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 / 755 · 天才術士 501~600

540. 公主與王子 (4)

砰——!

除了床鋪外空無一物的寬敞空間。

伴隨著沉悶的撞擊聲,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回蕩著。

奧利弗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倒下的少女。

她外表看起來像是十五六歲,卻已經活了數百年,

被獻祭給數十萬人類,以及將她獻出的那個滅亡王國的公主。

……

她一側頭顱碎裂,鮮紅的血液流淌在地板上。

奧利弗仔細地觀察著她的瞳孔、表情和身體。

根據奧利弗作為解決師積累的經驗以及從前生物學派大師西奧多那裡學到的醫學知識,她現在處於死亡狀態。

她的情感和生命力也如同即將熄滅的蠟燭一般漸漸消失。

然而,犧牲了一個王國才誕生的沉睡森林將生命力注入這位公主體內,使她完美復活。

這一切都是單方面的,與公主的意願無關。

地上流淌的血液和腦髓彷彿時間倒流般重新回到她的頭顱中,公主重獲生命,從地上站了起來。

不僅是傷口,連倒地時沾染的灰塵也消失得一乾二淨,乾淨得令人感到不自然。

想必這是森林的意志。

奧利弗實在很好奇,在沉睡森林和公主之間,究竟誰是主人,誰是奴隸。

為了消除疑問和煩躁,奧利弗抬起一隻腳,朝公主踩了下去。

咔嚓!!

不知過了幾分鐘?

說短也短,說長也長的時間流逝了。

正如克勞德所說,沉睡森林的時間流動很奇怪,既感覺待了很久,又似乎沒待多久。

又或許是奧利弗太專註於殺死公主了。

「不疼嗎?」

奧利弗舉起他活生生撕下的公主的手臂問道。

對面,公主像被踩爛的番茄一樣倒在地上。

與其這樣,不如快點死去。但紮根於公主的沉睡森林,消耗著構成自己的王國子民的生命,一個接一個地復活公主。

自私地,不顧公主的意願。

奧利弗像拔掉蟲子腿一樣扯下了公主的手臂,然後把它扔在了地上。

公主的手臂像黃油一樣在地上融化消失,片刻之後,又奇蹟般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不僅是身體,連衣服也恢複了原樣。

「簡直就像在玩人偶一樣。」

奧利弗看著公主不受自己意志控制地復活、修復身體,甚至連衣服都恢複原狀,不禁說道。

因為真的就像人偶一樣。不受自己意志控制地自動修復,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本以為公主是沉睡森林的主人,但看來事實恰恰相反。

「所以你也感覺不到痛苦嗎?」

奧利弗的語氣和平常一樣,但似乎多了一絲銳利。

然而,已經死過上百次的公主只是帶著最初般溫和的微笑回答。

「不,我感到痛苦。」

真心實意。

「是嗎?因為您沒有尖叫,我還以為您不痛呢。」

「如果我尖叫能讓您消氣的話,我會叫的。」

這一次,公主也是真心實意的。她真心想要緩解奧利弗的情緒。出於歉意和愧疚。但她並不後悔。

她對奧利弗開的那一點也不有趣的玩笑毫不後悔。也許,即使回到那時,她也會再做一次。

「……」

奧利弗凝視著公主面具般的臉,回憶起了往事。

在馬特爾,奧利弗未能及時幫助的孩子。科林。

「……」

由於錯誤的信息,那個孩子把奧利弗當成了救世主,一見到奧利弗就感謝他來救自己。然後懇求奧利弗救救他,說他害怕下地獄。

然而,巧合的是,當時的奧利弗並沒有能力救活科林。

因為他從未培養過治療他人的能力。

「……·」

奧利弗當時感到非常為難。因為那些對他有所期待的孩子和他自己無能為力之間的巨大差距。雖然無法具體描述,但他確實感到非常為難。

所以,奧利弗在不知不覺中向科林提出了懺悔的建議。

儘管他沒有這樣的許可權,但為了減輕科林的恐懼和不安,他還是提出了懺悔,就像給他注射了麻醉止痛藥一樣。即使他對這個主題一無所知。

「 ……」

幸運的是,科林相信了奧利弗的話。他毫不懷疑,只要懺悔罪行並尋求寬恕,就能進入天堂。

就這樣,相信了奧利弗的科林開始懺悔自己的罪行。

打碎花瓶、多拿麵包、撿到錢沒有歸還、因害怕而沒能救弟弟的事……

每次懺悔時,科林都感到痛苦,但同時也從恐懼中解脫出來,最終向奧利弗表達了感謝,並沉沉睡去。他相信自己能夠進入天堂。

奧利弗也感到好奇。

既然神聖力量存在,惡魔也存在,那麼天堂和地獄肯定也存在。那麼,科林究竟去了哪裡呢?

通過懺悔真心悔過,他會上天堂嗎?

還是說,向黑魔法師懺悔後,他會下地獄呢?

