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8 / 755 · 天才術士 301~400

382. 餅乾對話 (1)

噗通。

奧利弗拿起餅乾,蘸進自己面前的馬克杯里。

臉上籠罩著陰影的男人說道。

「果然這樣吃比較好吃?」

奧利弗從潔白的牛奶中撈起餅乾放入口中品嘗,然後點了點頭。

「是的,這樣更好吃。」

「那就好,多吃點。」

臉上籠罩著陰影的男人指了指桌上堆積如山的餅乾。

拳頭大小的餅乾上密密麻麻地鑲嵌著巧克力,看起來就很好吃。

但比起那堆餅乾,奧利弗更關注眼前的男人。

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

不知是燈光的原因,還是這個空間的特性,男人的臉上籠罩著濃重的陰影,讓人無法看清他的容貌。

而且無法看清的不僅是他的臉。他的身體也有些不對勁。

他看起來時而像老先生一樣瘦骨嶙峋,時而又像艾迪斯一樣肥胖;時而像福雷斯特一樣衣著得體,時而又像坎特一樣衣衫襤褸。

越是集中注意力想要看清,混亂感就越發強烈。

「甚至連情感也完全看不到……不像老先生那樣有什麼東西阻擋,而是根本看不見。完全看不見。」

奧利弗一邊吃著餅乾,一邊打量著對面的男人,卻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察覺不到。

完全什麼都看不到。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是一個比奧利弗迄今為止見過的任何人都要了不起的存在。甚至比那位騎馬的老人還要了不起。

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奧利弗本能地感覺到了。

「別擔心,我不會傷害你的。至少現在不會。」

臉上籠罩著陰影的男子說道。奧利弗無法分辨他的話是真心還是假意,但除了相信之外別無選擇。

奧利弗對他的體貼和善意表示感謝。

「謝謝您。」

男子點了點頭,奧利弗默默地吃著餅乾。

那是一塊嵌滿巧克力的餅乾。味道確實不錯,彷彿是為奧利弗的口味量身定製的。

「如果方便的話,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奧利弗大口喝著大馬克杯里的牛奶,一邊問道。令人驚訝的是,儘管他已經喝得見底,牛奶卻像魔法般重新填滿了杯子。

「什麼?」

「請問這裡是哪裡?」

「比起這個,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男人反問道。

聽到這話,奧利弗陷入了沉思。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呢?

「嗯……我打開了傳送門,回到了住所。」

「你的住所在哪裡?」

「蘭達……L區。是中產階級的居住區。」

「住得舒服嗎?」

奧利弗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畢竟那是一棟帶地下室的二層住宅,生活空間分配很方便,而且半夜也不會被醉漢耍酒瘋或槍聲吵醒。

各方面來說都住得很舒服。

當然,價格也相應地不菲,剛開始時甚至覺得有些過於奢侈了。但在開始生活後,很快就改變了想法,到今天甚至覺得搬來這裡真是太好了。

「原因是什麼?」

「因為可以容納幾十名疏散人員。雖然不算寬敞,但勉強可以住下——啊。」

奧利弗回答到一半,突然發出一聲驚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如何來到這裡的。

奧利弗向聖騎士們道歉後,打開傳送門回到住處,將那些想與他交談的人留在身後,徑直走向床鋪倒頭就睡。他實在太疲憊了,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身體上。

「這個……是夢吧,」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聽到這句謎一般的話,奧利弗困惑地歪了歪頭。

「夢……也有可能不是夢吧?」

奧利弗又吃了一塊餅乾。味道很好。很鮮明。

「不是回答了嗎。可能是夢也可能不是。就看孩子怎麼想了。」

「孩子?您是在說我嗎?」

「是啊,孩子。」

「啊……抱歉我還沒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奧利弗。很高興見到您,先生。」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孩子。」

儘管奧利弗已經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但男人還是稱呼他為孩子。

奧利弗猶豫著要不要糾正他,但搖了搖頭,決定算了。看起來男人並沒有惡意,也沒有必要特意糾正。

更何況,眼前的男人看起來也不會聽自己的話。

於是奧利弗問了一個更有意義的問題。

「抱歉,能請教一下先生的名字嗎?」

「 ━━━━.」

男人回答道。奧利弗完全沒聽懂。

發音難到難以理解的程度。

奧利弗再次詢問了名字。

得到了同樣的回答。

「 ━━━━.」

「……抱歉。我連發音都聽不懂是什麼名字。」

「沒關係。這並不奇怪。」

令人驚訝的是,奧利弗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句話。

「……不好意思,我能問問您是做什麼的嗎?」

「什麼都不做的人。」

「啊?」

「我說了,我什麼都不做。因為我確實什麼都沒做。」

「啊……原來如此。」

「看起來很可悲嗎?孩子?」

男人突然問道,自己看起來很可悲嗎。

奧利弗再次觀察了男人,然後回答道。

「不。」

「是嗎?」

「呃……首先,我不認為自己有資格評價任何人,而且,我也不知道您是誰……請問,在您什麼都不做之前,您是做什麼的呢?」

男人沉默了。他的情緒完全無法被察覺,臉龐也因陰影而看不清,讓人難以猜測他的內心。

這比想像中更令人窒息和恐懼。

「……如果我的問題冒犯了您,我道歉-」

「-我曾經是園丁。」

「園丁?」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男人像大人問小孩一樣問道。彷彿在問一個一無所知的孩子。

