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5. 深夜對話 (1)

僅僅幾句話，就確定了在孤兒院過夜的行程。

雅蕾莉覺得這種即興的安排既讓人無語，又覺得有趣。

這與她一直以來遵循程序和計畫的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甚至讓她感到新奇。就像奧利弗曾經告訴她的他的過去一樣。

「啊……今晚可以在這裡留宿嗎？」

奧利弗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向雅蕾莉徵求同意。

「我沒問題。」

「啊，謝謝。」

雅蕾莉同意後，奧利弗表示感謝，隨即捲起袖子，跟隨阿梅林院長去修理屋頂。

只留下雅蕾莉一個人。

再次感到無語的雅蕾莉，看著孤兒院的孩子們和工作人員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用加洛斯語問道:

「 ……請問，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午餐時間剛過不久，奧利弗來到阿魯克孤兒院，意外地決定留宿一晚，並幫忙處理孤兒院堆積的雜事。

他協助阿梅林院長修理屋頂，重新搭建圍欄，修補破損的牆壁，還拆掉吱吱作響的地板重新鋪設。

這些都是需要投入不少勞力的工作，但奧利弗很快就掌握了訣竅，熟練地完成了任務。

雖然多少有些疲憊，但感覺也還不錯。

雖然每天都很辛苦，但偶爾干點體力活能讓人心情舒暢，頭腦放空。

「所以我覺得今天過得還不錯。雅蕾莉小姐呢？」

阿魯克孤兒院一樓的餐廳。

奧利弗向坐在同一桌的雅蕾莉問道。她看起來也有些疲憊，但狀態似乎還不錯。

「挺好的。就是遇到了一件有點荒唐的事。」

「荒唐的事？」

「同行的人突然丟下我，一個人跑去修屋頂了。」

「啊……不過，除了我之外，你還有其他同伴嗎？」

雅蕾莉輕輕推了推厚重的眼鏡，揉了揉眉心。看起來真的很疲憊。

就在那一瞬間，她那雙如冰般湛藍的眼眸顯露無遺。

「 Joli！」

一個約莫五歲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來到雅蕾莉身邊，充滿活力地喊道。她和其他孩子一樣，對雅蕾莉很有好感。

「她說什麼？」

「她說您的眼睛……很漂亮。」

雅蕾莉有些害羞地說道。似乎不太習慣孩子如此純真的讚美。

奧利弗點點頭說道。

「說得對，您的眼睛確實很漂亮。」

奧利弗按照天使之家的女服務員們教他的那樣說了。那裡的姑娘們告訴他，見到女性一定要誇她漂亮。不管實際上漂亮與否。

「這是紳士的條件。」

「可我不是紳士啊？」

「拜託。小事就別計較了。」

奧利弗回想起了當時的對話。

天使之家的女服務員們在教導奧利弗時真是費盡心思，而奧利弗為了報答她們的用心，盡量遵循她們的教導。

但似乎還是搞砸了。

聽到奧利弗的話，雅蕾莉的表情再次僵硬，眼中閃過一絲混亂的情緒。

片刻後，她搖了搖頭，開口說道。

「難道，這也是從哪兒學來的嗎？一直說人漂亮什麼的。」

「哦，您怎麼知道的？是向認識的人學的。她們說對女士一定要誇漂亮，不管實際上漂亮與否。」

奧利弗毫不猶豫地說出了他學到的教誨。雅蕾莉不愧是被稱為魔法塔的天才，似乎還擁有洞察人心的能力。真是了不起。

「 …….」

「……您現在是在鄙視我嗎？難道我犯了什麼錯誤嗎？」

奧利弗看著眼中充滿鄙視的雅蕾莉問道。

即使是用普通人的眼睛看，也能感受到那種鄙視。

周圍的孩子們也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氛，悄悄地往後退去。

「要不要再問一次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就在奧利弗陷入沉思時，傳來了車輪滾動的聲響。

廚房裡的人們將盛滿湯的巨大鍋子、裝滿麵包的麵包籃、碗和勺子等物品裝上推車，推了過來。

原本互相嬉戲打鬧、等待食物的孩子們聞到香味，紛紛從椅子上站起來排好隊，領取碗勺、一塊麵包和一份湯，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這裡的伙食真不錯。」

奧利弗喃喃自語道。雅蕾莉暫時收起輕蔑的情緒，問道:

