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7 / 755 · 天才術士 301~400
381. 羞恥 (2)
奧利弗看見了。
躲在廢棄建築地下室里的一戶貧困家庭。
他們個個衣衫襤褸,穿著不合身的衣服。
比如大得離譜的鞋子、像斗篷一樣的外套、大得遮住眼睛的帽子。
尤其是孩子們最為凄慘,其中最小的那個孩子對奧利弗感到極度的恐懼,拚命忍住不哭出來。
他的臉漲得通紅,拚命地說著。
看起來像是哥哥和姊姊的其他孩子們捂住自己和弟弟的嘴,強忍著淚水,但當他們與奧利弗對視時,終於像是徹底崩潰了一般,一個接一個地放聲大哭了起來。
「嗚……啊啊啊啊……!」
「嗚呃呃呃……媽媽……媽媽。」
「安靜……大家都安靜!」
看起來是孩子們父母的老人低聲呵斥,讓孩子們閉上嘴。
他們自己也像是隨時要哭出來一樣,充滿了恐懼,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燃燒著作為父母的責任感,主動站出來保護孩子們,成為他們的盾牌。
那種情感……真的很美。太美了。
「嗯……」
奧利弗突然像被潑了一盆冷水般冷靜下來,環顧四周。
他很快就明白了他們為何如此恐懼。
是因為他。因為奧利弗自己。
奧利弗從想要將博尼法斯的一隻眼睛像葡萄一樣壓碎的姿勢中抬起頭,打量著自己因一時衝動和微不足道的憤怒所留下的痕迹。
被擊穿的天花板,以及已經遍體鱗傷、失去意識的博尼法斯。
這場戰鬥早已結束,早已塵埃落定。
然而奧利弗並未停手,甚至想要粉碎已經喪失戰鬥力的博尼法斯的眼睛。
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他到底還想從這過度的傷害中獲得什麼……
意識到這一點的奧利弗再次看向拚命忍住淚水,保護孩子們的夫婦。
他們在破敗的房屋和散亂的傢具之間,直面強烈的恐懼,試圖保護孩子們。
他感到無比羞愧和恥辱。
就像無法解釋剛才感受到的憤怒一樣,羞愧和恥辱的原因也無法具體說明,但奧利弗確實感到羞愧和恥辱。
他甚至難以抬起頭來。
奧利弗羞愧得只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阿魯克孤兒院的院長說得對。
人類本能地想要遠離自己的罪惡,奧利弗現在才真正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
奧利弗在恐懼和絕望中鬆開了緊握博尼法斯拇指的手
遍體鱗傷的他因逃離了最糟糕的處境而放鬆了緊繃的神經,隨即失去意識倒在地上。奧利弗抓住他的一條腿,試圖離開廢棄建築的地下室。
他只想儘快逃離這個地方。
啪嗒。啪嗒。啪嗒。咚。
奧利弗在地下室樓梯前停下了腳步。
貧民窟的一家人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
奧利弗轉過頭看向他們,儘管感到厭惡,還是緩緩開口說道:
「那個……打擾了。真的……很抱歉。」
奧利弗低聲道歉後,再次邁開腳步,踏上樓梯,消失在建築物外。
啪嗒。啪嗒。啪嗒。拖拽。拖拽。拖拽。
奧利弗從廢棄建築中走出,拖著昏迷的博尼法斯的腿向前走去。
奧利弗一邊走,一邊用黑魔法師的視野讀取周圍人的情緒。
這裡雖然是威納姆最落後的地區,但並非完全無人居住。
包括那些別無選擇只能住在這裡的窮人,甚至乞丐,人數也不少。
這些人顯然在戰鬥的前中期還以一半恐懼一半好奇的心態觀察著奧利弗與聖騎士們的戰鬥,但現在他們全都因恐懼而顫抖,只希望這一切儘快過去。
奧利弗理解他們的情緒。
因為他看到了自己暴力行為的痕迹,並記起了自己所做的一切。
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當博尼法斯被擊飛時,戰鬥實際上已經結束了。
