弗既不驚訝,也不否認,只是像最初一樣平靜地聽著。

「您就這樣輕易地告訴我這些,真的可以嗎?」

「有什麼不行的?你已經得到了阿爾芒的庇護,又是檔案館的弟子。不知道才奇怪呢。」

說得對。

不知道才奇怪。

過去還和梅林討論過末日論。

雖然現在完全沒有再談論這個話題。知道得太多反而害怕。

「不過,你管檔案館叫「老先生」?」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就是覺得有點奇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直系弟子稱呼師父為「老先生」。雖然我身為神職人員,但這點還是知道的。所以覺得有點奇怪。挺彆扭的。」

在清理污染區的時候,奧利弗也聽過類似的說法。

是從與珀佩特聯手的傳統蓋亞學派的魔法師那裡聽來的。

奧利弗給出了和那時一樣的回答。

「不知不覺就這樣了。不知不覺就用這樣的稱呼了。」

「嗯,原來如此……總之,我告訴你關於末日的事並不奇怪。事實上,這是理所當然的。世界如此混亂,以至於出現了崇拜你的人。」

羅德里克直視著奧利弗。

他那狡黠的眼神比奧利弗迄今為止見過的任何聖騎士都要銳利。

「不管你願不願意。你已經被捲入末日的風暴中。不過,在末日面前,又有誰不會被捲入呢?明白了嗎?」

「嗯……我明白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

「我就說嘛,重要的不是你是否知道或參與其中,而是有人崇拜著你。」

奧利弗無言以對。

正如之前羅德里克所說,有時候認知會壓倒真相,現在就是這種情況。

「我再說一遍,我相信你。受到阿爾芒庇護的人怎麼會做那種事?……當然,有些人可能會認為狡猾的黑魔法師欺騙了阿爾芒,藉此壯大自己的力量。」

「……」

「甚至說那個黑魔法師利用樹木創造了類似人類的生物?誤會只會越來越深。崇拜你的人會把你當作真正的現人神來供奉。而站在對立面的人則會指責你是一個覬覦神域的偽神。」

「……」

「不過據說那個黑魔法師在威納姆小鎮上還創立了一個崇拜自己的宗教?……真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相信。你不這麼認為嗎?」

「……我也可以喝杯咖啡嗎?」

「當然可以。」

羅德里克張開雙臂表示允許。

咕嚕咕嚕。

奧利弗倒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因的作用讓他感覺頭腦清醒了不少。

「……聽殿下這麼一說,事情似乎有些嚴重啊。」

「你不否認嗎?」

「什麼?」

「所謂被選中的人。這種荒謬的邪教。不是你搞出來的吧?是下面的人擅自搞的吧。」

奧利弗再次感嘆道。

沒想到連這個事實都知道。到了這個程度,不知道的比知道的還少吧。

「沒什麼好驚訝的。統治的基本就是信息。」

「統治?」

「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倒沒有,不過帕特爾教不是宗教團體嗎?」

「最依賴宗教力量的就是國王們了。」

「……」

「天上的父神賜予國王統治自己子民的權力……多虧了這個理論,國王們才能一直沒掉腦袋,高高在上地擺架子。」

「神真的這麼說過嗎?」

奧利弗難得用純真的好奇心問道。

雖然沒見過神,但總覺得祂不像是會這麼說的樣子。

至少經典里的神不是這樣的。」

「我不知道。但這並不重要。既然得到神之力的帕特爾教聲稱這是正確的,那麼事實並不重要,認知才是關鍵。」

羅德里克簡潔明了地說道。

實際上,神是否真的說過那些話並不重要。更重要的是帕特爾教的決定。

由此可以確定。

羅德里克重視帕特爾教本身,勝過天上的父。

神與帕特爾教。雖然容易被混淆,但兩者如同天地之別,而羅德里克選擇了後者。

「聖法。這是天上的父賜予帕特爾教的神聖之力。多虧了這種力量,所有人都毫不猶豫地相信我們的帕特爾教。國王們利用這種信仰來維護他們的地位。統治才是帕特爾教的真正使命。」