「是嗎？」

「嗯，湯很濃稠，還有麵包。」

奧利弗想起了在孤兒院和礦場時吃的稀薄的土豆湯。

自從被約瑟收留後，伙食質量有了質的飛躍，但奧利弗始終忘不了那時的味道。

因為喝稀湯的日子比吃上好飯的日子要長得多。

「抱歉我來晚了。」

奧利弗和雅蕾莉正在觀看孩子們領飯的場景，院長端著托盤，上面放著奧利弗、雅蕾莉和她自己的麵包和湯走了出來。

她熟練地將食物分給奧利弗和雅蕾莉，然後坐在了他們的對面。

過了一會兒，一位看似是職員的黑髮女孩走了過來。

「院長，食物都分完了。」

院長點了點頭，用加洛斯語招呼孩子們做餐前祈禱。

院長話音剛落，孩子們便緊緊握住雙手，閉上了眼睛，院長和雅蕾莉也緊握雙手，閉上了眼睛。

奧利弗也跟隨他們，握緊雙手，閉上了眼睛。

片刻之後，用加洛斯語和王國語開始了餐前禱告。

「馬哈拉。感謝您今天也賜予我們日用的飲食。願我們圍坐在這餐桌前，享用您賜予的食物，從而得到更加豐盛的恩典。同時，請賜福給所有為準備這頓飯而辛勤勞作的人，並讓此刻未能得到您恩典的人們擺脫痛苦。我們以父之名感謝您。馬哈拉。」

雅蕾莉熟練地背誦了餐前禱告，奧利弗一邊偷聽她的禱告，一邊慢半拍地跟著念。

用兩種不同語言進行的餐前禱告一結束，大家就開始把食物送入口中。

叮噹。叮噹。

奧利弗先用勺子舀了一口湯嘗了嘗。不僅外觀誘人，味道和營養也很豐富。

「飯菜合您的胃口嗎？」

院長向正在一點點撕著麵包吃的奧利弗和慢慢喝著湯的雅蕾莉問道。

「是的，很好吃。院長。」

「我也覺得很好吃。」

「那就好。讓兩位客人受累了，飯菜簡陋，實在抱歉。」

雅蕾莉擺擺手說沒關係，並保持著禮貌，奧利弗也說了沒關係。

實際上，奧利弗對這頓飯菜已經非常滿意了。

「照顧孩子們並不辛苦。反而讓我感到愉悅……最近有些頭疼的事，但在這裡都暫時忘記了。」

雅蕾莉真誠地說道。

「謝謝您。孩子們也是第一次見到從海外來的客人，今天大家都很興奮呢。」

「我只是回答了他們的提問而已。」

確實如此。在奧利弗修理屋頂的時候，雅蕾莉一直在陪著孩子們。

她詢問了他們從哪裡來，為什麼來到這裡，蘭達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等等。

雅蕾莉隱瞞了奧利弗是因為約安娜才來到這裡的事實，認真地回答了孩子們的問題，而在這片只有小城鎮和田野的地方長大的孩子們，都被她的話深深吸引。

蘭達確實是一個充滿魅力的地方，能夠吸引人們的目光。

「但享受這種魅力是另一回事。」

「還有，也謝謝您幫忙幹活。」

院長向奧利弗道謝。

「 最近有很多地方需要修理，我正為此發愁，多虧了您，原本需要一周的工作半天就完成了。」

「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不過，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您平時都是親自修理損壞的地方嗎？」

