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1 / 755 · 天才術士 501~600

541. 公主與王子 (5)

王子。

那個詞一出口,就發生了難以解釋的奇妙現象。

表面看起來平靜沉著,但一股未知的力量彷彿擠壓著整個空間。

既不是法師的魔力,也不是德魯伊的自然之力,更不是聖騎士的聖力或黑魔法師的情感,而是一種難以解釋的異質力量。

雖然其本質尚不明確,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股力量不僅壓制了眼前的公主,就連試圖保護公主的沉睡森林也被徹底壓制。

沒有留下絲毫餘地,完全地。

……! ……!!

巨大空間內的床鋪和地板,甚至連天花板和牆壁都開始無聲地緩緩下沉。

彷彿,就像巨人踏上了薄木板一般。

……不,或許連「彷彿」都難以形容。

公主勉強抬起頭,眼前隱約可見一個巨大的存在。

那東西的體型龐大到無法估量,它蜷縮在如夜海般漆黑的黑暗中。

它呈現出如胎兒般不完整的形態,蘊含著深邃的黑暗,彷彿看上一眼就會被吸入其中。彷彿將世間所有的黑暗與深淵都濃縮在了一起。

那種程度之深,已經超越了物理層面,彷彿連意識與本質等抽象概念都會被捲入其中。

……!! ……!!!!

隨著那存在逐漸清晰,它試圖抬起埋下的頭,其散發出的壓迫感愈發強烈,開始令構成沉睡森林的術式產生裂痕。

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但作為沉睡森林根基的公主已然知曉。

以數十萬人為祭品構築的沉睡森林,竟無法承受一個存在的力量,正在分崩離析。

那存在本身就是災厄。是不應存在於現實的存在。

在那個超乎常理的情境中,唯一自由的奧利弗向公主伸出手說道。

「王子……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奧利弗試圖將公主的話當作沒發生過,就在那時,公主開口了。

「……您將經受考驗。」

停頓。

奧利弗的手停了下來。

公主再次開口。

「您將經受憤怒的考驗,悲傷的考驗。最後,您將經受愛情的考驗。」

公主出人意料的發言。如果是平時,奧利弗會置之不理,但奇怪的是,他停下了手。

聲音中沒有魔法或黑魔法的痕迹。話語本身蘊含著難以忽視的力量。

這是預言?而且令人在意的還不止這些。

公主的感情也令人在意。她並非單純為了躲避眼前的危機才說出那樣的話。那是她事先準備好的話,為了傳達給奧利弗。

同時,她這番話也是為了沉睡森林中數十萬的人們,也是為了奧利弗。

同質感、惋惜、愧疚等情感的光芒證明了這一點。

無法理解。到底為什麼?奧利弗想知道原因,暫時擱置了原本要做的事。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您能解釋得更易懂一些嗎?」

「抱歉,除此之外我既不能說,也不知道更多了。我在夢中看到的就只有這些。」

真心。但奧利弗因內心的波瀾無法單純地接受那句話。

「您是在開玩笑嗎?」

「某種程度上是的。預言本身就是一個玩笑,而且是一個極其惡劣的玩笑。它告訴你可怕的未來,卻從不告訴你如何避免……那麼,預言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公主最後的話語中帶著一絲自嘲,彷彿在尋求答案。

奧利弗似乎明白了她為何會有這樣的反應。

因為他通過公主之前展示的影子木偶戲,瞥見了她過去的記憶與情感。

吹笛人登場了,通過無數預言受到王國愛戴的公主之所以保持沉默,正是因為她通過夢境意識到自己無能為力。

從小王國派出的討伐隊,

失去子女的權貴們僱傭的傭兵和殺手,

以及最終被選中的國家組成的聯軍,都無法阻止他。

當然,她本可以說出真相,但她沒有那樣做。

因為即使她說了,人們也不會相信,反而會認為她說了不吉利的話,追究戰敗的責任,甚至可能將她誣陷為女巫。

所以,即使預見了未來,她也只是保持沉默。因為說出來只會帶來更糟糕的未來。

不僅如此,她還事先知道,除了吹笛人之外,還有13名女巫企圖利用由此引發的王國混亂舉行儀式。

在最後的儀式中,她奪取了女巫們的法術並掌握了控制權,這就是證據。

然而,她之所以一言不發,也毫無行動,無非是因為她知道這已經是相對不那麼糟糕的選擇了。

即使揭露女巫的真實身份,那些被吹笛人嚇壞的人們也不會相信她,而逃跑也不是一個可行的選擇。

因此,儘管她知道王國將會因女巫們的儀式而滅亡,她還是選擇了沉默。

無力而屈辱地。再次回想起來,預言就像公主所說的那樣,像是一個惡劣的玩笑。

公主被那個低俗的玩笑所束縛。

這真是個悲傷的故事。

是因為重新意識到這一點嗎?奧利弗對待公主的感情,就像對待人肉廚師時一樣,微微動搖了。

真是可笑。僅僅因為那種事就動搖……

他甚至懷疑,這是否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而展示的影子木偶戲,但看到公主的表情,似乎並非如此。

