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5. 偶像 (1)

自稱是驅魔祭司兼聖皇廳財務官的羅德里克·博爾，是個各方面都令人印象深刻的男子。

岩石般的臉龐上混雜著威嚴與圓滑，雖已年過半百，卻仍有著無比魁梧的身軀。

不僅如此，他的生命力旺盛得幾乎要溢出來。雖然有些發福，但這恰恰證明了他對身體管理得相當到位。

他自嘲說已經退役聖騎士，現在每天只做文書工作，但就算說他是現役也毫不為過。

然而，比他的肉體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智慧、情報能力以及洞察力。

儘管突然闖入，他不僅一眼看穿了伊芙的假身所蘊含的技術與價值，還立刻猜出了奧利弗的意圖。

「啊，看來是在蘭達進行轟轟烈烈的世界樹項目，同時為黑魔法學派奠定基礎而密談吧。真是失禮了。」

能夠準確掌握蘭達與魔塔情況的情報能力。沒有迅速整合這些情報的洞察力，是不可能說出這番話的。

僅憑這一句話，包括奧利弗在內的所有人都能輕易推測出，他擁有非凡的學識、情報能力和洞察力。

但其中最令人在意的是他的情緒狀態。

「真特別。與阿爾芒殿下相似卻又不同。信仰心……很淡薄。」

奧利弗坐在上座，一邊啜飲咖啡，一邊看著羅德里克，心中思索著。

「請不要誤會。我之所以了解這裡的情況，完全是因為讀了蘭達的神殿和聖騎士支部的報告。蘭達嘛……是個非常龐大而富裕的城市，不是嗎？所以請不要有任何無謂的誤會。」

羅德里克迂迴地解釋說自己並沒有追查魔塔的底細。

即使不用黑魔法師的眼光來看，這顯然也是謊言，但魔塔的行政部長伯克·波斯特卻附和了他。

「雖然我不太明白您說的誤會是什麼，但請不必擔心。我們魔塔絕不敢認為樞機主教大人策划了什麼陰謀。」

與對方職位相稱的從容應對。可以說是與魔塔中對外交流頻繁的行政部長相稱的應對。

「是嗎？這位教授的表情看起來不太好呢？」

羅德里克指著凱文說道。

凱文用他特有的平靜聲音回答。

「您誤會了。我生來就是這副表情，還請理解。如果讓您不快了，我向您道歉。」

「那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是因為膚色在魔法塔受到歧視，所以才擺出這麼無趣的表情呢。」

羅德里克用與龐大身軀不相稱的油滑表情和語氣，不經意地觸碰了凱文的敏感之處。

所幸凱文對此沒有反應。

看到這一幕，羅德里克立刻改變了態度。

「也是，您是從檔案館的實驗體一躍成為弟子的人，想必不會如此。就當沒聽見吧。」

沙沙沙。

沉重的空氣開始籠罩四周。

從看到假人時的發言到剛才對凱文說的話。

羅德里克雖然來自海對岸的聖皇廳，卻對這座魔塔的情況了如指掌。

即便考慮到他是帕特爾教最高領導層的一員，這也有些過分了。因此，伯克和凱文的警惕心都提到了頂點。

［因為他不是普通的隨行祭司。］

襯衫領口內側。傳來溫柔的聲音。

是伊芙的聲音，她利用襯衫領口內側附著的通訊裝置的魔力，只對奧利弗說話。

奧利弗立刻模仿魔力與伊芙交談。

「您看到了嗎？」

［是的。］

「那您請說句話。我想知道您喜不喜歡這個禮物。」

奧利弗瞥了一眼桌上放置的假人。

伊芙想必也通過世界樹或通訊裝置感知到了。

伊芙回答道。

［感謝您為我製造了身體，但帶來方式有點……］

「方式？」

［沒什麼。］

伊芙本想指出什麼，但看到奧利弗的反應後立即放棄了。

她再次意識到奧利弗的常識仍與普通人不同。

這可以說是世界樹精神般聰明的應對。

她利用這份聰慧，沒有浪費呼吸在無關話題上，而是回到了正題。

［羅德里克·博爾並非普通的樞機主教。他與阿爾芒一起，是樞機主教中擁有獨特影響力的領袖。］

「如果說阿爾芒殿下是宰相，那他也是宰相嗎？」

［雖然不是宰相，但他在聯合王國和加洛斯之外的大部分王國中都發揮著不小的影響力。特別是在大陸中部，他擁有獨特的影響力。］

大陸中部……奧利弗感到一種莫名的既視感。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嗎？」

［阿爾芒和他是同一位聖騎士出身，是個現實主義者。不過，據說他們的根本傾向不同。如果說阿爾芒優先考慮帕特爾教與現實的平衡與和諧，那麼羅德里克則傾向於優先考慮帕特爾教的強硬派。因此，在魔塔這樣的機構中，他被歸類為更加危險的人物。］