奧利弗回想起自己曾經住過的孤兒院，提出了這個問題。通常屋頂漏水時，他們會從孩子們的生活費中省出一些錢請工人，或者讓孩子們用桶接水。

「一般的修理我都自己來，請人要花錢的。」

「沒有補助金嗎？」

雅蕾莉插話問道，似乎她對孤兒院也很感興趣。

「政府削減了補助金，而且政策變化後，法令規定只支持二十人以下的孤兒院。」

雅蕾莉環視著孩子們圍坐的餐桌。孩子們的數量至少是原來的三倍。

這意味著，他們撫養的孩子數量是資助金的三倍以上。

雅蕾莉對此感到驚訝，而奧利弗卻很淡定。因為他已經從卡弗那裡聽說了這個事實。

院長再次開口。

「不過不用擔心。帕特爾教也在提供資助，而且還有匿名的捐款。」

「匿名捐款？」

「是的。定期會寄來信件和錢。」

「那真是位好心人。」

奧利弗默默地撕著麵包吃。

「是啊……是位好心人。尤其是在困難的時候。」

「困難的時候？」

「啊……沒什麼特別的。說起來，能問一下兩位的名字嗎？太久沒見客人了，都忘了問名字了。」

「啊……我是魔塔元素學派中斯卡迪小學派的成員，名叫雅特莉·艾斯艾爾。很抱歉沒有及時告知名字。」

「我是魔塔的職員，名叫傑農·布萊特。我也很抱歉這麼晚才告知名字。」

「不，反而很高興能遇到這麼親切的客人。尤其是從蘭達來的客人。」

這句話似乎有深意。我的猜測沒有錯。

「能問一下為什麼我現在在學習王國語嗎？」

「為什麼要學習王國語呢？」

「王國……確切地說，是為了給蘭達的帕特爾教聖騎士分部寫信。」

「信嗎？」

「是的，有些事情想問問您。」

「什麼事？」

「我想知道約安娜是否安好。她成為聖騎士後去了塞蘭德，我們分開了，但她以前至少每周或每月都會給我寫信，但最近突然沒有信來了。您知道些什麼嗎？」

這樣一來，事情就清楚了。院長並不知道約安娜被降職調任的事情。

雅蕾莉露出困惑的表情，靜靜地望著奧利弗，奧利弗思索片刻後開口了。

「我不太清楚。正如我之前所說，聖騎士大人和魔塔之間交流不多……而且最近我們也很忙。」

奧利弗面不改色地撒了謊。

「啊，是這樣嗎？」

「是的……等到了蘭達，我會幫您打聽一下的。」

聽了奧利弗的話，阿梅林院長慈祥地眯起滿是皺紋的眼皮，點了點頭。

「那就足夠了。謝謝你。」

與院長交談後，奧利弗默默地吃著飯，雅蕾莉和院長也安靜地用餐。

吃完飯後，孩子們圍到雅蕾莉身邊，七嘴八舌地問起蘭達的事情。

比如路上有多少車，天上飛著多少飛艇，冰淇淋是不是全都免費之類的。

雅蕾莉耐心地回答了每一個問題。與她在魔塔時那高傲冷淡的樣子截然不同。

「不過倒也沒覺得有什麼違和感。」

奧利弗退後一步，一邊看著這一幕一邊想著。

或許那樣子也是雅蕾莉的樣子吧。雖然不確定，但似乎人的樣子也會隨著環境而改變。

就在這時，一個大約七歲的小男孩走近奧利弗，拽了拽他的褲子。他似乎有話要說。

奧利弗請雅蕾莉幫忙翻譯。小男孩說道:

「哥哥也是從蘭達來的嗎？你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我嗎？」

「是的。那位姊姊說是來幫哥哥的。請問，你是從蘭達來的嗎？」

「是的，我是從蘭達來的。」

「那，請問，你認識我姊姊嗎？她叫約安娜，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孩子燦爛地笑著問道，其他孩子也滿懷期待地看著奧利弗，想知道他是否認識他們的姊姊。

奧利弗想起約安娜，緩緩開口。約安娜因為弟弟妹妹們而疏遠了其他孩子。

「 我…….」

「睡不著嗎？」

已經過了就寢時間很久的深夜。

孤兒院院長阿梅林出現在走出孤兒院，觀賞漆黑天空和被黑暗籠罩的村莊風景的奧利弗身後，搭話道。

奧利弗頭也不回地回答。

「是的……奇怪的是睡不著。平時我都是按時睡覺的。」

「換了睡覺的地方可能會睡不著。或者，也可能是因為有心事。」

「原來如此……院長您也是因為有心事才睡不著的嗎？」

「人老了本來就會睡得少。不過，我也有心事。」

「是什麼呢？」

「有很多事情，但我最想知道的是蘭達那裡是否有約安娜。」

院長剛才在用餐時間結束後又提起了這個話題。果然他早就知道那是謊言。

「您是怎麼知道的？」

「隨著年齡增長，自然就會知道了。那個人是在說謊還是在說實話……雖然不是每次都準確，但有時候就是這樣。」

從她的情緒狀態來看，似乎並不是在虛張聲勢。雖然與福雷斯特、坎特、梅林等人不同，但她身上也能感受到一種歲月的沉澱。

奧利弗在想，是不是年紀大了都會有這種感覺。

「那為什麼剛才不問呢？」

「因為有孩子們在。約安娜對他們來說是個英雄。」

「啊，我大概明白了。」

奧利弗剛才沒有如實回答孩子的問題，而是選擇繞開話題，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當約安娜的名字被提起時，孩子們眼中閃爍著明亮的情感和敬意。

「而且，傑農先生似乎也不太願意提及這件事。我不想讓客人感到為難。」

「您的意思是現在不方便說嗎？」

「以我這個老人的眼光來看，或許您深夜來訪還有其他原因？」

哦……這話確實有些道理。奧利弗一直心神不寧，難以入眠，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如果方便的話，您能告訴我約安娜後來怎麼樣了嗎？」

院長的請求讓奧利弗陷入了沉思。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細節。不過，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提一個交易建議，可以嗎？」

奧利弗突然提出了交易。太突然了。

但院長並沒有慌張或驚訝，而是平靜地回答。

不僅是外表，還有內心。

「 什麼？」

「說實話，我來這裡確實是因為約安娜小姐，但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具體原因。我覺得只有解決了這個問題才能安心離開……您能幫幫我嗎？那樣的話，我會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您。」

奧利弗把隱瞞的事情全都抖了出來。說不定會引起騷動。

但沒辦法，因為這就是他想做的。

幸運的是，院長並沒有慌張或害怕。

「雖然不知道能幫上多少忙，但請儘管說吧。您該不會不是從魔塔來的吧？」

「不，我來自魔塔也是事實。只不過，我還有其他身份。」

「是什麼呢？」

「黑魔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