「您想與我坦誠交談的原因,是否與這片森林有關?」

奧利弗根據公主的情緒推測道。儘管害怕面對奧利弗,公主還是鼓起勇氣決定見面,這份勇氣源於她的意志、責任感和利他之心。

公主沒有否認,並給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回答。

「是的,正是如此……只有王子才能解開這片森林的詛咒。」

「您說的王子,是指末日論中地獄王子嗎?」

奧利弗為了確認,試探性地問道。

「是的。」

「這真是難以理解。傳說中要毀滅世界的地獄王子,竟然能幫助你們……啊,是因為他是黑魔法師嗎?」

身為黑魔法師的奧利弗諷刺地說道。雖然知道這樣很失禮,但內心深處湧上的不快讓他實在無法忍受。

公主察覺到了他的情緒,回答道:

「真的很抱歉。讓您不得不直面那些您本想慢慢了解的事實……真的很抱歉。」

公主是真心實意的。

「即便我也知道這是不對的。即便我多少能理解您所感受到的恐懼和負擔。我因自私而犯下了可怕的失禮之罪。這份罪過日後必定會償還。所以請您——」

「——真是令人驚訝呢。」

奧利弗打斷了公主那發自肺腑的話語。

「您竟然為了那些將您獻祭的人做到這種地步。真是了不起。」

奧利弗用平靜的聲音說道,但那聲音背後,卻蘊含著不同於往常的尊重與體貼,而是帶著一絲嘲諷。

那是一種為了傷害對方的嘲諷,一種為了試探人心的嘲諷。那個用言語將人逼瘋的已焚之人的身影浮現出來。而嘲諷並未就此結束。

「我很好奇所以想問一下……您不怨恨他們嗎?那些獻出公主的人。明明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卻只想著尋求幫助的那些人。」

奧利弗通過影子木偶劇看到的公主的記憶和情感,直擊了她最痛苦的部分。

奧利弗的話像舌頭上長出的刺一樣刺痛了公主,但他並沒有停下。

「結果突然出現的女巫們操縱了他們,背叛了公主和公主的父母。即便如此,您為什麼還要幫助他們呢?難道您一點都不怨恨嗎?因為您是公主嗎?」

奧利弗盡情揮舞著舌頭上長出的刺。被這些話刺痛的公主緩緩閉上眼睛,片刻後睜開眼回答道。

「……說沒有怨恨那是騙人的。」

公主出乎意料地坦然承認了。即便通過預知能力知曉了一切,怨恨也不會因此消失。

「不過,我也能理解。」

「……理解?」

「是的……正如你所說,他們是脆弱的存在。脆弱的人自然會渴望幫助,因為他們自己無能為力。」

令人驚訝的是,公主是真心實意的。

她理解並包容了那些想要將她作為祭品的人。

「……真美啊。」

奧利弗看著公主的情感,不禁感嘆。同時,他又想玷污和嘲弄她,就像在那個人肉廚師面前殺死他妹妹時一樣。

「真是了不起啊。竟然能理解。活了幾百年就會變成這樣嗎?」

「雖然得到了時間的幫助,但並非僅此而已。因為我再次意識到,自己也不過是個軟弱的人類。偶然獲得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能力……正如我之前所說。」

奧利弗咂了咂舌。

「我覺得並非如此吧?」

公主不甘示弱地說道。

「不,您說得對。作為證據,我現在不也在向王子您尋求幫助嗎?」

奧利弗注視著公主。她那堅定而不動搖的情感。看到這種情感,他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心情。剛才還在沸騰的衝動漸漸平息了。