「嗯……說實話,我很感謝您告訴我這些,但這種事情可以告訴我嗎?」

「就像剛才的玩笑一樣。操,誰會相信這種話?更何況是黑魔法師說的。」

羅德里克毫不客氣地說道,彷彿在吐口水一般。

雖然他一直以真誠的態度進行對話,但現在才是最真實的表現。

「是不是對我的態度不滿?」

「不,您給了我教誨,我怎麼會不滿呢?反而很感謝您如此坦誠。」

「反正您也知道我的信仰並不堅定。」

「您是怎麼知道的?」

「哈!我只是試探了一下,看來猜對了。我明明連聖法裝備都戴上了!眼神不錯嘛!」

羅德里克指著自己的眼睛,彷彿要戳穿它似的。

這可不是普通的賭注。

「既然事已至此,我就坦白說吧。我的信仰並不堅定。儘管如此,我仍然加入了帕特爾教,因為這裡處於統治的最高層。」

「那麼,您是為了統治才加入帕特爾教的嗎?」

「可以這麼說。你認為這是罪過嗎?不敬?傲慢?」

羅德里克瞪大了眼睛,但奧利弗卻平靜地搖了搖頭,顯得毫無波瀾。

「不,我不認為自己有資格評判任何人。」

為了自己的慾望,奧利弗通過不屈之膝與珀佩特達成了交易。

奧利弗為了自己的安寧與他做了交易。

他決定不去在意。

在可能關乎末日的事件面前,他只是為了自己的安寧。

這是極其自私的行為。

所以奧利弗並不認為自己有資格評價他人。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

「我是真心的。」

「那就更令人高興了。能和一個如此明智的人共事。」

「啊?」

「大多數人自己心懷市井小民的心態,卻強求他人以聖人之心行事。既無知又無恥。我厭惡這樣的人。」

「很抱歉,我也同樣無知且無恥……不過,您說共事是什麼意思?」

「初次見面時不是說過了嗎?我是來向蘭達的英雄求助的。請幫助我們,一同討伐大陸中央的黑魔法師。」

「這件事的話,聖騎士們不是已經在處理了嗎?」

「哦?看來你已經從別人那裡聽說了?」

羅德里克的猜測很準確,事實確實如此。

通過瓦爾特·邁耶,奧利弗大致聽說了大陸中部發生的事。

大批聖騎士湧入,大規模獵殺黑魔法師,幾乎到了屠殺的地步。

原因有很多,但最主要的是因為吹笛人。

原本只在大陸中部活動的吹笛人出現在蘭達,導致大陸中部陷入混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聖騎士和帕特爾教身上。

瓦爾特說,帕特爾教沒有勇氣直接與吹笛人對抗,所以才拿他們這些無辜者開刀。

雖然這是瓦爾特的一面之詞,難以完全相信,但也不能否認其中有一定的道理。

首先,瓦爾特的感情狀態是真誠的,更何況吹笛人是一個連聖騎士都難以對付的存在。時機也是恰到好處。

總之,大陸中央的黑魔法師們可以說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我不知道你還聽到了什麼消息。但我們正在做的事情是必要的。雖然他們崇拜偶像,但除此之外,黑魔法師們還表現出有組織的行動。有傳言說他們正在召集難民組建軍隊,試圖藉助惡魔的力量。」

「你確定調查清楚了嗎?我聽說他們是冤枉的。」

羅德里克所說的惡魔崇拜應該是指發生在艾贊王國的事情。

通過市內部部長保羅·卡弗和瓦爾特,我們聽說了那裡的消息。

據說在艾伊贊王國發現了與惡魔交易的大規模痕迹。

瓦爾特聲稱這是一個陰謀。

「嗯……無論是誣陷還是別的什麼,重要的是在這個危險的時期避免引起混亂,不是嗎?」

「結果固然重要,但過程不也很重要嗎?」

「兩者都好當然最好,但世事哪有那麼簡單。更重要的是,幫助我對你也有好處。如果你幫助我們,就可以防止人們產生不必要的誤解。沒有哪個神會壓迫自己的信徒吧。」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既不是威脅,也不是勸誘,只是在陳述現實。如果你不幫助我們,人們難免會產生誤解,不是嗎?」

