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3 / 755 · 天才術士 301~400

356. 深夜對話 (2)

吱呀……咚。

阿梅琳院長提著燈,帶著奧利弗走進了院長室。

她點燃了各處懸掛的燈,照亮了室內。

院長室內因此染上了一層奇異的紅光,營造出一種與白天不同的神秘氛圍。

「您比我想像中要冷靜呢。對於我是黑魔法師這件事。」

剛一坐下,奧利弗就開口說道。

他本已做好了心理準備才坦白自己是黑魔法師,但院長的反應卻出乎意料的平靜。

「傑農先生看起來不像壞人……而且,就算您是壞人,我也做不了什麼。」

院長以一如既往平靜的聲音回答道。

實際上,她的話里沒有任何算計、意圖或虛張聲勢。

「您是不是打算在這裡惹麻煩?」

院長問道。奧利弗反而驚訝地擺了擺手。

「不,不是的。」

「那就好……稍等一下,我去拿點咖啡。溫的可以嗎?」

「好的,沒問題。」

奧利弗剛回答完,院長就從壺裡倒出事先煮好的咖啡端了過來。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能直接進入正題嗎?」

坐在對面,院長開口說道。她表面上很平靜,但內心卻急切地想儘快聽到約安娜的消息。這是出於純粹的關心。

奧利弗開口了。

「據我所知,約安娜女士現在應該在新大陸。在新大陸的殖民城市「第一步」。」

「「第一步」?」

「是的,是聯合王國的殖民城市,據說是重要的軍事據點和魔石供應地。」

「新大陸的話……會不會很危險?」

院長露出了擔憂的神情,這是極其自然的反應。

對於在舊大陸生活了一輩子的人來說,新大陸是一片充滿未知危險的土地。

事實上,也確實很危險。

奧利弗猶豫著是該說出苦澀的真相,還是編造甜蜜的謊言,但出於對院長的尊重,他選擇了說實話。

「老實說,那並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

話音剛落,奧利弗就看到了院長表面平靜,但眼中閃爍著擔憂與悲傷的神情。

奧利弗對孤兒院院長能有這樣的感情感到相當驚訝。

「 ……是嗎?」

「是的。我聽說那裡有不少黑魔法師,而且聽說他們很粗暴。所以據我所知,聖騎士們也經常與他們發生衝突……。對不起。」

「不用道歉。這也不是因為傑農先生。」

「呃……其實可能也是因為我。」

奧利弗突然插話道。奧利弗也想解開自己的疑問。

「因為傑農先生嗎?」

「是的……解釋起來有點長,但可能是我的錯。聖騎士去新大陸的原因是因為我而向上級提議調查魔法師的人體實驗。」

聽到回答的院長微微睜大眼睛,陷入了沉思。然後問道。

「……雖然有很多想問的,但我最想知道的是傑農先生和這件事有什麼關聯。難道是傑農先生施加了壓力嗎?」

「差不多吧。我認識的人被帶到了那裡,向約安娜女士求助。」

院長再次露出驚訝的表情,瞪大了雙眼。

奧利弗立刻向院長解釋了自己是如何認識約安娜的,以及在蘭達再次見面時請求她幫助解決馬特爾事件的過程。

或許是因為之前已經向雅蕾莉解釋過,這次他能更簡潔明了地講述。

「……原來還有這樣的事。」

「是的……我認為自己也有一定的責任,因為是我向約安娜女士提起馬特爾事件的。」

院長默默地點了點頭。

她的情感交織著對約安娜的憐憫、悲傷、欣慰、對現實的困惑,以及對自己的失望和自責,複雜而鮮明。

其中也包含著對奧利弗的情感。

「傑農先生,您當時失望了嗎?對那個孩子?」

「嗯?」

奧利弗對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反問道。院長再次平靜地詢問,並非強求,而是真的好奇,彷彿在請求一個答案。