奧利弗無從得知,也沒有深入思考。

科林已經死了,奧利弗也無能為力。思考這些只會讓人疲憊。

就在這時,奧利弗面對由黑暗塑造的科林,再次聽到了他的呼喊。那聲音太過……

「……公主。」

長時間的沉默後,奧利弗終於開口了。彷彿想要忘卻自己難以形容的感受。

「你是怎麼認識科林的?」

在煩躁的寂靜中,奧利弗問道。

知道科林存在的人,包括奧利弗和梅林、羅斯本和孩子們,以及馬特爾研究所的魔法師等,屈指可數。

其中,與馬特爾相關的人員都已被拘禁。

沉睡森林。不,令人疑惑的是,被魔法束縛在城堡里的公主是如何知曉這一切的。

「是用您的預知能力看到的嗎?」

奧利弗回想起在影子木偶戲中看到的公主的預知能力,提出了疑問。當奧利弗那特有的面無表情與冷漠的眼神結合在一起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油然而生。

那種壓迫感讓人感到胸口沉重,無法抬頭,彷彿身體最終會被壓垮。

公主也無法擺脫這種感覺,但她努力微笑著說出了答案。顯然,她已經習慣了痛苦。

「是在夢中看到的。」

「請不要開玩笑了。這有點過分了。」

「這不是玩笑。人們稱我為預言者,能看到未來的人,但我只是一個講述夢境的普通人。一個軟弱、無力的人。」

真心……奧利弗有很多想要追究的事情,但他的耐心不夠,很快就轉向了下一個問題。

「為什麼……為什麼,剛才要開那樣的玩笑?」

奧利弗回味著自己感受到的不快,問道。他真的很好奇。到底想要什麼……

「難道是因為渴望死亡的情感嗎?」

被看穿的睡美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不……」

「請不要說謊。」

一向尊重他人、善於傾聽的奧利弗這次卻堅決地否定了。

因為他讀出了公主眼中的疲憊與痛苦,以及那強烈的想要休息的慾望。她是真的想要休息,以任何形式都好。

「我是想休息,但並不是想馬上死去。在那之前,我還有必須完成的事情……我發誓。」

真心實意。儘管如此,奧利弗的不悅並未因此消失。

「那麼,為什麼要做出那樣的事呢?」

「因為我想要與您進行真誠的對話,背負著不合理命運的人啊。」

「為什麼要這樣稱呼我?」

「您真的想知道嗎?」

面對奧利弗的提問,公主反問道。

她的問題如同暗藏的匕首一般突襲而來,奧利弗一時語塞。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好奇。

世外存在

偉大之人

尊貴的存在

一直以來用來形容奧利弗的這些修飾語,一方面激起了好奇心,另一方面又引發了一種想要迴避的矛盾情感。

就像奧利弗潛意識裡知道自己的血液具有特殊的催化作用,卻裝作不在意一樣。

但此時此刻,奧利弗直面了那個他一直迴避和繞圈子的問題。因為眼前的公主。這真是一件令人極其不快的事。

彷彿讀懂了奧利弗的情緒,公主開口說道:

「如果我的行為令您不快,我再次向您道歉。」

「……你想和我真誠交談的原因,莫非與通過我的眼睛看到的你展現的記憶有關嗎?」

奧利弗回想起剛才看到的影子木偶劇,問道。

通過情感與記憶編織的影子,奧利弗間接了解了數百年前吹笛人出現時人們感受到的恐懼以及大陸中央的局勢。

堪稱歷史的一頁,信息量龐大。

不,甚至更多。超越了單純的信息和文字,再次感受到人們經歷的悲傷、恐懼、害怕和瘋狂。

而且那些記憶和情感中還融入了公主的知識。

將王國這一空間與概念轉化為怪物的創造系黑魔法和結界術,甚至還有當時學術界未曾出現的空間魔法。

不僅如此,還有以人類為祭品的禁忌知識——人祭供神術,以及通過關係和業力強化術式並賦予規則的黑魔法秘技,以記憶為媒介的術式等眾多知識。

原本這些並非公主的知識,而是屬於女巫們的。但在數百年的時光里,被囚禁在城堡中的公主研究、分析、重新詮釋並重建了女巫們的知識,建立了自己完整的理論體系。

只有她自己知曉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知識。

公主將這些知識傳授給了奧利弗,雖然形式與西奧多相似,卻又有所不同。

奧利弗很想知道她的意圖。

公主回答道:

「從根本上來看,它們是相似的。」

「您想與我真誠交談的原因是什麼呢?」

奧利弗停下殺死公主的動作,問道。

「因為時間已經不多了。」

公主含糊地回答。但奧利弗想起了在新大陸遇到的已焚之人,他明白了公主在說什麼。

「真的……現在時間不多了。」

公主微笑著,用疲憊的聲音說道。奇怪的是,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

「莫非,您就是預言末日論的黑魔法師?」

奧利弗回想起過去初次遇見伊萬時的對話,問道。

伊萬曾說過,滴答滴答的末日論,或者說審判的末日論,是由某位公主或黑魔法師預言的。

巧合的是,這兩個條件都符合的存在現在就在奧利弗的眼前。

一個相當重要的問題。然而,公主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世界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洞,地底升起了一輪巨大的黑色太陽,一個吞噬一切的怪物即將誕生。真的沒有時間了。」

「……」

「我之所以對您說這些是因為-」

「-我突然很好奇,公主殿下。」

「……?」

「構成這片森林的王國的人們……如果公主殿下的子民全部消失,公主殿下會感到痛苦嗎?」

奧利弗根據他在影子木偶戲中看到的公主的情感,以及現在想要休息卻無法休息的公主的情感,推測性地提出了這個問題。

雖然難以理解,但公主想要拯救那些為了她而犧牲的王國的子民。

從近乎詛咒的巫術中。

所以奧利弗才會這樣問。如果把由公主的子民組成的這片沉睡森林全部燒毀,或者作為影子的餌食,會不會感到痛苦。

就像過去,在眼前殺害了人肉廚師的妹妹那樣。

對於公主充滿純粹惡意的提問,公主微笑著反問道。

「就像您對漢塞爾和格蕾特所做的那樣嗎?王子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