博尼法斯已經失去了戰鬥能力,聖騎士和侍從們也沒有繼續戰鬥的意願。
至少,如果奧利弗開啟傳送門逃跑,他們也不會阻止。
那樣的話,至少這次事件就能告一段落了。
但奧利弗沒有這麼做。
他衝動、輕率,被無聊的情感左右,錯過了該停手的時機,造成了不必要的破壞和痛苦。
真是醜陋。確實如此。
「對不起。」
奧利弗拖著博尼法斯出現,將博尼法斯放在加拉哈德面前說道。
順便一提,博尼法斯的樣子簡直慘不忍睹。
聖騎士專用的鐵甲被野獸撕得粉碎,如同一塊破布,半邊臉腫脹不堪,皮膚剝落,慘不忍睹。
但幸運的是,或者說悲哀的是,由於碎裂的下巴、斷掉的鼻子、粉碎的雙肩,以及布滿紫色和紅色瘀傷的軀體,相比之下,半邊臉的傷勢反而不那麼顯眼了。
身體和衣服都成了破布……
在這種狀態下,被拖拽著在地上滑行,全身沾滿黑色灰塵的博尼法斯,活像一隻烏鴉。
一隻從高空墜落、摔死的醜陋烏鴉。
奧利弗看著這樣的博尼法斯,說道:
「我……似乎有點過分了。」
「 ……」
正式負責此次作戰指揮的加拉哈德一言不發。
這其中有諸多原因。
首先是出於恐懼。
對方僅憑氣勢就壓制了他們,將已完全覺醒為天使之子的博尼法斯打得半死不活。貿然回應刺激對方無異於自尋死路。
然而,除此之外,他內心複雜,難以回應也是原因之一。
他無法理解為何事情會突然變成這樣。
雖然對眼前這個偽神知之甚少,但有一點他可以確信。
現在的這個傢伙擁有輕易殺死他們的力量。
倒在地上的博尼法斯就是明證。
但對方並未這麼做,反而還道了歉,說自己有些過火了。
雖然覺得像是諷刺,但加拉哈德不知為何覺得他是真心道歉的。
因為在那麻木的眼神中,他感受到了一絲悔意。
見過無數人類的加拉哈德,能夠分辨出真心悔改和虛假懺悔的人。
不管怎樣,他都是完成了個人任務三位數、團體任務兩位數的資深聖騎士。
「不,這不可能。」
加拉哈德在心中否定,懷疑自己是否被迷惑了。
也許就是那樣……能夠展現出如此惡魔般力量的人,完全有可能做到。
惡魔們不僅擁有超越常理的力量,還以邪惡的詭計和毒舌著稱。
「但不能輕舉妄動,任務已經失敗。那麼,必須朝著儘可能生存的方向行動。哪怕是為了向教團報告這一事實。」
加拉哈德小心翼翼地握著長劍,一邊將手移到背後,秘密傳遞下一個計畫,一邊默默地盯著奧利弗,與他僵持。
彷彿面對著一頭危險的猛獸。
如果情況不妙,加拉哈德打算自己拖住奧利弗,為其他人爭取逃跑的時間……
極其漫長、極其漫長的沉默流淌著,當寂靜達到頂點時,奧利弗再次動了。
「再一次……向您道歉。」
他尷尬地道了歉,然後瞬間從加拉哈德和其他同伴身邊掠過。
然後,像之前疏散邪教徒時一樣,他撕裂虛空進入了其中。
直到他完全消失後,眾人才開始正常呼吸。
彷彿壓在胸口的鉛塊被移開了。
呼哧,呼哧……空氣中回蕩著喘息聲。這時大家才擦去浸濕身體的冷汗,扶起了遍體鱗傷的博尼法斯。
「哦,天啊……聖騎士大人需要治療!全身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
「振作起來!聖騎士大人!您必須睜開眼睛!」
在侍從們的話語下,聖騎士們急忙行動起來,開始用聖法治療博尼法斯。
這是比魔法治療藥水更強大的神聖奇蹟。
「該死……!加拉哈德大人!有點不對勁。前面的侍從們一樣,聖法無法正常生效!!」
正在整理思緒的加拉哈德聽到求助聲,這才回過神來,急忙趕了過去。
聖騎士梅森的話確實如此。
博尼法斯的傷口雖然被施加了聖法以進行治療,但就像被異物覆蓋了一樣,治療無法正常生效。
即使考慮到治療聖法並非梅森的專長,這種情況也很奇怪。
能做到這種事情的只有兩種存在。
一種是典籍中記載的惡魔,另一種是……
「呃……!果然,這很不對勁。與治療效果相比,消耗的力量太大了,而且疤痕也沒有消失。」
加拉哈德用雙眼確認了這句話的真實性。