「約安娜。我問您是否對那個孩子失望了。」

「……這個嘛。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對任何人感到失望或不失望。」

「這有點奇怪。如果您去尋求幫助,應該會有期待的。」

奧利弗不敢反駁。這話沒錯。幫助這種行為需要建立在信任和期待的情感基礎上。

既不信任也不期待,卻尋求幫助,這簡直是無稽之談。

「是的,我似乎曾抱有期待。那位會幫助我的。」

奧利弗否定了之前的話。不,與其說是否定,不如說是醒悟了,這或許更準確。

「對什麼感到失望呢?」

「身為聖騎士,口中說著神與正義,卻在最需要的時候置之不理嗎?」

奧利弗的語氣中帶著困惑,彷彿自己也不確定。但儘管如此,話語依然尖銳。

「確實,平時滿口漂亮話,但在關鍵時刻卻無法付諸行動,難怪會招致批評。」

院長從約安娜身上感受到了同情、憐憫和共鳴的情感。

「所以在這個時代,普通人甚至無法將那種事說出口。除了那些在任何逆境中都不屈不撓的鋼鐵之人,或者那些臉皮厚如鐵板的人。」

「您是在辯護嗎?」

奧利弗的語氣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微妙到幾乎無法察覺哪裡不同。然而,令人驚訝的是,這微小的變化讓他的聲音中產生了一種威壓感。

那種足以讓一般人噤若寒蟬的威壓感。

但更令人驚訝的是,院長繼續開口了。儘管感受到了威壓,卻依然克服了它。

「與其說是辯護,不如說更接近於共情。」

「共情?」

「我也每天都能感受到那種情緒。雖然嘴上總是掛著好話,但在真正重要的時刻,我是否能夠做到,這種疑問、不安和恐懼總是縈繞著我。」

真心。院長的話是發自內心的。

「院長您為什麼會感受到這些呢?」

「因為我是院長啊。我要對64個孩子和三位員工負責。」

「 …….」

「我每天都按照前任院長的意願,告訴孩子們:不能說謊,不能偷別人的東西,不能打人。要始終遵循神的教誨,正直地生活……但有時我也會問自己:如果遇到困難的情況,我是否真的能做到呢?」

「您有過……這樣的經歷嗎?」

「說來慚愧,我曾經有過幾次這樣的經歷。那是在輔佐前任院長的時候。由於財政困難,我曾多次提議減少孩子們的數量。」

「 …….」

「其實我知道的。被趕走的孩子會有多麼悲慘,甚至可能會失去生命。但我還是提議減少孩子。與其讓所有孩子都餓死,不如救下幾個,這樣不是更好嗎?」

「 …….」

「但院長沒有那樣做。相反,他親自去村裡,先拿錢後工作,或者去附近的地主那裡,幾乎是乞討般要來了捐款。他說,再不起眼的羊也不能丟棄。那不是神的旨意。」

「是神父嗎?前任院長。」

「不,只是經常讀經書。和其他前任院長一樣。我也在讀。」

「讀經書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因為最初建立這家孤兒院的是一位神父。」

「啊……是嗎?能請問那位神父的名字嗎?」

「不知道名字。他沒有透露自己的名字。」

無名的神父……奧利弗曾聽過類似的故事。他不禁覺得這是一種巧合。

「總之,那位神父留下了這樣的話:即使將來自己可能會犯罪,可能會變得懦弱,也要給孩子們正確的教導。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孩子們甚至無法得到變好的機會。即使感到羞愧和自我厭惡,也要鼓起勇氣向孩子們傳達正確的話語。」

「哦……真是感人。不過在我聽來,這仍然像是在辯解。」

奧利弗的語氣與平時不同,帶著一絲尖銳。一般人聽了都會感到挫敗,自尊心受到極大傷害。

「也許吧。說實話,我說這些話可能也是為了日後為自己辯解。」

院長阿梅琳流露出擔憂、焦慮和恐懼。

「……最近也有過這樣的情況嗎?」

「是的……當帕特爾教的捐款突然減少時。我們甚至考慮過是否要把孩子們送到其他孤兒院。幸好有匿名捐款,才勉強渡過難關。」

「您真是太了不起了。雖然得到了幫助,但在那種情況下還能堅持下來,真是令人欽佩。」

「我想效仿前任院長。我受了他很大的恩惠。而且……我不想讓約安娜那孩子失望。您知道她為什麼成為聖騎士嗎?」

「不是為了這裡的弟弟妹妹們嗎?」

「沒錯……那孩子真的很特別。儘管她自己也是個被遺棄的孩子,但她卻感激能來到這家孤兒院,不僅想幫助其他孩子,還想成為像我這樣的大人的力量。」

院長彷彿回憶起了與約安娜的往事,流露出對她的思念、驕傲和歉意。

奧利弗回想起了卡弗給他的資料內容。

那個寒冷的冬天,被遺棄在孤兒院的約安娜逐漸長大,成為了一個能給大家帶來力量的陽光女孩。

正因如此,她被當地神父看中,最終成為了聖騎士。

「我也聽說了。她天生勇敢堅強,早已聲名遠揚。」

「不是那樣的。」

「嗯?」

「那孩子確實比其他人更勇敢、更有同情心、更有力量,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沒有恐懼或自私。她只是隱藏了這些,並不斷磨練自己。為了報答撫養她的我們和她的弟弟們……」