奧利弗猶豫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心裡卻對自己所知道的是否正確感到疑惑。

「那個……是管理花園的人,對嗎?」

「沒錯。雖然看起來微不足道,但實際上需要很多知識和經驗。還需要耐心……。工作強度也很高。」

「也許這話有些冒昧,但我不認為這是微不足道的工作。包括園丁在內的所有工作都是如此。」

「所以呢?」

「是的。因為這是有人需要的工作……既然有人需要,怎麼能說是微不足道呢?不過,您是怎麼成為園丁的呢?」

「我有這方面的才能,而且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能做。」

「啊……您一定很辛苦吧?」

男人猶豫了一會兒。

「確實很辛苦。所以現在在休息……打理花園真的很累人。很多時候事情並不如預期,讓人疲憊。」

「啊……原來如此。您一定很辛苦吧。」

「是啊。」

「嗯……那麼,您從未感到過有意義嗎?既然您做了這麼久,應該也有過感到有意義的時候吧。」

奧利弗順著意識和對話的流向問道。他也很好奇,園丁的工作到底有沒有意義。

男人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不快,沉默了很長時間。就在奧利弗想著是否該道歉時,男人開口了。

「原本是打算怎麼做的?」

「啊?」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奧利弗反問道。

「我是問,你原本打算怎麼做,對博尼法斯聖騎士。」

「啊……」

奧利弗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含義,發出了一聲感嘆。按理說他應該問對方是怎麼知道的,但奧利弗沒有提出這樣的疑問,只是順著對話的流向回答。

不知為何,眼前的男人無論說出什麼話似乎都不會讓人感到奇怪。

「嗯……我不太清楚。首先,我試圖用拇指去戳他的眼睛。」

「為什麼想要戳他的眼睛?」

「因為他看起來很健康?」

奧利弗在回答時加上了問號,彷彿他自己也不確定確切的原因。實際上,他確實不知道。也許是因為他想聽到尖叫聲……

「戳完眼睛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嗯,我不知道。雖然我也不太確定,但也許我打算撕掉他的四肢。」

「為什麼?」

「因為它們是連著的?」

男人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雖然他的臉上籠罩著陰影,無法完全看清,但似乎他是在笑。

「那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

「嗯……應該是把兩個耳膜都弄破了吧。因為耳朵還完好無損。」

「然後呢?」

「大概是拔了皮肉、舌頭或下巴吧?能撕扯的也就那些了。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想讓他痛苦而已。」

「可是,為什麼沒有那樣做呢?」

男人再次問道。不過,與之前的問題不同,這次顯得格外認真。

聽到問題的奧利弗一反常態地猶豫了一下,艱難地開口了。

「……因為覺得羞恥。」

「有什麼羞恥的?重要的人差點死了,憤怒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奧利弗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那倒是……憤怒是理所當然的。但並不是說因此就可以為所欲為。」

奧利弗回想起了自己所做的一切。

那刻在建築上的無意義的暴力,以及因自己而破碎的和平,讓一個家庭陷入了恐懼之中。

奧利弗看到了。

一個對自己感到極度恐懼的小孩,以及幾個稍大一些的孩子,正強行捂住那個小孩的嘴。

那些孩子雖然自己也害怕,但還是捂住了小孩的嘴,而看起來像是他們父母的老人則拚命擋在孩子們面前,試圖保護他們。

儘管他們自己也想立刻癱坐在地上痛哭。

奧利弗用雙手捂住臉,乾洗了一下。

彷彿想以這種方式抹去那段記憶。

奧利弗喃喃自語道:

「回想起來真是羞恥。」

「為什麼會覺得羞恥?」

「抱歉,請問為什麼我不應該感到羞恥呢?」

男子聳了聳肩。

「這個嘛?因為你有力量。」

「是這樣嗎?」

「是的,這就是現實。」

奧利弗似乎領悟了什麼,發出聲音點了點頭。

「我想是這樣的。我感到羞恥。」

「 ……?」

「我有力量,我摧毀了一切,我帶來了痛苦,而他們即使沒有力量也試圖保護珍貴的東西……所以我覺得自己太醜陋了。」

那一刻,男子臉上籠罩的陰影微微顫動。他的表情似乎——

——一閃,

在與男子交談的過程中,奧利弗突然睜大了眼睛。

他睡得很沉,眼睛清爽得令人感到清涼,身體輕如羽毛。

接連的騷亂和堆積的工作帶來的疲憊一掃而空。

奧利弗轉動眼珠,看向跪在自己身旁的瑪麗和她的部下們。

他們一見奧利弗醒來,便立刻噤聲,齊刷刷地俯首貼地,向他叩首。

每個人的眼中都充滿了敬畏與恐懼。

奧利弗緩緩起身,坐在床邊,沉默地俯視著他們。

這些向他叩首的人們。

「……主人。」

「說吧,瑪麗。」

「您命令我們保管的聖物,在這裡。」

瑪麗用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舉起四分短杖,恭敬地呈到奧利弗面前。

四分短杖的長度甚至超過了瑪麗的頭頂。

奧利弗再次默默凝視著那身影,緩緩接過了四分短杖。

「謝謝您,瑪麗……謝謝你幫我保管。」

奧利弗撫摸著四分短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