事實確實如此。博尼法斯身上的傷口雖然使用了聖法治療,但癒合速度緩慢,而且沒有一處傷口完全癒合,都留下了醜陋的疤痕。
不僅身體遍布淤青,連一側的臉也像是被牆壁刮過一樣。
一個從肩膀上方窺視的侍從輕聲驚呼。
「即使使用聖法治療也留下了疤痕……這怎麼可能?」
其他人也點頭附和。
他們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這些侍從雖然沒能成為聖騎士,但都接受過基礎理論的教育。
聖法是神通過天使賦予人類的奇蹟之力,能夠完美修復任何傷口。
它不僅能夠治療簡單的挫傷,還能治癒刀傷、難以治療的燒傷和潰爛,甚至能讓瘸子重新站立,讓盲人重見光明。
顯然,這是他們所熟知的常識。但現在,這個常識正在被打破。
即使是聖法的治療,也無法完全治癒。
那麼,能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某種邪惡而強大的存在,足以抵抗天使賦予的力量。
「那,那麼那個戴面具的傢伙真的是異教的神-」
「-褻瀆,閉嘴。」
當不安的情緒即將通過某人的話語爆發時,加拉哈德果斷地打斷,阻止了恐慌的蔓延。
堅定的軍紀雖然無法徹底消除不安和恐懼,但能夠將其控制住。
「這個世界的神明只有我們帕特爾教的父神。雖然極為罕見,但確實存在能夠抵抗聖法的邪惡法術,所以不要輕易說出褻瀆的話語而犯下罪過。」
加拉哈德堅定地說道。實際上,這也是事實。
確實存在著連聖法也無法對付的黑魔法師。
「對、對不起,聖騎士大人。」
侍從回過神來,連忙道歉。
「知道就好。現在,盡你所能治療博尼法斯,然後我們返回教團。」
「現在就要回去嗎?! 」
聖騎士梅森驚訝地反問道。
儘管他身材魁梧、勇猛非凡,散發出的壓迫感也非同尋常,但加拉哈德作為指揮官,絲毫沒有膽怯,只是平靜地回答。
「是啊。」
「但是,如果就這樣回去的話,我們的——」
「——那是我這個指揮官該操心的事,不是你該做的事。」
這句話確實如此。失敗的責任在於這次任務的正式負責人加拉哈德。如果成功的話,功勞就是博尼法斯的了。
正因為知道這一點,梅森也無話可說。
當梅森冷靜下來陷入沉默時,加拉哈德平靜地勸說他。
「留在這裡也沒有什麼好辦法。我們既沒有辦法追捕逃跑的人,就算追上了,以我們現在的力量也無法立刻制服他們……不如儘快回去報告情況,從整個教團的角度來看,這才是正確的選擇。」
這話說得再對不過了。
但問題是,加拉哈德要承擔的責任非常重大。
他自己應該也知道這一點吧。
儘管如此,他還是堅持要回去。畢竟要顧全大局,而不是只考慮個人。
持槍的聖騎士說道。
「那麼,至少也要弄清楚那傢伙的身份再走吧。」
「身份?」
「是的,如果說我們被一個連身份都不明的人打敗了,那實在說不過去。至少得查明他的身份,然後再回去。」
其他人都表示同意。因為他們都如此支持加拉哈特。然而,加拉哈德只是搖了搖頭。
「沒那個必要。」
「為什麼?」
「因為……」
加拉哈德看著自己手中握著的豆莖。那是用自然之力培育出的豆莖。
「……我大概能猜到。」
奧利弗睜開了眼睛。
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空間映入眼帘。
地板、牆壁、天花板無法區分的異形黑色空間。彷彿虛空一般,
奧利弗坐在那裡的一張舒適沙發上。
「啊,果然……」
奧利弗看著自己面前的高桌,上面堆滿了巧克力餅乾,還有一個盛滿溫牛奶的大馬克杯,心裡想著。
果然還是有的。
「那麼……」
奧利弗這樣想著,再次看向前方,那裡坐著一個男人。
一個臉上籠罩著濃重陰影,無法看清面容的男人。
他看著奧利弗,開口說道。
「為了讓你更方便蘸著餅乾吃,我把杯子換成了更大的……你喜歡嗎,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