雖然心裡不悅,但也難以否認。

「難道是因為救了蘭達,被稱為英雄,所以才能如此從容嗎?」

「我並沒有想到那一步,但你說得有道理。」

「那你就是個傻瓜。善行固然美好,但也極其令人作嘔。善行永無止境,而且很容易被人遺忘。英雄的稱號也是如此。人們為英雄的誕生而歡呼,卻對英雄的隕落幸災樂禍。」

「是這樣嗎?」

「卑劣之人只能從他人的墜落中獲得快樂。大多數人都是卑劣的。你所行的善舉和由此得來的稱號無法保護你,只會束縛你。」

「……這可不像是宗教人士該說的話。」

「作為宗教人士,我只是在講述真相。只不過真相令人毛骨悚然而已。」

「如果那番話是真相,那我豈不是更難以幫助殿下了嗎?」

「不,這就是真相,你必須幫我。我可是提出了交易的……僅靠阿爾芒的支持是不夠的,不是嗎?」

羅德里克直擊要害。

加洛斯的宰相,同時也是樞機祭司的阿爾芒的支持。

多虧於此,奧利弗正在做著普通黑魔法師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在魔塔內建立黑魔法學派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除此之外,形勢也確實岌岌可危。

雖然樞機祭司阿爾芒在支持他,但帕特爾教整體並未達成一致。

老實說,目前奧利弗的狀態與其說是被認可,不如說是被暫時擱置了。

「至少是阿爾芒的話,也就這種程度了。反過來說,這就是極限了。如果你幫助我,情況就會不同。我也會支持你。那樣的話,就等於得到了帕特爾教的全體認可。」

「是這樣嗎?」

「我在教團內部也有相當的影響力。而且,幫助我這一行為本身就對你有好處。幫助帕特爾教剷除邪惡的黑魔法師,誰敢不敬地懷疑呢?」

雖然是有道理的話,但奧利弗並沒有表現出贊同的反應。

這就像是要求獵物證明忠誠心一樣,讓人心裡不舒服。

雖然覺得可能是自尊心作祟,但似乎並非如此。

畢竟奧利弗從未因為自尊心而做過什麼。

這更像是內心深處的一種……其他問題。

例如,為了實現自己的目的和安危,是否可以讓別人的鮮血沾滿自己的雙手這樣的疑問。

雖然作為解決師生存下來的奧利弗是否有資格說這樣的話令人質疑,但事實確實如此。

當然,他並沒有將這樣的理由說出口。

「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來想去,這似乎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情。畢竟資助我的是阿爾芒殿下……您和阿爾芒殿下談過了嗎?」

「太忙了還沒談,但我相信他會同意的。如果你願意,我現在就可以聯繫他。」

「我可以聯繫他嗎?」

「你?」

「是的,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無所謂,但得抓緊時間吧?拖延太久可能會引起誤會。」

「請不要擔心,我會儘快處理的。」

奧利弗許下了承諾,而羅德里克看出了他的真誠。

畢竟選擇本就有限。

辦完事的羅德里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那麼今天我就先告辭了。待得太久也容易引起誤會。」

「感謝您的體諒。」

奧利弗起身,恭敬地送別羅德里克。

羅德里克以與他魁梧身軀不相符的優雅姿態回應,準備離開時,卻在開門前一刻轉身問奧利弗:

「不過,你不在意嗎?」

「您指的是什麼?」

「我對信仰的淡薄。」

「是的,神明不會在意這些的。」

語氣中帶著肯定,而非猜測。

羅德里克似乎覺得有趣,輕哼了一聲。

嗒。嗒。嗒。

身著普通祭司服的羅德里克一出現,魔塔內無數目光便聚集在他身上。

雖然不是大祭司的裝束,但在魔法塔內,祭司服本身就十分顯眼,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羅德里克魁梧的身材和強大的存在感也起到了作用。

不過,這並不是問題所在。

他本就不是為了隱藏身份才來到魔塔的。

如果真想隱藏身份,他根本不會親自出馬。

身穿普通祭司服,不過是為了掩飾身份而做的一種表面功夫。

羅德里克造訪魔塔的真正原因,是為了親眼見一見傑農——那個化名為戴夫的奧利弗。

在末日降臨之際,在威納姆被奉為神明的人。

「您見到他了嗎?」

站在走廊盡頭的修女迎接了羅德里克。

她全身裹在黑色的修女服中,身旁站著加拉哈特等四位聖騎士。

聖騎士們穿著便服,相對不那麼顯眼,但修女因堅持穿著修女服而引人注目。

在魔塔中更是如此。

羅德里克回答了修女的問題。

「見過了。」

「怎麼樣?」

「如你所說,很有趣。尤其是,他的價值觀尚未確立……也許真的可以把他當作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