院長的聲音和情感中再次流露出苦澀。

她對約安娜懷有罪惡感和負債感。

「雖然聽起來可能有些懦弱,但人類本質上是軟弱且自私的存在。如果沒有契機或決心,可能一輩子只懂得為自己而活……即使有所改變,也可能只是短暫的瞬間。人類是一種隨時可能暴露本性的脆弱生物。所以我每天都向上帝祈禱。」

「您祈禱什麼呢?」

「祈禱不要讓我陷入試探,如果陷入試探,請賜予我勇氣和力量。讓我能夠愛自己。」

「為了愛自己嗎?」

「是的。只有當我成為一個不讓自己感到羞愧的人,我才能去愛別人。如果連自己都無法愛,又怎麼能去愛別人呢?」

「雖然不太明白……但聽起來像是很有道理的話。」

「如果聽起來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好了。所以請傑農也原諒那個孩子吧。人類隨時都可能受到考驗,也隨時可能犯下錯誤。」

「我-」

「-並且請原諒自己,愛自己。」

「……?這是什麼意思?」

「可能是我這個老人多管閑事,但傑農似乎對自己感到失望,散發出一種無法原諒自己的氛圍。我在孤兒院見過很多這樣的孩子。」

奧利弗什麼也沒說。雖然理智上理解院長在說什麼,但心裡卻無法理解。

奧利弗自問:他是否曾經對自己感到失望,是否有無法原諒自己的事情。

他不知道。

「抱歉,我不太明白您在說什麼。不過,我有一個問題。」

「是什麼?」

「那所謂的原諒到底是什麼呢?我在經典中讀過幾次,但我還是無法理解。原諒究竟該如何給予,原諒又該如何祈求,甚至連原諒的意義我也不太明白。原諒到底是什麼呢?」

「這是個難題呢……我也不知道正確答案,但我有些個人的想法。」

「我想聽聽看。」

「原諒是一種痛苦。無論是給予的一方,還是祈求的一方,都是如此。」

「是這樣嗎?」

「是的,給予原諒的一方必須獨自承受自己的痛苦與悲傷,而不能要求任何補償。這是另一種痛苦,一種難以承受的痛苦。」

「那祈求原諒的一方為什麼會痛苦呢?」

「因為要真正祈求原諒,就必須認識到自己是個罪人。這比想像中要困難得多。」

「是這樣嗎?」

「是的,必須認識到自己的罪。要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給對方帶來了多大的痛苦……大多數人都在這個階段失敗了。」

「為什麼呢?」

「因為大多數人很容易合理化自己的罪。他們會說這是不得已的。或者陷入罪惡的深淵,放棄一切。不負責任地。」

「嗯……認識到自己有罪之後,還需要什麼呢?」

「去找受害者,真誠地請求原諒。但這也不容易。當人們意識到自己的罪時,本能地想要遠離自己的罪。他們害怕如果得不到原諒,自己的內疚感會變得更強烈。所以請求原諒也是一種痛苦。」

「無論是原諒的一方,還是被原諒的一方,雙方都只有痛苦。」

「是的,所以原諒對雙方來說都是一件艱難而痛苦的事。」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原諒呢?只有痛苦而已。」

「因為原諒既是痛苦,同時也是讓自己和他人從痛苦中解脫的唯一途徑,是救贖。」

院長溫柔但堅定地說道。他深信這一點。

「……也就是說,院長您的意思是,原諒既是痛苦,也是救贖嗎?」

「是的,這是我的看法。」

「我還是不太理解。」

「沒關係,因為我認為並沒有固定的答案。」

「嗯……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請說。」

「原諒的標準是什麼?如果對方真心悔改,就必須無條件原諒嗎?」

「不……那太殘酷了。原諒應該是在自己能做到的時候才去做的。」

「那麼,什麼時候才能做到呢?所謂的原諒?」

「當你想拯救自己的時候。還有,當你想拯救他人的時候。我是這樣認為的。」