「這是確切的信息嗎？」

［根據剛剛確認的魔塔信息，確實如此。］

「魔塔？不是帕特爾教嗎？」

［是的。帕特爾教不使用世界樹，因此在那裡無法獲得詳細的記錄。從魔塔這樣的外部機構獲取信息更為有效。］

比起帕特爾教，從外部機構獲取信息更有效率。

這並非難以理解。

帕特爾教是一個宗教組織。不使用世界樹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考慮到惡魔肩負著保護人類世界的重任，其安保措施嚴密也在情理之中。

但此刻這些並不重要。現在關鍵的問題是，像羅德里克這樣的大祭司為何會造訪魔塔。

他似乎明確表示需要奧利弗的幫助。

就在奧利弗準備就此發問時，羅德里克先開口了。

「我能仔細看看嗎？」

羅德里克指了指桌上的假人模型。

「啊？」

「我想仔細看看這件作品……可以嗎？」

「哦，當然可以。您儘管看吧。」

奧利弗愣了一下，隨即回過神來答應了。

得到許可後，羅德里克立即起身，仔細端詳起奧利弗製作的假人模型。

不僅僅是簡單地掃視表面，藉助關節間的根神經網路和奧利弗的幫助，他打開了身體，仔細檢查了裡面的人工器官。

這需要專家級別的知識才能做到。

在全面檢查了伊芙的假體後，他發出了小小的讚歎。

「哦……這真是令人驚訝。雖然我察覺到了德魯伊的知識，但沒想到是用生命學派技術而非傀儡技術製造的。這是［血魔法與生命魔法結合的身體和器官重建與移植］的改良版本嗎？」

羅德里克不僅準確識別了假體中的技術，還提到了奧利弗撰寫的論文。

看到這一幕，不僅是伯克，連凱文也吃了一驚。

奧利弗也同樣驚訝。但他並未慌亂，而是鎮定自若地禮貌回應。

「是的，沒錯。殿下……您讀過我的論文嗎？」

「當然讀過。我是來尋求幫助的，這點準備還是應該有的吧？」

就在奧利弗想要詢問他為何而來時，羅德里克搶先一步開口。

「當然，即便不是這樣，我也會讀你的論文。你是檔案館的弟子，受到阿爾芒的庇護，甚至被稱為'新手指'……你是眾人矚目的焦點，我怎能不讀呢。」

「'新手指'？這是個誤會。」

「誤會這種事我也明白。人們本來就喜歡無端議論，卻不知這是種可怕的罪過。真是悲劇。」

皺著眉頭搖頭的羅德里克。他是認真的。

有點意外。

本以為剛才伊芙說他是帕特爾教強硬派的核心，他會很嚴肅地對待。但他就像自己說的那樣，並不太在意。

「不過看到這個人體模型，感覺人們的傳言也不全是空穴來風啊。真是令人驚訝。」

話裡有話。

奧利弗反問道。

「您說的謠言是指什麼？」

「您不知道嗎？現在大陸中央有幾個黑魔法師在搞偶像崇拜……說是新的手指。」

突如其來的爆炸性發言。凱文、伯克和瑪麗都愣住了。

說出這句話的羅德里克的目光越過奧利弗的肩膀，投向瑪麗。

奧利弗也差點轉頭看向瑪麗，但勉強忍住了。

看到這一幕的羅德里克微微一笑。

「能單獨聊一聊嗎？」

也許是副主教的頭銜，亦或是羅德里克剛才的發言，辦公室的主人伯克欣然將辦公室讓給了奧利弗和羅德里克。

「請隨意使用。」

懷著複雜心情的伯克離開後，凱文問奧利弗:

「你一個人沒問題吧？」

意思是他能否獨自應付副主教。奧利弗點了點頭。

「是的，沒問題。」

簡短的回答。凱文從這回答中讀出了什麼，收起擔憂，跟著伯克走了出去。

凱文離開後，這次輪到瑪麗叫住了奧利弗。

「代表……」

聲音中帶著不安。和聲音一樣，瑪麗流露出擔憂、憂慮、負罪感等負面情緒。

他並非不知道她流露出這些情緒的原因。

大概是因為羅德里克所說的偶像崇拜吧。

畢竟最初崇拜奧利弗的不是別人，正是她。

只是經過幾次事件後，才找到了現在的平衡點。

無論瑪麗是否真的參與了羅德里克所說的大陸中央的偶像崇拜，她的動搖也在情理之中。

奧利弗把手放在不安的瑪麗肩上。

「沒事的，別擔心。」

如同對凱文說的那樣簡短的一句話。

但瑪麗卻因這一句話洗去了不安，以更加安定的情緒狀態走出了辦公室。

瑪麗走出辦公室並關上了門，偌大的行政部長辦公室里只剩下羅德里克和奧利弗兩人。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羅德里克。