奧利弗搖了搖頭。

「真是了不起。非常了不起……雖然這與我無關。」

「……」

「您那種理解和包容的態度,確實令人欽佩。不過,很抱歉,我並不是王子。我……只是……有點不同而已。」

奧利弗講述了以前從坎特那裡聽到的故事。是的,只是有點不同罷了。

奧利弗像在說服誰似地補充道。雖然不知道對象是公主,還是他自己。

「我確實情感遲鈍,也不太會共情……但我正在努力。最重要的是,我並不想毀滅這個世界。」

「您誤會了。」

「啊?」

「並不一定是王子才會毀滅世界。」

奧利弗皺起了眉頭。

「這是什麼意思……?」

公主回答道。

「當世界充滿邪惡時,地獄的王子將打開大門,開啟一個新時代,這是末日論中記載的。但是,沒有任何地方提到王子會毀滅世界。」

奧利弗愣了一下,舉起手來,似乎有話要說。

與此同時,奧利弗想起了過去與梅林的對話。梅林曾告訴他關於黑魔法師之間流傳的末日論。

「在黑魔法師之間,有一種解釋是:當世界充滿邪惡時,地獄的王子將打開地獄之門,懲罰地上的偽善者,並開啟一個新時代。」

令人驚訝的是,公主的話是真的。

雖然提到地獄的王子會打開大門,但並沒有提到王子會親自毀滅世界。雖然有些文字遊戲的意思,但還是值得一問。

「……您的意思是王子不會毀滅世界嗎?」

「那也不盡然。我也不能完全理解預言的全部含義。只是說這其中還有解釋的餘地。比如說,有些人試圖自己實現預言。」

謎一般的話語。奧利弗歪著頭表示疑惑,公主隨即為他解開了疑問。

在除了床以外空無一物的房間一側牆面上,突然出現了一面巨大的鏡子,映照出森林的一角。

鏡中映出的不是別人,正是米利尤和克勞德一行人,他們頭戴薊花冠,正與一名手持血肉鑄成的尖刀的男子交戰。

空洞的眼神和怪異的舉止讓他看起來更像人偶而非人類,有趣的是,他頭頂上也有著與瑪麗相似但不同的黑色之手。

「他是白鳥教團的王子候選人。」

「王子候選人?就像那個自稱王子的粉絲嗎?」

想起那個自稱王子卻被否定的粉絲,奧利弗問道。公主搖了搖頭。

「不,白鳥教團是一群不惜製造王子也要讓世界走向終結的人。他們稱能夠實現這一目標的人為王子候選人。」

「我知道有些黑魔法師會經營邪教,但白鳥教團這個組織還是第一次聽說。」

「這很正常,不必在意。白鳥教團在伊貝里尼亞低調行事,只有知情者才知道這個組織。不了解他們並不奇怪。」

伊貝里尼亞。曾是加洛斯西南部的一個欠發達的農業國家。

「利用從惡魔那裡獲得的人體獻祭術,在那裡紮根了教派。他們為那個人肉廚師提供了摻入了人體獻祭的扭曲召喚魔法。」

奧利弗對這條有趣的信息產生了反應。

確實,人肉廚師展示的那荒謬的召喚術得到了解釋。這也難怪,召喚魔法屬於空間魔法的下級魔法。

使用起來自然困難重重。

因此產生了疑問。人肉廚師在加洛斯展示的巨人、狼人、龍等怪物是如何召喚出來的。

那種質量和數量,即使在魔塔也很難輕易做到。

然而,如果結合了從惡魔那裡學來的人體獻祭術,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這時,新的疑問產生了。

「為什麼那些人會單方面地協助人肉廚師呢?」

「因為他們當時的目標是安靜地生活,而且力量也很弱。」

「聽起來現在不是這樣了。」

「因為惡魔又開始降臨這個世界了。」

奧利弗看到鏡子中王子候選人頭頂上的黑手。還有瑪麗也是。

「您知道得還真不少。」

「白鳥教團的教主白鳥公主也是和我類似的人。被吹笛人摧毀的……不,也許比我更不幸吧。所以才會希望世界末日到來吧。」

「……那位也是沖著人肉廚師大人的遺產來的嗎?」

「不,那位是沖著我來的。」

覬覦睡美人的白鳥教團。奧利弗以此為起點,與公主進行了一段短暫而漫長的對話。

隨後,他修改了最初的計畫,決定先離開公主的卧室。

「謝謝您。」

「不,您不必道謝。我只是因為太累了,把要做的事推遲了而已。」

「即便如此,我也要感謝您。而且我道謝的原因不止於此。在進入這裡之前,您沒有傷害我的父母。我真心感謝您。」

奧利弗回想起在進入公主卧室前,險些擋住他去路的國王和王后的石像。

果然,那些怪物是由公主的父母變成的。

說起來,如果不是這樣,就無法解釋他們對公主強烈的愧疚感和相應的保護欲。

「因為他們沒有擋路。」

相反,如果擋路的話,它們就會被摧毀并吞噬掉。雖然反應很尖銳,但公主只是表達了感謝。

「那也是王子的-」

「-請不要稱我為王子。」

相對溫和的奧利弗再次表現出尖銳的反應。

雖然通過與公主的相遇,他聽到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但他決定不聽取王子的部分。因為他不想那麼做。

公主看起來有話想說,但為了體諒奧利弗,她閉上了嘴,奧利弗也適時地打開門走了出去。

期待著下一次的見面。

從公主的卧室走出來的奧利弗,以新的視角環視著沉睡的森林,發現了遠處正在與天鵝教團的王子候選人戰鬥的米利尤。

一發現他們,奧利弗便提取了構成沉睡森林的情感。利用這些情感操縱構成森林的術式,開始摺疊空間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