「呵……比我想像的要親切呢。不，應該說和我想像的一樣親切嗎？」

和剛才一樣帶刺的發言。

奧利弗注視著副祭司片刻，突然開口問道:

「博尼法斯大人近來可好？」

德里克瞪大了眼睛，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

笑聲如此豪爽，彷彿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在共鳴。

奧利弗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幕，等待笑聲停止，過了好一會兒，羅德里克才止住了笑。

他以滿意的聲音說道。

「啊啊啊……看來傳聞是真的。聽說你懂得對話的樂趣。沒想到你會這樣突然給我來一下。真是令人驚訝。」

「這個嘛。我並不認為自己知道什麼。只是我個人很享受對話。聽別人的想法是件愉快的事。」

「嗯，我也一樣。突然想到一個笑話。可以說嗎？」

「突然這麼說嗎？」

「聽說你喜歡笑話。」

「確實喜歡。」

「那麼，聽好了。幽默是上帝賜予的祝福。是智慧與積極的結合。」

神的祝福是智慧與積極的結合……大概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幽默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帶來笑聲的積極效果，而且智慧也是必不可少的。這無異於神的禮物。

奧利弗點了點頭，羅德里克開口了。

「嗯哼，你知道祭司和妓女的共同點是什麼嗎？」

「兩者都很難結婚？」

奧利弗立刻回答。羅德里克感嘆道。

「哦！挺敏銳的嘛？但遺憾的是錯了。兩者都需要善於使用舌頭。所以我也喜歡對話，但比起聽，我更喜歡說。」

羅德里克張開大嘴，伸出他的舌頭。

厚實、濕潤、粉紅色的。

奧利弗並不想對職業產生歧視和偏見，但作為神職人員，他是不是有點太輕浮了？

「所以我才說要兩個人單獨談談。誰會相信樞機主教開這種低俗玩笑？而且還是當著黑魔法師的面。別人肯定會覺得你瘋了。」

「……這也是玩笑嗎？」

「是玩笑，但也是事實。當神職人員和黑魔法師獨處一室時，如果出現低俗的玩笑，人們通常都會認為是黑魔法師說的。這就是所謂的黑色幽默。」

「嗯……我喜歡。」

「我也喜歡。」

「所以……」

「……？」

「博尼法斯大人最近還好嗎？」

「……真意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我對他發了點脾氣。當時太慌張了，像逃跑一樣離開了，現在想想應該道歉才對。」

羅德里克沒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盯著奧利弗。

奧利弗怕他誤會，解釋道：

「我並不是在調查您或其他什麼，請不要誤會。我只是覺得以聖騎士大人的能力，應該能猜到我的身份。而且我還把車停在那裡了。」

奧利弗想起了菲利普·羅爾第一次送給他的車。

那輛車為了吸引聖騎士們的注意，從天上墜落到地上，變成了一堆廢鐵。甚至他還把它留在了現場。

如果是聖騎士，應該能通過車輛追蹤到奧利弗。

「但你們卻沒有任何反應，真是奇怪。」

「當時我有些恍惚，事後回想起來也無能為力。所以決定先靜觀其變。」

「你如此坦率，我無話可說。我相信你。看來你也對博尼法斯的消息感興趣。不過，故事總有個先後順序。不如我們先從最重要的部分說起？如果因為談論其他事情而忽略了最關鍵的部分，那可就有些滑稽了，不是嗎？」

所謂重要的故事，想必是指大陸中央崇拜奧利弗的黑魔法師。

奧利弗也表示贊同。

其實提起博尼法斯的事，更多的是想表明自己早已做好心理準備，希望對方不要進行無謂的威脅。

「我也同意，殿下。那麼，您能告訴我嗎？關於在大陸中央崇拜新手指的具體內容是什麼。事先聲明，我與此事毫無關聯。」

「我也知道。雖然你擁有驚人的影響力，但事實上你對此並不感興趣。人的意圖往往體現在細節之中，而你卻缺乏這一點。」

真心。

奧利弗鬆了一口氣，但接下來的話卻打破了他的安心。

「然而，與此無關的是，新的手指。確切地說，崇拜伐木工戴夫的人出現了，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他們稱他為拯救黑魔法師的救世主。」

聽到這句話，奧利弗的眉頭緊皺，同時想起了沃爾特·邁耶。

突然出現並向奧利弗求救的那個黑魔法師。

難道是因為那個才來找自己的嗎？

「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那種事。」

「有很多因素吧。不管怎樣，因為你在保護黑魔法師，所以加洛斯才會找你。」

「多虧了阿爾芒殿下的支持。」

「你對抗了珀佩特，還擊退了吹笛人。」

「那也有與事實不符的部分。」

「比事實更重要的是人們的看法。真相有時比這更微不足道。」

「……」

「但這樣的謠言之所以傳開，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為世界太混亂了……末日正在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